江逸风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头,沉默片刻,抬步上了台阶。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这位已年过六旬、却在他记忆里永远停留在高昌城那个惊惶少女模样的师妹,揽入怀中。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兄长的温和。
他的手在她微驼的背上,一下,一下,缓缓拍着。如同许多许多年前,她因国破家亡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时,他做过的那样。
阿史那月终于忍不住,将脸埋在他肩头青灰色的布料里,压抑地、低低地啜泣出声。
不是悲伤,是绷得太久太紧的弦,骤然松弛后,那无法自控的颤抖。
院中老梅枝叶无声,投下的影子将相拥的两人轻轻覆盖。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仿佛飞速倒流,掠过安西的风沙,掠过吐蕃的炸雷,掠过长安的春雨,最终定格在高昌城冲天的火光里,定格在少女紧紧抓住他衣角不肯放的手上。
江逸风抬起头,目光越过阿史那月微颤的发髻,望向堂内幽深处。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女子温婉的气息,那是苏小月。
他的心尖仍然会因这个名字而刺痛,但那痛楚之外,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必须活下去、也必须让活着的人安好的责任。
阿月老了,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
“好了,”他声音放得更缓,“我回来了,往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着。”
阿史那月在他肩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洇湿了一小片衣料。她知道,她的师兄,那个真正的江逸风,终于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故事与沧桑,也带着那句让她安心的承诺。
接风宴设在江宅后园的敞轩里。
暮春时节,轩外几丛芍药开得正盛,晚风送来的花香混着席间的酒菜香气,倒也驱散了几分长途跋涉的尘霜气。
菜色很是奢华,且样样精致,多是蜀中风味,显是阿史那月用心吩咐备下的。
宴刚开席,盏未过三巡,外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洪亮的、带着毫不掩饰喜意的呼唤。
“阿郎,你可算回来了。”
话音未落,叶开那挺拔的身影已快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从帮中匆匆赶回,一身靛蓝劲装沾着些尘土,额角还带着薄汗,俊朗的脸上却是实实在在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一眼便瞧见主位上的江逸风,目光快速扫过——青袍,寻常发髻,神色平静,与三年前离去时似乎并无二致。
叶开心中一定,与坐在下首的张翰飞快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翰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眼中带着复杂难明的意味,还憋着坏笑,可惜叶开心切,未曾深究。
他大步上前,冲着江逸风便是一揖,语气熟稔中带着几分抱怨般的亲昵。
“阿郎,你这一去安西便是三载,音讯也稀,可叫我们好等。如今回来正好,益州这一大摊子杂七杂八的事务,还有帮里那些缠人的琐碎,可都该交还给你接手了。我这人,实在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敞轩内突然安静得有些异样。
只有晚风吹动檐角铜铃的轻响。
席间众人——阿史那月、裴十三、萧灵儿、王泓,乃至侍立在侧的几名老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附和或笑意,反而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惊愕的沉默。
叶开举到一半、准备像往常一样拍拍江逸风肩膀的手僵在半空。
他怔了怔,下意识地举袖擦了把脸,疑心是自己赶路太急脸上沾了灰土。
低低的笑声从席间响起,先是压抑的,随即蔓延开来,透着几分了然与畅快。
连素来清冷的阿史那月都抿了抿唇,眼中漾开笑意。
张翰以手扶额,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自己这老实人人设,骗人是一骗一个准。
叶开被笑得有些发懵,满脸困惑地看向主位。
江逸风正执杯欲饮,见状唇角也微微向上弯了一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洞察般的了然。
“混账小子。”
阿史那月带着薄怒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众人的笑声。
她放下银箸,目光射向叶开,虽是训斥,眼底却并无多少真正的火气,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没大没小,”阿史那月瞪着他,“平日纵着你也就罢了,当着众人的面,也这般没规矩,你应称什么,嗯?”
叶开被她瞪得缩了缩脖子,心中那点笃定骤然动摇。
他再迟钝,也觉出气氛不对了。
目光迟疑地再次投向江逸风,这回看得仔细了些——依旧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可那双眼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看过来时,竟让他这统率益州数千袍哥的帮主,无端生出几分当年初见师父时的敬畏感。
一个惊人的念头窜上心头,让他头皮隐隐发麻。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那句熟极而流的“阿郎”在舌尖打了个转,终于变成了一个带着试探与难以置信的、微颤的称呼。
“……师……师伯。”
江逸风看着他此刻的惊疑不定,面上那丝淡笑微微加深。
他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放下杯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坐吧,叶开,”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袍哥会的事,稍后再说。”
没有否认,没有纠正,只是这般寻常的一句。却让叶开彻底确认了。
阿郎,不,是师伯,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叶开脸上那风风火火的神色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与最终释然的复杂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对着江逸风,郑重地、深深一揖。
“是,师伯,弟子失礼了。”
说罢,他才依言在下首寻了个空位坐下,背脊挺直,姿态规矩了许多,与方才闯进来时判若两人。
宴席间的气氛微妙地变化着。
阿史那月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最后忧虑终于散去,化作淡淡的欣慰。
她提起银壶,亲手为江逸风斟满一杯。
“师兄尝尝这酒,还是按你当年传下的法子,窖藏的烧春。”
江逸风接过,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
他举杯,向众人微微示意。
“这些年,辛苦诸位了。”
夜风更暖,芍药的香气愈浓。
敞轩内的灯火,将这一席人的影子投在轩外石径上,拉得很长,也似乎,重新凝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