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年有余,如今她应十九岁,祖父新丧,独撑门庭。
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心无挂碍的“江少主”。
他是江逸风,是大唐曾经的忠勇侯,是活了甲子、看遍风云的老怪物。
“阿郎要去寻那位薛孤小娘子?”萧灵儿问。
“算是与她有些缘份。”江逸风语气平淡,那时他随手给出的新奇玩意、随口说出的宽慰话语,在少女心中埋下了怎样的种子,他当时浑然不觉。
如今想来,那封辗转送到安西的信,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怕不只是故人问候那么简单。
一个失去依仗的年轻女子,在东都的漩涡里,想起了三年前那个给予过她些许新奇的过客,并试着递出了一封信。
这举动本身,就透着孤注一掷的脆弱。
他看了一眼东北的方向 ,“先回成都府。”他收回目光,“见阿月,有些东西,也该叶开去备制了。”
马蹄轻快,成都的轮廓已在天际绵延。
江逸风心中那点因旧忆而生的微澜,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切实的考量。
那三年失忆时光里留下的零散人情,如今都成了他重归这世间必须面对的因果。
薛孤知瑾是其中之一,她那份基于错觉的信任,他不能置之不理。
他能想象出自己被绑住后,岭南码头的阳光,少女微红的眼眶与期盼,这不是沉重的责任,却是一份无法推脱的、源自过往的牵连。
他需要借助瀚海商会的力量,理清东都的脉络,然后过去见一见那位“写信的小娘”,看看能否在那场风暴中,为她,寻一个稳妥的落脚处。
成都府,金池坊江宅
推开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时,院中那株老梅已过了花期,枝叶蓊郁,比三年前离去时更显虬劲苍然。
除此之外,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如旧时。
连廊下那对陶缸里养的几尾锦鲤,都仿佛还是原来的模样,悠然地甩着尾。
阿史那月就立在正堂阶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沉静的深青襦裙,鬓发梳得一丝不苟,银丝却已难遮掩,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三年未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院中那株老梅,经霜犹劲。
江逸风迈过门槛,脚步在青石板上停住。
四目相对。
只一眼,阿史那月的心便沉了下去,随即又猛地悬起。
那双眼……不再是三年前离去时,那份带着些许茫然。
如今那眼底深如古潭,静水之下,是百年沉淀的霜雪,是跨越三朝烽烟的沉凝。
师兄,他记起来了。
阿史那月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她盼这一天盼了几十年,可当真到来时,涌上心头的除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竟还有慌乱。
她怕,怕师兄记起一切后,又变回当年那个在苏小月坟前枯坐三日、滴水不进,最终远走吐蕃寻死的江逸风。
岁月在她身上刻下了衰老的痕迹,却将师兄永远留在了那里。
她守着他的秘密,守着他的产业,守着他留下的这点念想,守到头发都白了,终于等到他回来……可若是他依旧放不下,她这几十年的守护,又算什么?
万千思绪翻涌,堵在喉咙里,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
江逸风朝她走了几步,在阶下停住。
目光在她染霜的鬓角、眼角的细纹上轻轻掠过,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瞬,又归于更深沉的平静。
“阿月,”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像一块温润的卵石,投入阿史那月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这几年,让你劳累了。”
就这么一句。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追问过往的急切,甚至没有解释。只是这样一句听似寻常的、带着歉意的肯定。
阿史那月猛地别过脸去,抬手用力按住眼角。
人老了,真是没出息,眼窝子浅得受不住一句重话,更受不住这样一句轻飘飘的体谅。
几十年的殚精竭虑,几十年的提心吊胆,几十年的孤独坚守……似乎都被这一句话轻轻托住了,化成了眼底怎么也挡不住的热意。
她吸了吸鼻子,想稳住声线,开口却仍带了些颤:“师兄说的什么话……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