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八年(730年),长安。
曲江池畔的芙蓉园内,丝竹声穿过初夏的夜雾。
已致仕的前宰相张说设宴,座上皆是当今文坛俊杰。
主宾席上,一位白衣青年独坐,虽已饮下数斗,双目依旧清明如寒潭。
“江先生以为,李太白这篇《蜀道难》如何?”张说抚须笑问,将一卷诗稿推至青年面前。
江逸风——如今化名江枫,在长安以书画鉴赏与西域奇物买卖为业——接过诗稿。
纸上墨迹淋漓,如有剑气纵横。他轻声诵读:“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满座静听。当读到“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时,江逸风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江先生?”张说察觉他神色有异。
江逸风抬眸,已恢复平静:“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此子……当为谪仙人也。”
座中一位三十许的青衫文士闻言起身,朗笑道:“能得江先生一赞,李某当浮一大白。”
正是刚以《大猎赋》得玄宗赏识、供奉翰林的李白。
他步履已有七分醉意,行至江逸风席前,忽然定定看他片刻,“奇也,李某似在何处见过先生?”
江逸风微笑:“某久居西域,去岁方归长安,李翰林想必是记错了。”
李白摇头,又仔细端详他面容,喃喃道:“不对……这眉眼神情……李某幼时在碎叶城,曾见一过路客商,与先生有七分相似。
那时李某不过五岁,那人赠我一把短匕,还教了我几句龟兹民谣……”
满座皆笑,以为李白醉语。
碎叶城乃西域遥远之地,三十年前之事,谁能记得真切?
唯江逸风心中微动。679年,他确曾为调查西突厥动向而潜入碎叶,偶遇一商贾之子,聪颖异常,便随手赠匕示好。
不想三十余载过去,那孩童已成诗仙。
“缘分奇妙。”江逸风为李白斟满一杯,“李翰林既觉面熟,不妨共饮此杯。”
两人对饮。李白忽然压低声音:“先生非寻常商贾,李某观人无数,先生眼中……有百年风雪。”
江逸风举杯的手稳如磐石:“李翰林醉了。”
“醉眼方能见真。”李白大笑,摇摇晃晃归座,忽又高声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满座喝彩,江逸风静坐席间,看那狂生醉态,看满园灯火,看天上弦月如钩。
是夜宴散,江逸风独行出园。
裴十三——如今也已两鬓微霜——驾车候在门外。
“阿郎,直接回宅?”
“去西市。”江逸风登车,“有消息来,关于东都那位。”
马车碾过宵禁前寂静的街巷。
车内,江逸风闭目养神,李白那双能看透人心的醉眼,让他久违地感到不安。
这三十年来,他小心维系着“江枫”这个身份,以书画商之名周旋于长安权贵之间。
瀚海商会的产业已深入大唐各道,玄道门的耳目遍布朝野,甚至连宫中也有他的人。
这一切,只为两个目的:守护那些他在意的、逐渐凋零的故人之后;
以及,在必要时,影响这个帝国的航向,避免它驶向记忆里那些已知的暗礁。
薛孤知瑾在证圣元年那场风波中幸免于难,后嫁与一名寒门出身的监察御史,夫妻和睦,子女成行。
江逸风暗中打点,使其夫得以外放为刺史,远离神都漩涡。
去年她病逝前,托人送来一枚褪色的并蒂莲香囊,内附短笺:“感君半世护持,此生无憾。”
阿史那月于开元五年(717年)冬寿终正寝,享年八十有三。
临终时她屏退众人,独留江逸风在侧,枯瘦的手握着他的手,声音轻如蚊蚋:“师兄……莫再寻死,替我……好好活着。”言罢含笑而逝。
叶开、汪植、古朴树皆已作古。
张翰之子如今执掌玄道门风字组,王泓之孙在安西军中任校尉。
故人渐次零落,唯有他容颜依旧,不得不每隔十年便“病故”一次,换个身份重新来过。
马车在西市一处不起眼的香料铺后门停下。
铺主是个波斯胡人,见江逸风来,躬身引他入密室。
“东都急报。”胡人递上一枚蜡丸,“那位……怕是不久了。”
江逸风捏碎蜡丸,取出帛书细看,眉头渐蹙。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武惠妃薨,玄宗悲恸不已。如今宫中,杨氏女渐得宠幸。
而李林甫已任礼部尚书,权倾朝野。
“告诉神都的人,”江逸风将帛书置于烛火上焚毁,“盯紧安禄山,非我族……必成大患。”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范阳。
大雪覆盖了河北平原。
节度使府邸内,炭火正旺,安禄山庞大的身躯陷在虎皮褥中,听取心腹严庄的密报。
“……长安传来消息,圣人已下旨,召将军入朝觐见。高力士亲口对某言,此乃杨相之计,欲夺将军兵权。”
安禄山肥肉横生的脸上闪过狠戾:“某待圣人如父,圣人却信奸相谗言。”
“将军,时机已至。”严庄低声道,“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精兵二十万,皆听将军号令。此时不起,更待何时?”
正商议间,亲兵来报:“将军,门外有一商人求见,自称有长生秘药献上。”
安禄山素好神仙方术,闻言道:“带进来。”
来人身披玄氅,面容被风帽遮去大半,唯见下颌光洁,不似寻常商贾。
他奉上一只玉盒,内盛三枚朱红丹丸。
“此乃海外仙人所授‘延寿丹’,服之可添十年寿数。”来人声音平静,“某闻将军将行大事,特来献药,以为助力。”
安禄山狐疑:“汝何以知某将行大事?”
“天象已显,人心已动。”来人抬头,风帽下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将军手握重兵,雄踞河北,岂甘久居人下?
某非但献药,更愿献一策:若起兵,当以‘诛杨国忠,清君侧’为名,可揽天下士民之心。
且不可久攻潼关,当分兵绕道,直取长安。”
安禄山与严庄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这商人所言,竟与他们密谋的方略不谋而合,且更为狠辣。
“汝究竟何人?”
“江湖散人,名不足道。”来人躬身,“丹药奉上,望将军珍重。他日若入长安……莫伤曲江池畔芙蓉园。”
言罢竟不等安禄山回应,转身飘然而去。
亲兵欲拦,那人身影在雪中几个起落,已消失不见。
“妖人!”安禄山怒道,却小心翼翼收起玉盒。
严庄沉吟:“此人……似非常人。其所言方略,确为妙计。将军,时不我待。”
十日后,安禄山以奉密诏讨杨国忠为名,起兵范阳。渔阳鼙鼓,动地而来。
长安,江宅密室。
江逸风对镜,将几缕银丝仔细掺入鬓发,又在眼角画出细纹。镜中人顿时从三十许模样,变作五旬文士。
他换上一袭深青官服,配银鱼袋——这是他如今的明面身份:太子宾客、翰林待诏江文渊。
门开,裴十三之孙裴敬快步而入,脸色凝重:“阿郎,河北急报,安禄山反了。叛军已破陈留,逼近洛阳。”
江逸风整了整衣冠:“宫中如何?”
“圣人初不信,今早方急召群臣议事。杨相仍言‘不过疥癣之疾’。”
“蠢货。”江逸风声音冰冷,“备车,入宫。”
大明宫紫宸殿内,玄宗面色憔悴,看着阶下争吵的群臣。杨国忠力主安禄山不足惧,哥舒翰则请急调陇右、河西兵东进。殿中乱作一团。
“江待诏有何高见?”玄宗忽然看向一直沉默的江逸风。
满殿寂静,这位江待诏三年前因献《西域舆图详注》得宠,虽官阶不高,却常能言中要害,深得圣人信任。
江逸风出列,躬身道:“陛下,安禄山蓄谋已久,其兵皆百战精锐,不可轻敌。
当务之急有三:一,急令郭子仪、李光弼出井陉,断叛军归路;
二,速召朔方兵入卫关中;
三,三,”他顿了顿,“请太子监国,陛下宜暂幸蜀中,以避其锋。”
“大胆!”杨国忠怒斥,“汝欲使圣人弃宗庙乎。”
玄宗摆手,沉沉道:“江卿所言……容朕思之。”
江逸风不再多言。
他知历史车轮已难阻挡,所能为者,唯在细节处略作扳动,少死些人,多留些元气。
退朝后,他在宫门外遇见匆匆赶来的高力士。
这位服侍玄宗一生的老宦官,如今也已垂垂老矣。
“江待诏,”高力士低声道,“圣人……其实想去蜀中。只是碍于颜面……”
“请高翁劝之。”江逸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蜀道各驿站详图,并注有可屯兵据守之处,若圣驾幸蜀,或可保无虞。”
高力士深深看他一眼:“江待诏……似早有所备?”
“某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江逸风拱手离去。
深夜,江宅密室。江逸风展开一幅巨大的大唐舆图,以朱笔标注叛军进兵路线。
裴敬侍立一旁,禀报各方消息。
“颜杲卿已在常山起兵,响应朝廷。”
“封常清在洛阳募兵六万,然皆市井之徒,恐难敌范阳精锐。”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已上表请战。”
江逸风停笔,望向窗外黑暗。
记忆如潮水涌来——他见过烽火连天、白骨露野。
如今这一幕又要重演,而他,这个活了百余年的怪物,依旧只能看着,只能略作修补。
“阿郎,”裴敬轻声道,“玄道门各组分头撤离长安的布置已妥。只是……我们真要弃长安而去?”
“不是弃,是暂避。”江逸风转身,“安禄山必入长安,此城将遭劫难。
我们要保住的是人,是藏书,是匠人,是种子。
待他日收复两京,这些才是重建的根基。”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铁匣,打开,里面是数十枚各式令牌、印信——有太宗“如朕亲临”金牌,有高宗所赐鱼符,有武则天给的宫禁通行玉牌,还有历代掌权的亲王、宰相私赠的信物。这些都是他百年间积累的“本钱”。
“传令,”江逸风取出一枚玄铁令,上刻风云雷火四字,“风字组护送崇文馆、集贤院典籍南下成都;
雷字组联络各地义军,供给钱粮兵器;水字组保全京畿工匠,尤其少府监、将作监的大匠;
火字组……”他顿了顿,“潜入叛军,伺机而动。”
“诺!”
裴敬领命欲出,江逸风又叫住他:“还有,找到李白。
他如今在庐山,接他来蜀中,这样的诗人……不该死在乱军里。”
天宝十五载(756年)六月,马嵬驿。
夜雨潇潇,破败的驿站外,禁军骚动已持续了半夜。玄宗瑟缩在漏雨的厢房中,听着外面“诛杨国忠、清君侧”的呐喊,面如死灰。
杨贵妃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涕泪满面:“三郎……妾恐……”
“莫怕,莫怕……”玄宗喃喃,却知大势已去。
驿门外,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按剑而立,脸色铁青。
他虽已默许军士杀杨国忠,但贵妃……毕竟是天子挚爱。
“将军还在犹豫什么?”一名青衣文士悄然走近,正是江逸风。
他随驾西行,一路护持,此刻官袍沾满泥泞,神色却依旧平静。
“江待诏,”陈玄礼苦笑,“某实不忍……”
“将军不忍,则六军将溃。”江逸风低声道,“圣人安危,系于将军一念,贵妃不死,军心难安,然……未必非要见血。”
陈玄礼一怔:“待诏有何妙计?”
江逸风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此药服之,气息全无,状若猝死。
十二个时辰后自醒,将军可对外宣称贵妃已缢亡,暗中使人送她至安全处,待风波过后,再作计较。”
“这……”陈玄礼犹豫,“欺君之罪……”
“某愿一力承担。”江逸风直视他,“百年之后,史书或记将军护主全忠,或书将军弑妃逼君,皆在将军今日抉择。”
陈玄礼沉默良久,终接过瓷瓶:“某……信待诏一次。”
半时辰后,驿中传出贵妃暴毙的消息。
六军暂安,玄宗哭之甚恸,却也只能草草葬妃于驿旁。
夜深时,一队玄道门人悄然而至,从浅坟中移出尚有余息的杨玉环,疾驰南下。
江逸风独立雨中,望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
他知道,自己又改写了一处历史细节。
真正的杨贵妃生死成谜,后世将有无数传说。
而他,不过是给这个可怜女子一个隐姓埋名、平静余生的机会。
“待诏好手段。”
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江逸风回头,见高力士颤巍巍走来,老宦官眼中满是复杂神色。
“高翁都看见了?”
“看见了,也猜到了。”高力士叹气,“待诏……非寻常人。老奴侍奉圣人四十余载,见过无数奇人异士,无一人如待诏这般……仿佛早知一切,却又竭力改变。”
江逸风默然。
“老奴不问待诏来历,”高力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此乃圣人密诏,若太子北上抗贼,可凭此诏即皇帝位,圣人退居太上皇。老奴……将此诏托付待诏。”
“高翁何不自奉太子?”
“老奴年迈,恐不能至灵武。”高力士深深一揖,“大唐国祚,拜托了。”
江逸风接过密诏,入手沉重。他目送高力士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知道这忠心的老宦官,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七月,太子李亨至灵武,即皇帝位,是为肃宗。
江逸风奉密诏而至,被拜为行军司马,参赞军务。
他献策启用郭子仪、李光弼,又暗中以瀚海商会财力支援军需。
至德二载(757年)九月,郭子仪收复长安。
江逸风随肃宗返京,见满目疮痍,宫室焚毁,百姓流离,心中凄然。
是夜,他独坐残破的芙蓉园中——昔年李白醉吟处,如今只剩断壁颓垣。
忽闻脚步声,一须发皆白的老者蹒跚而来,竟是李白。
“江……江先生?”李白眯眼看他,醉意朦胧,“先生容颜……何以不老?”
江逸风扶他坐下:“李翰林醉了。”
“醉?某醉了一生!”李白大笑,笑声苍凉,“昔年贵妃在时,常召某作诗。
如今……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先生可知,某最近之诗?”
不待江逸风回答,他仰天吟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吟罢泪流满面,“杜子美之诗,道尽人间悲苦,某那些浮华辞章……算得什么?”
江逸风默然递过酒囊。李白狂饮数口,忽然抓住他的手:“先生,某知你非凡人。
可否告诉李某,这大唐……还能中兴否?”
“能。”江逸风斩钉截铁,“郭李诸将尚在,天下民心未失。只要上下同心,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必复旧观。”
“十年……某是见不到了。”李白惨笑,“某这一生,求仙问道,纵酒狂歌,终是虚度,唯愿后世……莫再这般乱离。”
他摇摇晃晃起身,踉跄而去,口中犹吟:“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江逸风目送那萧索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知道这诗仙生命将尽。
他能改杨贵妃之命,却改不了李白命数——那是早已注定的悲剧。
时光荏苒,乱平,盛世渐远。
永贞元年(805年),太上皇李诵(顺宗)病重,太子李纯侍疾,大明宫偏殿内,药气弥漫。
已任太子少傅的江逸风——如今化名江文贞,须发皆白,扮作七旬老臣——正在为李纯讲解《贞观政要》。
“……太宗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者,水也;君者,舟也,陛下他日登基,当时刻谨记。”
李纯年方二十七,英气勃勃:“少傅,若朕为天子,当效法太宗、玄宗否?”
“当效太宗之明,鉴玄宗之失。”江逸风缓缓道,“玄宗前期,励精图治,开元盛世不逊贞观。
然其晚年,耽于享乐,任用奸相,藩镇坐大,终致大乱。陛下当知:治国之道,在持之以恒,在亲贤臣、远小人,在强干弱枝、中央集权。”
李纯若有所思。此时内侍来报:“太上皇召江少傅。”
江逸风入寝殿,见顺宗卧于榻上,已是弥留。屏退左右后,顺宗挣扎欲起,江逸风忙上前扶住。
“江卿……朕知你。”顺宗声音微弱,“贞元年间,朕为太子时,你便暗中助我,如今朕将去矣,有一事相托。”
“陛下请言。”
“纯儿年少气盛,欲有大作为。此其长处,亦其短处。”顺宗喘息道,“朕观满朝文武,唯卿能制之、导之。望卿……辅佐纯儿,整饬藩镇,再兴大唐。”
江逸风跪地:“臣……必竭尽全力。”
顺宗含笑而逝。
李纯即位,是为宪宗,改元元和。他果如顺宗所料,锐意进取,重用杜黄裳、武元衡、裴度等贤相,又纳江逸风之策,以“先易后难、分化瓦解”之方略,开始削藩。
元和七年(812年),魏博节度使田兴归附,河北藩镇震动。江逸风时年“八十”,致仕归家,暗中仍以玄道门势力为朝廷提供情报。
一日,他正在书房整理历年文书,忽有客来访。
来者四十许年纪,风尘仆仆,却是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心腹幕僚董重质。
“江公,”董重质跪地泣道,“吴元济欲举兵抗朝廷,某苦谏不听。
淮西百姓久苦战乱,实不堪再遭兵燹。
某……愿为内应,助朝廷平叛。”
江逸风扶起他:“汝能弃暗投明,善莫大焉。然吴元济经营淮西三十载,根深蒂固,非轻易可图。
汝且归去,待时机至,某自会令人联络。”
送走董重质,江逸风展开地图,凝视淮西。
记忆里,这场战役打了三年,耗费国库,死伤无数。但他知道,这是宪宗削藩的关键一战,必须胜,且要尽快胜。
他召来裴敬——如今也已年过五旬——吩咐道:“传令火字组,潜入蔡州,收买吴元济左右。
再令商会,切断淮西盐铁贸易。最后……”他取出一枚玉佩,“将此物送与李愬,他见到自会明白。”
元和十二年(817年)冬,大雪夜,唐随邓节度使李愬率九千精兵,奇袭蔡州。
内有董重质为应,外有玄道门细作开城,一夜破城,生擒吴元济,淮西平。
消息传至长安,宪宗狂喜,在凌烟阁大宴群臣。
席间,他忽问:“李愬奏章中言,得异人赠玉佩为信,方敢行险。诸卿可知此异人是谁?”
满座茫然。唯老臣裴度若有所思,看向空着的江逸风席位——那位“致仕多年”的太子少傅,今日称病未至。
是夜,宪宗微服至江宅。
江逸风于书房接驾,欲行礼,被宪宗扶住。
“少傅不必多礼。”宪宗目光炯炯,“朕今日方知,少傅虽致仕,心仍在社稷,淮西之捷,少傅居功至伟。”
“老臣不敢。”江逸风躬身,“陛下英明神武,将士用命,老臣不过略尽绵薄。”
“少傅过谦了。”宪宗踱步至书架前,忽见一轴画,展开,竟是太宗御容,画旁题字:“贞观十年,臣逸风恭绘。”
宪宗手一颤,画轴险些落地。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江逸风:“江逸风……忠勇侯江逸风?太宗朝那位……戴傩面的侯爷?”
江逸风沉默片刻,缓缓除去面上易容,露出那张六十年来未曾老去的容颜。
“臣,江逸风,参见陛下。”
宪宗倒退两步,跌坐椅中,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方颤声道:“传闻忠勇侯得不死之术……竟是真的。
少傅……不,忠勇侯,你究竟……是人,是仙?”
“臣非仙,只是……被困在时光里的凡人。”江逸风苦笑,“陛下不必惊惶,臣若怀异心,百年间有多少机会可覆唐室?臣之所愿,唯见大唐国泰民安。”
宪宗定定看他良久,忽然起身,郑重一揖:“朕……谢江侯百年护持。
自太宗始,历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至朕已十帝。
若无侯爷暗中斡旋,不知大唐已历几番劫难。”
江逸风侧身不受:“此臣本分。只是……请陛下莫将臣之事告知他人,长生,是福亦是祸。”
“朕明白。”宪宗点头,又犹豫道,“朕……有一不情之请。江侯既知未来,可否告知,朕之削藩,可能竟全功?大唐……还能延续几代?”
江逸风望向窗外明月,缓缓道:“陛下若能持之以恒,藩镇之祸可渐平。
然国运兴衰,非一人可定
。臣只能说……陛下之后,尚有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至哀帝而终。”
宪宗脸色发白:“如此……不过百年?”
“朝代更替,天道循环。”江逸风平静道,“强如秦汉,盛如隋唐,皆有尽时。
陛下能做的,是使这百年间,百姓少受些苦,文脉多传些世。如此,便是功德。”
宪宗默然良久,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忽又回头:“江侯……会一直看着吧?看着我大唐,直至……终局?”
江逸风躬身:“臣,一直都在。”
咸通十四年(873年),曹州冤句。
盐枭黄巢立于黄河堤上,看浊浪滔滔。
他年约三十,身材高大,面有英气,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匕——匕身刻云雷纹,正是百余年前江逸风赠李白之物,几经流转,落入他手。
“大哥,”同乡王仙芝匆匆跑来,低声道,“长安消息,僖宗即位,才十二岁。田令孜那阉宦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关中又逢大旱,饿殍遍野。咱们的机会……来了。”
黄巢摩挲匕首,不语。
他本欲考进士,却屡试不第,遂贩私盐为生,积聚力量,等待时机。
如今朝政腐败,天灾人祸,确是天赐良机。
“再等等。”他沉声道,“举事不难,难在成事。我等需有纲领,有方略,更要有……高人指点。”
“高人?”王仙芝疑惑,“大哥是指……”
黄巢望向南方:“蜀中有异人,号‘不老生’,据说已活百余岁,通晓古今兴衰,我欲往访之。”
数月后,成都,浣花溪畔草堂。
江逸风——如今化名“不老生”,须发乌黑,扮作四旬文士——正在溪边垂钓。
百余年过去,故人尽逝,连裴敬也已于十年前病故。
如今陪伴他的,是张翰的曾孙张承,年方二十,聪颖沉稳。
“先生,有客求见,自称曹州黄巢。”张承禀报。
江逸风手中鱼竿微微一颤。黄巢……那个终结大唐的农民军领袖,终于来了。
“请。”
黄巢入内,见一青衫文士坐于竹亭中,容貌平平,唯双目深邃如渊,竟不敢直视。他躬身施礼:“晚生黄巢,拜见先生。”
“坐。”江逸风摆手,“汝之来意,我已知晓。只是……汝可知,这条路走下去,会是尸山血海,万劫不复?”
黄巢凛然:“晚生知,然当今天子昏庸,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百姓流离,晚生若不起事,天下还有谁人敢为?”
“说得好。”江逸风点头,“然则汝之纲领为何?欲效刘邦、朱元璋,取天下而代之?还是效黄巾、赤眉,劫掠一时,终成流寇?”
黄巢正色道:“晚生愿学太宗皇帝,拯民于水火,再造清平世。若得天助,当取无道,还天下公道。”
江逸风凝视他良久,忽然问:“汝手中匕首,从何而来?”
黄巢一怔,奉上短匕:“此乃家传之物,据说传自诗仙李白。”
江逸风接过匕首,指尖抚过云雷纹。
百年沧桑,物是人非。他轻叹一声:“此匕,原名‘破虏’,乃贞观年间忠勇侯江逸风所铸,后赠李白。不想流落至此。”
黄巢震惊:“先生……识得忠勇侯?”
“旧事罢了。”江逸风将匕首还他,“黄巢,我且问汝:若汝起兵,将以何名?”
“晚生愿号‘冲天大将军’,以‘均平’为号,铲除世间不公。”
“均平……”江逸风沉吟,“此口号可聚民心,然亦会招士族死敌。
汝若真欲成事,需明白:打天下靠农民,治天下需士人。一味屠戮,终失人心。”
“请先生教晚生。”
江逸风起身,负手望溪:“我教汝三策。
其一,初起时,避实击虚,转战南北,勿与官军硬拼。
其二,入两京后,当约束部下,勿害百姓,勿焚典籍,当收士人之心。
其三……”他转身,目光如电,“若真有入长安之日,当速立朝廷,定法度,抚流亡,然后……急流勇退。”
黄巢愕然:“急流勇退?”
“汝非真命天子。”江逸风直言,“汝可破旧,难立新。唐室虽衰,气数未尽。
待各方藩镇回过神,必联兵讨汝。届时……汝恐难逃一死。”
黄巢脸色变幻,咬牙道:“纵然一死,也要让这污浊天地,换个颜色。”
江逸风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知历史难改。
这黄巢,终将走上那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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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能做的,只是略加引导,少些杀戮,多留些文明火种。
“罢了。”江逸风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天下山川险要、粮仓武库分布图,并附用兵方略数则。汝拿去,好生研习。只望汝……莫忘初心。”
黄巢跪地,双手接过:“先生大恩,晚生永志不忘,敢问先生……究竟何人?”
江逸风扶起他,微微一笑:“我么……一个看尽兴亡的过客而已。
他日若入长安,莫伤芙蓉园,那里……有我许多记忆。”
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长安。
黄巢大军攻破潼关,僖宗仓皇奔蜀。
起义军入长安,黄巢于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改元金统。
是夜,长安大火。
乱兵劫掠,士民奔逃,黄巢虽下令止暴,然数十万大军,良莠不齐,令难行禁难止。
芙蓉园内,江逸风独立残雪中,看远处火光冲天。
张承持剑立于身侧,低声道:“先生,乱兵将至,该走了。”
“再等等。”江逸风平静道,“我在等一个人。”
话音未落,马蹄声疾,一队骑兵驰入园中。
为首者金甲红袍,正是黄巢。他见江逸风,翻身下马,疾步上前:“先生,您还在长安?”
“我知你会来。”江逸风看着他,“黄巢,你已得长安,接下来如何?”
黄巢意气风发:“当效汉高祖,约法三章,安定民心,然后平定四方……”
“你能约束部下吗?”江逸风打断他,指向远处火光,“那些纵火劫掠的,可是你的兵?”
黄巢脸色一僵:“某……已下令止暴。”
“令不行,禁不止,何以治天下?”江逸风叹息,“黄巢,听我一言:速整军纪,严惩劫掠者;开仓放粮,安抚百姓;
征召士人,重建官府。然后……联络各方节度使,许以高官厚禄,分化瓦解。
否则,待他们联兵来攻,长安便是孤城。”
黄巢沉默良久,忽然问:“先生……您早知我会败,是吗?”
“历史有定数,亦有变数。”江逸风缓缓道,“你若能行仁政,收民心,或可续命数年。然……”他摇头,“你部下多流民草寇,欲壑难填;天下藩镇,皆视你为寇仇。难,太难。”
黄巢仰天大笑:“难又如何?某自起兵以来,转战万里,破州陷府,终入长安,已足慰平生。
纵是败,也要败得轰轰烈烈。”他笑声渐歇,郑重一揖,“先生教诲,某铭记于心,只是……某选的路,当一走到底。”
言罢转身上马,疾驰而去。江逸风望着他消失在火光中的背影,知道此人,终将走上那条注定的末路。
“先生,我们真要走吗?”张承问,“长安……毕竟是大唐都城。”
“会回来的。”江逸风转身,“待官军收复长安时,我们再回。现在……去蜀中吧,僖宗在那里,大唐最后的元气,也在那里。”
主仆二人悄然出城,南下蜀道,身后,长安在燃烧。
天佑四年(907年),汴州。
朱温篡唐,建国号梁。
大唐,历二十一帝、二百八十九年,终告灭亡。
消息传到成都时,江逸风正坐于浣花溪草堂中,手抚一具古琴。
琴名“九霄环佩”,是玄宗天宝年间所赐,已伴他百五十载。
张承——如今也已两鬓斑白——默默立于堂下,眼中含泪:“先生……大唐,亡了。”
琴声戛然而止,江逸风静坐良久,缓缓起身,走至堂外。暮春时节,溪畔花开如旧,只是江山已改。
“我长于唐初。”他声音平静,却似蕴藏无尽沧桑,“见太宗开贞观,高宗拓疆土,武周改日月,玄宗创开元……也见安史乱起,藩镇割据,黄巢破京,朱温篡国。
这大唐,我看了整整三百多年。”
张承跪地:“先生……今后何往?”
“何处往?”江逸风望向北方,“长安已成废墟,洛阳早非旧观。这天下……将进入五代十国,乱世又起。”他转身,看向张承,“你可还记得,我为何教你史书,传你武艺,授你医道?”
张承抬头:“先生说……文明不绝,希望不灭。
纵朝代更替,只要有人记得,有书传承,有技可依,华夏便不会亡。”
“记得就好。”江逸风扶起他,“我要走了,去江南,去岭南,去那些战火未及之处,寻访典籍,搜罗匠人,保存火种。
待天下再定时,这些……便是重建的根基。”
“属下愿随。”
“不。”江逸风摇头,“你有你的路。张家世代护卫于我,足够了。
如今唐亡,你不必再守这承诺。去吧,娶妻生子,过寻常人的日子。”
张承泣不成声。
江逸风走入内室,取下墙上那幅太宗御容,卷起;又从箱中取出那枚“如朕亲临”金牌,抚摸良久,终放入匣中。
最后,他背起那具古琴,拎起旧皮包——包中仍有当年苏小月缝制的香囊、薛孤知瑾的并蒂莲绣囊、李白赠的诗稿,以及历朝皇帝所赐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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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草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至溪边,忽闻马蹄声,一骑飞驰而来,竟是年迈的黄巢旧部尚让。
“先生!”尚让滚鞍下马,跪地泣道,“朱温那贼篡唐,末将……末将无能。”
江逸风扶起他:“黄巢何在?”
“大哥他……早在中和四年(884年)便败死狼虎谷。”尚让老泪纵横,“临终前,他让我务必找到先生,传一句话。”
“何言?”
“大哥说:‘告诉先生,弟子未负所托。入长安时,严令勿伤芙蓉园。只是……终究败了,愧对先生教诲。’”
江逸风默然,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水光。他拍拍尚让的肩:“回去告诉黄巢旧部,莫再为旧朝殉葬。
天下将乱,各自珍重。”
言罢,他转身沿溪而行,背影渐融暮色。
张承追至溪边,跪地叩首:“先生保重——!”
江逸风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前方,万里江山如画,三百年大唐已成过往。而他这个不老者,还将继续走下去,看宋元明清,看沧海桑田。
他知道,自己还会见证无数兴亡,结识无数英雄,埋葬无数故人。
这或许是天赐,亦或是天罚。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记得那个承诺——替小月,替阿月,替所有逝去的故人,多看几年这山河。
残阳如血,染红浣花溪水。
琴声再起,随风飘散,似在吟唱一首无尽的史诗:
“我曾见,贞观治世开太平;
我曾见,开元盛世耀乾坤;
我曾见,渔阳鼙鼓动地来;
我曾见,满城尽带黄金甲……
而今烽烟又起,江山易主,
唯我不老,独看兴亡。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长歌当哭,远望当归,
这人间,我看了三百年,
还将继续看下去……”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