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行数月,当马蹄踏入益州地界时,连风都变得不同。
萧灵儿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直到此刻,肺腑才真正醒过来。安西的风干燥粗粝,带着沙砾与铁锈的气味;
而这里的风是润的,裹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苦,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炊烟暖香。
她抬眼望去,远山含黛,近野铺绿,连天光都似被蜀中的水汽滤过一层,柔和得让习惯了戈壁刺目日光的眼睛有些发胀。
皮肤上的毛孔悄然舒张,像久渴的根须触到甘霖。
“像是……又活过来了。”她放声大喊。
裴十三在她身侧,闻言只微微颔首。
他依旧脊背挺直,保持着行军时的警惕,但握着缰绳的手分明松了些许。
王泓更是左顾右盼,眼中流露出近乎贪婪的熟稔——这是他们生长于斯、护卫于斯的土地。
江逸风策马在前,未曾回头,却仿佛知晓身后众人的心绪变化。
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道旁已有零星的稻田,农人正俯身劳作。
再远处,村落白墙青瓦的轮廓在薄暮中渐次清晰。
平静,安宁。
与疏勒城下的血火恍如隔世。
然而这份安宁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阿郎,”张翰驱马靠近半个马身,声音压得极低,“入蜀前得的消息,东都……并不太平。”
江逸风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说。”
“正月里,御史中丞王弘义被诛,二月壬子,薛怀义也死了。”
薛怀义,这个名字让江逸风眼底掠过涟漪。
那个曾倚仗女帝宠信煊赫一时的僧人,终究也成了权力祭坛上的牺牲。
大火,改元“证圣”……他几乎能想象神都城中,那些朱紫大员们如何在惊惶中揣摩圣意,又如何在新一轮的清洗中挣扎求存。
“让打听的薛孤吴仁呢?”他问。
“去岁冬天,病故了。”裴十三顿了顿,“如今东都薛孤府中,只剩薛孤知瑾小娘子一人支撑。”
薛孤知瑾。
江逸风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名字与记忆中一册泛黄信笺重合,字迹清丽而隐忍,总在信末小心翼翼地问他:风郎安否?边塞苦寒,务必珍重。
写信的小娘。
他闭了闭眼,他要不要在红颜化白骨前去陪陪这位小娘。
毕竟如今那偌大府邸,竟只余一个女子独力支撑。
而东都正值风雨飘摇,酷吏未歇,清算加速,作为降唐的突厥将领之后她如何应对?
“阿郎,”萧灵儿也跟了上来,眉间隐有忧色,“东都局势诡谲,我们是要在益州多住一些时间吧?”她是很想念金池坊的江宅的生活。
“正因为诡谲,才要赶过去。”江逸风打断她,声音平静,“生于绮罗,未必懂得风波险恶,薛孤家那位小娘。”他顿了顿,目光似投向极远处,“与我有段旧缘。”
心中却在想着苏小月,不知小月地下有知,自己又与别的小娘如此,小月会是开心呢,还是。。。。。
记忆里的画面,并无朝廷密令的阴霾,也无安西烽烟的沉重。
在广州他遇见了薛孤家的小娘子知瑾。
彼时她二八年华,像一颗被岭南雨水浸润得过于饱满的荔枝,鲜亮,甜润,带着未经世事的烂漫。
她好奇他这个“益州来的郎君”,总缠着问些那忠勇侯的事迹、奇谈。
他那时心境疏阔,便也随口讲些趣闻,看她惊喜雀跃。
失忆后是最简单的时光。
没有百年重负,没有身份谜团,他只是个过路的、有点意思的“江少主”。
她则是被保护得很好的世家闺秀,最大的烦恼或许是今日发髻梳得不够美。
后来,他自然没再回岭南。
崖州那场突如其来的绑架与脱逃,打断了一切。
再后来,他回到安西,直到疏勒城外那一棍,砸醒了所有被遗忘的前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