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疏勒城西五里处的废烽燧下,江逸风正将一副旧马鞍套上马背。
烽燧土墙半颓,远处城门的喧哗隐约可闻,却又隔着一段恰好的距离,听不真切。
裴十三与萧灵儿正在不远处溪边饮马,张翰和王泓默默检查着行装——几匹健马,若干干粮水囊,武器,还有那个阿郎很是看重的皮包。
江逸风动作不疾不徐。
他换下了染血的青袍,着一身半旧的深灰色缺胯袍,脚蹬乌皮靴,打扮与寻常远行的商旅无异。
只是腰间那柄云雷纹横刀,透出隐隐的不同。
他听见了城内的鼓乐声,知道那是天使驾临的仪仗。
也知道此刻郭震正率领众将跪接圣旨,接受那些绢帛金银的赏赐。
那些东西,他曾经拥有过太多。
太宗的赏赐,高宗的恩荣,武曌的馈赠……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绢帛会朽坏,精美绝伦的金玉器皿蒙尘。
他曾经站在丹墀之下,听着一道道类似的、华美而空洞的辞藻,心中想的却是阵亡将士家眷能否得到抚恤,边境百姓今年赋税是否过重。
多年过去,辞藻依旧华美,空洞也依旧空洞。
“阿郎,”萧灵儿走回来,低声道,“马已饮好,随时可以动身。”
江逸风点点头,系紧了鞍带。他抬眼望了望东方,目光似乎越过千山万水,落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不跟郭司马辞行么。”张翰问,他抱着臂靠在烽燧土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必了。”江逸风淡淡道,“该说的,都说过了,他如今是安西功臣,正该与天使周旋,不必再叨扰他。”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坐骑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踏了踏蹄。
张翰与王泓也各自上马,百骑立在这荒废的烽燧下,远处疏勒城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坐骑踏蹄,鼻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张翰与王泓翻身上马,动作干脆。
百骑默立于颓败的烽燧影下,远处城门的喧嚣似隔着厚重的帷幕,模糊而不真切。
江逸风轻抖缰绳,马头顺从地转向东南。
他望着那条蜿蜒没入暮色中的古道,静了片刻,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回益州,去看看阿月。”
“回长安,看看故友。”
“回东都……”他顿了顿,仿佛有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终是化作更轻、也更沉缓的一句,“去看看小月,若有机会见见婉儿。”心中在想,要不要也去看看那位给自己写信的薛孤知瑾小娘。
马蹄起落,踏碎枯草与砂石,将疏勒城的鼓乐、封赏的喧哗、连同方才血战残留的硝烟气息,一一抛在身后,抛向正在沉入黑暗的西方地平线。
残阳将马队骑影拉得细长,投在荒芜的戈壁上。
前方,长路漫漫,关山重重。
那是他必须重踏的归途——去见他跨越了太宗、高宗、武周三朝,在遗忘中漂泊数年后,终于想起必须去见的人。
风自东方来,带着些许凉意,也似带来了远方熟悉的、却又暌违已久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