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风一直立在寨门后,未曾动。
他目光透过木栅扫过整个战场,如同冰冷的磐石。
他在等。
等吐蕃军这波不顾一切的冲锋势头达到顶点,也是其注意力最为集中、侧翼最为空虚的时刻。
终于,当又一波吐蕃桂兵在军官驱赶下,踩着厚厚的尸堆几乎要漫过栅栏顶端时,江逸风动了。
他手腕一振,刀出鞘。
“郭司马,此处交给你了。”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步下望楼。
早已在寨墙下整装待命的两百余骑同时抬头,目光灼灼。
这些人有些是郭震麾下最精锐的骑军,此刻人人脸上都蒙着挡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江逸风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缰绳。
“开门。”
吱呀——
寨门洞开,冲进来几个吐蕃桂兵,被江逸风挥刀斩杀。
江逸风一振腕,刀上血珠甩入尘沙。
“走。”
身后两百余骑应声而动。
江逸风一马当先,横刀直指吐蕃大纛。
裴十三双剑护其右翼,剑光如银蛇吐信,专挑甲缝关节,人马触之即倒。
左侧张翰抡起大刀,吼声如雷,刀光匹练般横扫,吐蕃虎骑重甲在这般蛮力下竟如败革,撕裂声不绝于耳。
萧灵儿控马紧随右后,双手翻飞间乌光连闪,三棱飞刀无声夺命,专取面门咽喉,屡屡打断吐蕃兵合围之势。
王泓与百十余名玄道门精锐死死护住后方,结阵如磐,格杀一切侧袭冷箭。
这支锋矢狠狠扎进吐蕃中军。
金属撞击声、刀甲撕裂声、战马哀鸣、垂死惨嚎瞬间混作一团。
鲜血泼洒,断肢在铁蹄下粉碎。
江逸风面沉如水,横刀化作一片寒光。
刀法简洁狠厉,每击皆中要害,披甲虎骑如朽木般被劈开挑飞。
这支小队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踏着堆积的骸骨,溅着滚烫的血,笔直刺向那杆大纛。
战场重心为之牵引,正面郭震挥军反扑,周军步卒怒吼推进。后方阿悉结部狼头大旗已撞入吐蕃殿军,游骑砍杀,混乱骤扩。
残阳如血,野马川已成修罗场。
而那一线寒芒,正破开重重血雾,直指大纛下的主将。
疏勒城南门外临时筑起的高台铺上了红毡,安西诸军有品阶的将校、疏勒城内有头面的官吏耆老,皆按班肃立。
虽经战火,城墙犹带烟熏痕迹,但此刻旌旗招展,甲胄擦亮,倒也显出一种劫后勉力整饬的庄严。
钦差天使的车驾在三百羽林军下抵达时,日头正升到半空。来的不是寻常中使,是女帝亲信,凤阁舍人兼知制诰李迥秀。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着紫色圆领官袍,捧黄绫圣旨,在封思业陪同下缓步登台。
香案早已设好,郭震率众跪迎,甲叶摩擦之声响成一片。
李迥秀展开圣旨,声音清朗,在旷野上传开:
“制曰:朕闻天道助顺,王师有征。安西道行军司马郭震等,禀承庙算,纠合师徒,深入寇境,大破凶丑。
吐蕃贼首论赞婆已膏斧钺,蕃众瓦解,遁走星峡。
此皆将士输忠,文武协德……宜加宠锡,以答勋庸。”
圣旨用词骈俪,褒奖了安西诸军功绩,特别提及郭震“临机决断,固守疏勒,卒败强寇”,赐绢五百匹,金银器若干。
其余将校各有赏赉,战殁者厚加抚恤。
又令安西都护府缮治城池,抚慰蕃落,所需帛粟,由陇右道支给。
旨意宣毕,众人高呼万岁,李迥秀又温言勉励一番,方在郭震陪同下入城,接受宴请。
城外士卒也分得酒肉,一时欢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