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风似乎看穿他所想,极淡地笑了笑。
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浮在唇边,像一层薄冰。
“有些事,不知是福是祸。”他缓缓道,“你只需记住,我如今只是江逸风,是你的阿郎,其余的……忘了吧。”
张翰喉结滚动,最终深深低头:“明白。”
“去吧。”江逸风摆摆手,“明日还要启程去拨换城,早些歇息。”
张翰又叩了一首,才起身退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油灯下,江逸风独自坐着,侧影投在土墙上,孤峭如崖。
门轻轻合上。
土房里,江逸风静静坐着,许久,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画像,缓缓展开。
画中女子巧笑嫣然。
“小月,”他轻声道,指尖拂过画像边缘,“我见到铁山的孙子了,那小子……长得还真有几分像他。”
灯芯又爆了一下,火光跳动。
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拉得很长,很长。
与此同时,在吐蕃的营地内,牛油火炬的光影在帐壁上摇晃,将娘·莽布支佝偻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枯坐虎皮褥上,手肘撑着冰冷的檀木案几,五指深深陷进灰白鬓发里。
案头堆叠的羊皮文书已摇摇欲坠——俱是催粮秣、催兵员、催战马军械的急报,字字句句渗着东线溃败的血腥气。
短短数日,战事急剧下滑。
冷泉与大岭的败讯是午后传来的。
王孝杰那柄老刀,到底还是斩碎了论赞婆的雄心,六万颗头颅,足以垒成京观。
他没有动,只是将那卷染血的战报轻轻搁下,仿佛搁下的是一块烧红的炭。
接着是龟兹方向的消息,韩思忠夺碎叶、破泥熟俟斤,陷泥熟没斯城。
又是一万多吐蕃儿郎,永远留在了安西的黄沙里。
他依旧没有动,眼皮半垂着,像是睡着了。
帐帘被风卷起,几名将领默然鱼贯而入,甲胄上干涸的血渍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无人言语,只余帐外呼啸的风声,混杂着伤兵断续的呻吟,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死寂蔓延了不知多久。
“撤吧。”
两个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风卷着沙砾,抽打在行进的军伍间,发出细碎的呜咽。
吐蕃大军如一条脊骨断裂的疲惫长蛇,在茫茫戈壁上缓慢蠕动。
旌旗残破,许多旗杆已只剩光秃秃的木杆,战马耷拉着脑袋,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转眼便被风吹散。
八万精锐出逻些,如今能战的桂兵与虎骑,已不足八千。
其余的不是埋骨异乡,便是拖着残躯在队伍中蹒跚。
更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隐约浮动——那是封思业与郭虔瑾率领的周军追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不紧不慢地辍在后面。
副将打马靠近,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大将军,前头……便是星星峡了。
过了峡口,就出了周军惯常巡弋的地界。”
“出了又能如何,”支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目光掠过坡下那一张张被风沙与疲惫刻满的脸,“这般模样回到逻些,你我用什么脸去面对赞誉普,用什么话去安慰那些送儿郎出征的父母?”
副将哽住,无言以对。
他深吸了一口戈壁灼热的空气,声音陡然拔高,在旷野中荡开:
“儿郎们!”
行进中的队伍迟缓地停下。无数道目光,麻木的、茫然的、疲惫的,迟缓地抬起来,汇聚到他身上。
“都抬起头,看看我。”支的声音粗砺如砂石,“看看你们的大将军,看看这个没能带你们满载荣耀、却要领着你们仓皇归家的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