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家传刀法的起手式“铁山开门”。可阿郎这一划的角度、腕部那细微的拧转,甚至收势时食指轻扣的姿势……与祖父临终前演示的一模一样。
不,比祖父更精准,更……古拙。
“这刀法,”江逸风收回手,抬眼看他,“是我创的。”
土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张翰呆立原地,脸上先是不解,继而浮现出荒谬之色。
他张了张嘴,想笑,想说阿郎莫要说笑——可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因为江逸风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灯火下,深得像两口古井。
井里映着百年的霜雪,千里的烽烟。
那不是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睛。
那里面沉着的沧桑,张翰只在祖父——那位历经太宗、高宗两朝的老卒眼中见过。
不,甚至比祖父更深。
“当年,”江逸风声音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你阿翁名唤张铁山,是我陷阵营中一名百长。
使一柄横刀,大腿上应该有一道形似蜈蚣的长疤,是守松州时留下的。”
张翰浑身一震。
长疤,祖父确实有。
可那是几十年前的旧伤了,疤痕确似蜈蚣。
阿郎如何得知?
“他性子急,却忠厚。”江逸风继续道,目光有些飘远,“松州之战时,我率陷阵营抵抗。
你阿翁带着他那百人队冲在最前,吐蕃人的箭雨下来,他左肩中了一箭,硬是单手挥刀连斩三人。”
松州……那是贞观末年的战事了。
张翰听阿耶提过,阿翁确实参加过松州之战,也确实是陷阵营。可这些细节,连阿耶都未必知晓。
“战后他伤得不轻。”江逸风顿了顿,“后来听说,他升了校尉。”
一字一句,平平淡淡。
可张翰听着,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顺着脊椎一路滑下。
祖父的名讳、伤疤、战功、甚至后来调任的将领……全对得上。
而这些事,便是族中记载也不可能如此详尽。
他死死盯着江逸风的脸。
灯影摇曳中,那张脸年轻俊秀,可那双眼睛……
张翰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益州,有一次与叶开喝酒。
那位袍哥会帮主喝高了,拍着他肩膀说:“张翰啊,你跟了个了不得的主上,他师父……我师祖是仙人哩。”
他当时只当醉话,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
可现在……
“扑通。”
张翰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叫什么。阿郎?侯爷?还是……祖辈?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江逸风看着他跪伏的身影,沉默良久。
“起来吧。”他轻声道,“不必跪我,你阿翁当年是我部下,你如今……也算故人之后。”
张翰没动,他伏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祖辈的人,活生生坐在面前,模样比自己儿子还年轻。
这不老……这不老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若真如叶开所言,主上的师父是仙人,那主上……
他猛地想起那些传闻——关于忠勇侯的传闻。
军中老卒说,那位侯爷戴傩面,是因为面貌永驻。
他从前只当是神话,可若神话是真的……
“张翰。”江逸风声音沉了些。
“在……在。”张翰慌忙抬头,却仍不敢起身。
“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江逸风看着他,目光如潭,“可能做到。”
同样不是询问,是交代。
张翰一个激灵,重重叩首:“孙。。。仆。。。以性命担保,”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只是。。。仆斗胆一问,阿郎您。。。您为何。。。”
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为何不老?这话太僭越,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