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是青海,娑勒川是娑勒川。”颉利发将羊肉塞入口中,咀嚼声含糊而缓慢,“吐蕃在娑勒川驻兵数万,皆是披甲精骑。
我部能战者不过五千,若倾巢而出,后方空虚”他摇摇头,叹道,“难啊。”
“故才需联合。”江逸风接话。”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战若胜,娑勒川草场尽归贵部,唐军分毫不取,此为郭司马亲口许诺。”
帐内响起数声低呼,娑勒川水草之丰,足以养活整个部落。
颉利发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敛去。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空口无凭,我要唐军文书,要郭司马印信。”
“战事紧急,文书印信已在路上。”江逸风从容道,“江某此来,便是要让俟斤亲眼看看唐军的诚意——与江某谈妥细节,文书一到,即刻用印发兵。”
以身为质,以言为契。
颉利发沉默了,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案几,目光在江逸风平静的面容与那枚冰冷铜符之间游移。
唐军的条件确实诱人,青海战报也做不得假,可偏偏来的不是郭震,是这个来历不明的“江郎君”
他心中那杆刚刚倾斜的天平,又开始微微摇摆。
此人究竟是何底细?郭震派他来,是真有倚重,还是另有盘算?
“阿耶。
一直沉默的艾尔妲娅忽然开口。
她声音清泠,在凝滞的帐内格外清晰:“江郎君既持信符而来,便是代表唐军。
联兵细节可慢慢商议,但共抗吐蕃的大方向,儿以为不必再犹豫了。”
她说话时,眼睛却看着江逸风。那双琥珀色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急切的催促,还是深藏的警示?
江逸风心头微动,她在帮他说话?为何?不是应该为难自己吗?
颉利发看了看女儿,又环视帐中诸位头人。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眉头紧锁。
他最终摆摆手,声音里透出疲惫:“此事关系重大,容某再思量半日。江郎君一路劳顿,先歇息吧。”唤来奴仆,“带贵客去东帐,好生款待。”
这是暂搁,亦是软禁的起手。
江逸风起身行礼,神色如常:“静候俟斤佳音。”
退出大帐时,戈壁正午的烈日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始终跟随着——来自艾尔妲娅。
探究的,深沉的,仿佛要透过青袍,看清这副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东帐距大帐不过百步,待引路奴仆退去,裴十三与萧灵儿迅速检视帐内各处,而后低声道:“阿郎,帐外有六人看守。”
江逸风在毡毯上盘膝坐下,闭目片刻,方轻声道:“意料之中。”
次日近午,郭震差来的吏员携文书凭证快马赶至。
羊皮文书上朱砂印鉴鲜红夺目,旁附拨换城驻军调兵符契,一应俱全。
牙帐内气氛肃然。
颉利发将文书反复验看三遍,又与身边通晓汉文的老萨满低声商议良久,方抬起眼,看向端坐下首的江逸风。
“唐军当真分毫不取娑勒川?”
“白纸黑字,印信为凭。”江逸风平静道,“唐军所求,唯吐蕃退兵,安西南线得安。
至于草场牲畜,本是阿悉结部世代放牧之地,自当归还。”
颉利发指节敲打案几,沉吟半晌,终于取过毛笔——笔尖却在朱砂印泥上悬停片刻。
他忽又抬眼:“江郎君,某最后问一句,此战若败,唐军可会舍我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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