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落针可闻,所有目光聚在江逸风身上。
江逸风无奈,只好缓缓起身,行至帐中,对着颉利发深深一揖:“若败,江某愿留于牙帐为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连艾尔妲娅都微微睁大了眼。
颉利发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
“好,有胆色!”笔锋终于落下,在文书末端签下突厥文名讳,又按上手印。
协议既定,帐内气氛顿松。
酪浆重新满上,烤羊肉香气弥漫。
江逸风饮过三巡,便起身告辞——需即刻返疏勒复命。
离牙帐二十里,戈壁旷野上天高地阔。
忽闻身后马蹄声急,一骑红影飞驰而来。
“江首领留步!”
江逸风勒马回头,见艾尔妲娅单骑追至。
她今日未着礼服,只穿寻常牧女装束,长发编成数辫在风中飞扬。
裴十三与萧灵儿对视一眼,默契地勒马退开十余丈,一定是阿郎又惹了风流债。
两骑并辔,缓缓前行,沙砾在马蹄下细碎作响。
良久,艾尔妲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河旁,是不是你?”
江逸风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他侧目看去,女子脸颊被日光晒出淡绯,琥珀色眸子紧紧盯着他,里头情绪翻涌——羞恼、探究,还有说不清的复杂。
沉默片刻,他终是坦然颔首:“那日唐突了小娘子,实非有意。”
“果然是你。”艾尔妲娅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握缰的手背青筋隐现。
江逸风苦笑,事已至此,辩无可辩。
他翻身下马,立于黄沙之中,对着马背上的女子郑重一揖:“当日无心之失,在此赔礼,小娘子若要责罚,江某绝无怨言。”
话音方落,忽闻破风之声!
他抬头,只见艾尔妲娅已从鞍侧抽出一根粗硬马棍,劈头盖脸砸将下来,那棍影来得极快,裹着风声,竟是毫不留手。
江逸风怔在原地。
不是避不开——可那一瞬,他忽然不想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旷野上格外清晰。
粗棍结结实实砸在额角,木屑迸裂。
剧痛炸开的瞬间,温热血线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淌过眼皮,模糊了视线。
马背上,艾尔妲娅呆住了。
她本料定这人会躲,那一棍虽狠,更多是试探。
万没想到他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
沾血的棍子从她手中滑落,“咚”地砸进沙土里。
“你”她看着江逸风额角迅速肿起的青紫和汩汩鲜血,脸色发白,嘴唇颤了颤,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忽然猛地一扯缰绳,拔转马头,竟是不管不顾地纵马狂奔而去,红影很快消失在沙丘之后。
“阿郎!”
裴十三与萧灵儿疾驰而至,正要查看伤势,却见江逸风抬手止住他们。
他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
血滴答滴答落在沙地上,晕开一个个深色圆斑。
额头的痛楚尖锐,却像一把钥匙,猝然捅进了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咔嗒。”
有什么东西碎了。
先是零星的画面——
东征高句丽的路上,身着明光铠的李世民回眸一笑:“小子,随朕来。”
立政殿中,长孙皇后将一碟杏脯推到他面前,眉眼温柔:“吾知晓小郎君是有些才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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