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风走出军帐,握紧手中铜符,感觉手心竟泌出不少汗。
怕什么来什么,不仅要再见那公主,更要面对那位以狡黠闻名的俟斤颉利发。
而公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在眼前晃动——她认出自己了吗?若认出了,为何不说破?若不识,那眼中深藏的探究,又所为何来?
他抬头望天,疏勒的星空格外低垂,繁星如砂,冷冷洒落。
百里外,阿悉结部的牙帐中,又藏着怎样的旋涡?
翌日清晨,疏勒城南门在熹微晨光中缓缓开启。
三骑轻驰而出,为首者青袍玄氅,正是江逸风。
怀内那枚铜符贴着肌肤,凉意透过衣料,时刻提醒着他此行肩负的使命——与虎谋皮。
裴十三在前引路,萧灵儿压后,马蹄踏碎戈壁滩上薄霜,留下浅淡痕迹。
南行数十里,地貌渐由砾石转为沙丘,天际线处隐约可见白色毡帐群落。
“阿郎,”裴十三勒马,指向沙丘高处几个游移黑点,“哨骑。”
话音未落,十余骑已卷着黄沙疾驰而来。
皆是突厥精壮汉子,羊皮袄外罩简易皮甲,为首者鹰目虬髯,至十丈外骤然勒缰,马蹄在沙地上刨出深痕。
他目光刮过三人,最后停在江逸风面上,汉话粗砺:“唐使?”
江逸风策马上前半步,拱手:“郭司马麾下,江逸风,奉令谒见俟斤。”
虬髯汉子上下打量他片刻,尤其在裴十三与萧灵儿腰间的横刀上多停了一瞬,方调转马头:“跟上。
阿悉结部牙帐设在背风洼地。
数百顶毡帐如白莲绽放,中央大帐以彩毡覆顶,帐前九斿白纛在热风中微微颤动。
帐帘掀起时,一股混杂着羊膻、乳酪与皮革的气息扑面而
帐内光线昏沉,正中虎皮褥上端坐着俟斤颉利发——阿史那斛律。
灰白须发,面皮如风蚀岩壁,唯有一双眼睛精光摄人。
他身侧跪坐着艾尔妲娅,今日一袭深青胡服,发辫绾成高髻,露出修长颈项。
江逸风进帐时,她眼睫微抬,琥珀色瞳仁里掠过极难察觉的涟漪。
“唐使远来,坐。”颉利发声音沙哑,指了指左下首铺着狼皮的席位。
江逸风依礼跪坐,裴十三与萧灵儿按刀立于身后。
有侍女奉上马奶酒,他接过陶碗时,指尖感觉到艾尔妲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上。
“郭司马坐镇疏勒,军务繁冗,特遣江某前来与俟斤详议联兵之策。”江逸风将铜符置于案上,“此符为凭。”
颉利发瞥了眼铜符,并未去取,反而慢悠悠撕下一块烤羊肉,咀嚼着,含糊道:“郭司马倒是心大。
如此干系存亡之事,只遣一位江首领?”他刻意在“首领”二字上加重,帐内数名头人发出低沉笑声。
江逸风面色无波,啜了口马奶酒,方道:“郭司马坐镇疏勒城,掌一城兵符,是为稳固后方。
遣江某来,是为细商——商定了,唐军铁骑可出葱岭;
商不定,阿悉结部便要独对吐蕃八千精兵。”他放下陶碗,声音渐沉,“何况近日青海战报频传,王孝杰将军屡胜论赞婆,西线压力已松,俟斤消息灵通,应当知晓。”
帐内霎时一静。
颉利发撕肉的手顿在半空。
他岂能不知?三日前快马传来的消息,唐军在青海连战连捷,吐蕃东线吃紧。
正是这份战报,让他心中天平倒向大唐,可眼前这唐使
他眯起眼,细细审视江逸风,太年轻了。
面容清俊,举止间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安西那些悍将截然不同。
可那双眼——平静如古井,却仿佛能映出帐内每一丝暗涌。
还有那坐姿,肩背挺拔如松,自有一种久经风霜者方有的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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