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疏勒城南墙。
风卷着雪沫,扑打在戍卒冰冷的铁甲上。
城墙根下,几个紧裹羊皮袄、牵马踏雪而来的身影,在距城墙一箭之地便停住了。
为首的艾尔妲娅抬手示意随从留在原地,独自策马上前几步,然后勒住马,静静仰头望向垛口后隐约的人影。
她没有呼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晦暗的雪光下,朝着墙头缓缓举起——那并非印信,而是一截陈旧却完好的唐军制式箭杆,尾羽处,用一种独特的暗红色颜料,涂着三道细环。
墙头沉寂了片刻。
这箭杆制式是数年前安西军所用,而那三道红环,则是更早年间,某位与周边部落有过秘密约定的唐军将领所设的、极其隐秘的识别记号,非心腹或特定联络人不可知。
终于,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压得很低:“来者何事?”
艾尔妲娅收起箭杆,声音同样低沉清晰,却只说了七个字:“阿悉结部,求见郭司马。”
又是一阵沉默,仿佛在权衡。
片刻后,墙头垂下一根绳索,系着的不是篮筐,而是一块木牌。一个老卒的声音道:“系在腰间,退后。”
艾尔妲娅照做,很快,城门旁那扇包铁的小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一名老戍卒闪身而出,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低喝:“随我来,莫出声。”说罢转身便引她入门,对不远处她的随从看都未看一眼。
门内是陡峭昏暗的甬道,脚步声被厚毡包裹。
穿过两道沉默的岗哨,她被引至那间窗户蒙着厚毡的土房前。
老卒在门外停步,微微颔首,艾尔妲娅推门而入。
暖意扑面,郭震正立于炭盆旁,眉头微锁,看着她解下兜帽,露出真容。
“稀客,艾尔妲娅小娘子前来,所求何事?”郭震开门见山,语气审慎。
“事关部落生死,前来寻郭司马帮助。”
“艾尔妲娅小娘子,如此夤夜冒险而来,你阿耶颉利发俟斤可知情?”
“我阿耶?”艾尔妲娅拍了拍裘袍上沾的尘土,嘴角露出丝倔强的弧度,“他若知道,我此刻便到不了这里。
他还在帐篷里,对着吐蕃人送来的最后通牒,计算着部族里还能挤出多少牛羊。
郭司马,我不是来替他做决定的,我是来替阿悉结部,寻一条活路。”
她上前一步,坐在郭震对面,目光直视。“莽布支不是征粮,是刮骨。
部落里的男人一批批被带走,说是随军,回来的不足三成。牛羊几乎被征空,这个冬天,我们已经开始宰杀战马充饥。
吐蕃人许下的空口承诺,比戈壁上的海市还要虚幻。
而唐人”她顿了顿,“至少在我们归顺时,从未让我们饿着肚子去打仗。”
郭震沉吟着,手指无意识的摸着自己的下巴。
阿悉结部的倒向,确能极大缓解城南压力,甚至可能成为一枚楔入吐蕃侧后的钉子,但风险同样巨大
艾尔妲娅正要开口,房门却被忽地推开。
江逸风挟着寒气踏入:“郭兄,弩机”话音未落,他已瞥见屋内情形。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未看清对方面容,他脚步瞬间凝滞,左手已带上门边厚毡,身形向后微缩,便要如影子般退出——那动作迅捷、安静、干脆利落。
就在门帘将合未合的一刹那,艾尔妲娅的目光如被磁石吸引,猛地钉在了那只扶着门框的手和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上。
时间凝固。
恰克马克河湾,红柳丛后那个如惊鹿般骤然消失的唐人与眼前这闪电退却的身影,严丝合缝。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