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艾尔妲娅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她甚至无意识地起身向前迈了一小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已然合拢的门帘,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愕、羞恼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郭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小娘子?”
艾尔妲娅猛地转回头,褐色的眸子里像是燃起了两簇火苗,她抬手指向门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郭司马,刚才那人是谁?”
郭震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眼前情绪明显波动的部落公主,隐约察觉到了些不寻常的气息。
他缓声道:“那是江逸风,我的臂助。小娘子,莫非认得他?”
艾尔妲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翻腾的心绪。
数息之后,她才重新看向郭震,先前谈论部族存亡时的沉痛暂时被好奇取代,她一字一顿道:
“郭司马,我们阿悉结部的事,或许可以慢慢谈。但现在,可否先请你那位‘臂助’再进来一趟?”
郭震的目光在艾尔妲娅骤然泛起红晕的脸颊与那扇紧闭的门帘之间,微妙地转了一个来回。
他心下思忖,这小娘方才谈论部族存亡时,眼神沉静果决如砺石,
怎地一见江逸风背影,便似雪水入滚油,骤然失了方寸?这“事”恐怕非关军务,而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己纠葛。
江逸风此人,行事如崖间孤松,冷峭难测,若真与这阿悉结部的“公主”有所牵连,是福是祸,眼下实难料定。
“小娘子认得江兄?”郭震面上不显,只缓声探问,语气平和如常,“只是江兄率义从在外,专司斥候游弈,这等军机联结之事,确非其权责所在。”
他言语间悄然划下一线,既未堵死话头,也未轻易将江逸风卷入这突如其来的私密谈话中。
艾尔妲娅闻言,颊上热意未退,心下却清明了几分。
方才那一眼引发的惊涛骇浪,此刻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当面指认他看过自己沐浴?此事关乎女儿家清白颜面,更恐令阿耶与部族蒙羞,是断断不能宣之于口的,尤其在此等军机重地,面对一位唐军司马。
她深吸一口气,那点因羞恼而起的锐气渐渐敛入眸底深处,脸上强自恢复了几分初时的沉静,只是耳根那抹绯红一时难以尽褪。
“许是夜色昏暗,瞧不真切。”她微微偏过头,避开郭震探究的视线,声音低了些,“只是那身形背影,乍看之下,与我一位流散多年的故友,颇有几分相似。”
她将这个“看”字,轻轻落在了“故友”之上,将那段河边尴尬的记忆,暂且包裹进一层模糊的怀旧烟霭里。
话锋至此一转,她抬眼重新看向郭震,目光里属于部落使者的紧迫感再度占了上风。
“既是认错了人,便不必搅扰郭司马正事。”她将话题稳稳拉回,“方才所言部族危局,句句属实。
吐蕃莽布支征敛无度,部众离心,我阿耶颉利发俟斤,实已不堪其负。
此番冒险前来,只求一条能与唐人并肩喘息的道路,不知郭司马,可愿听我细说?”
郭震见她瞬息间调整心绪,重归正题,心中那点疑虑与好奇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一层思量。
这女子,能屈能伸,心思转圜极快,并非寻常草原女儿。
他面上不露痕迹,颔首道:“小娘子既有诚意,郭某自当细听。
请坐,我们慢慢谈。”他抬手示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门口。
他心下已有了计较:无论她与江逸风有何旧事,眼下这联合阿悉结部、搅扰吐蕃后方的机会,才是关乎疏勒存亡的实实在在的“机”。
其它事,不妨暂且压下,留待日后,细细观察。
而门外那位江兄,恐怕也需寻个时机,旁敲侧击询问他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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