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念头未定,变故已生。
只见牛身后那些伏低的身影猛地站起,其中一人手中火折一闪,迅速点燃了缠在几头牦牛尾巴上的、浸满油脂的破布或干草。
火焰呼地一下窜起,灼热瞬间刺痛了牦牛的尾部。
惊恐与剧痛让这些庞然大物彻底疯狂,它们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吼叫,赤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前方挡住去路、且因突然出现而显得危险的大群人马。
低下头,锋利的尖角向前,沉重的身躯猛然启动,如同数辆裹挟着烈焰与死亡的战车,轰然朝着拥堵在弯道出口附近的吐蕃骑兵冲撞过来。
狭窄的谷道此刻成了绝地。
前方是受惊狂冲、刀角森然的火牛,后退之路却被弯道和自家后续不断涌入的队伍严严实实堵住。
千夫长瞳孔骤缩,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是陷阱。
“退,快退,退回弯道后面去。”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几乎是本能地猛拽缰绳,拔转马头。
战马人立而起,险些与身后挤来的同袍撞在一起。
他一边奋力控制坐骑向弯道挤去,一边挥刀试图格挡。
一头火牛擦着他的马身冲过,牛角上绑缚的尖刀划过他腹侧甲叶,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带出一溜火星。
他此刻只想退回弯道,利用那个狭窄的拐角作为屏障,哪怕牺牲几匹马和人堵住口子,也比在这开阔处被牛群践踏碾碎要强。
然而,命令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惊恐和混乱中难以有效传达。前面的人听令拼命想往后挤,后面不知前方具体发生何事、只听见牛吼和长官惊呼的骑兵还在惯性地向前涌,试图看清战况。
人流马流在弯道前这片相对最宽阔的地带,反而形成了最致命、最混乱的拥堵。
五百骑精兵此刻挤作一团,互相冲撞,自相践踏,怒骂声、惊叫声、骨骼断裂声与牛吼马嘶混成一锅沸腾的绝望。
弯道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弯道上方,岩隙之后。
张翰死死盯着下方那团因火牛冲击而彻底沸腾、挣扎蠕动的人马漩涡,呼吸粗重。
他方才的焦急已被专注取代。
机会,就在此刻。
“聚在一处了”他喉头滚动,吐出几个几乎无声的字。
他不再看那些徒劳挥舞兵器、试图驱散火牛或推开同袍的吐蕃人,目光死死锁定在几个预先标记好的崖壁位置。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仿佛要将下方所有的混乱、杀机与即将到来的毁灭都吸入其中。
他转向身后几名紧握粗麻绳、眼珠赤红几乎要瞪出眼眶的手下,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一个短促、清晰、不容置疑的音节:
“拉!”
话音未落,他已然亲自抓起脚边一个用绳索固定的铁罐“天雷”,缓慢一拉,精准点燃引信。
随手又拿起身旁事先放好的铁罐使用燃索线。
心中默数两息,腰腹发力,手臂肌肉贲起,用尽全身气力,将那沉甸甸的死亡铁罐,朝着下方人马最密集、最挣扎的核心区域,狠狠掼了下去。
“扔!”
一声令下,崖壁上另外几处隐蔽的缝隙或巨石后方,数枚同样点燃了引信的“天雷”被奋力掷出。
有的划着弧线直落人群,有的砸在岩壁上弹跳着坠入下方绝望的漩涡。
几乎同时,绷紧的粗麻绳被拉动,埋设在崖壁特定位置、伪装极好的拉发式机关也被触发。
刹那间,数点带着死亡嗤响与微弱烟迹的火星,从不同高度、不同方位,如同阎罗的请柬,精准地坠入那锅沸腾的、由血肉和恐惧熬煮的浓汤之中。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密集的爆炸声,在狭窄的谷道中轰然迸发,连环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