俟斤颉利发（阿史那斛律）上次交了三万牛羊，看来远未伤筋动骨。
“只有再征，再送。”他低声自语，像是对自己下着判决，“没有粮，大军崩溃，我死，强征阿悉结部，或有一线生机。”
比起赞普宫廷和大相那无法转圜的雷霆之怒，颉利发可能的反弹，似乎已不全是风险。
甚至若颉利发当真被逼反了，或许更好。
这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思绪。
届时，他便可将粮道屡屡被劫、精锐损折的大半罪责，顺势推到“阿悉结部勾结唐人，袭扰粮道，意图不轨”之上。
一个桀骜不驯、在夹缝中生存的西突厥别部首领，比起他这个屡屡受挫的吐蕃翼长，显然是更合适的替罪羊。
赞普和论赞婆的怒火有了新的指向，他肩头的重压或可稍减，甚至能借此机会，以“讨伐叛逆”之名，行吞并阿悉结部之实。
他盯着那片微缩的草场标识，眼中算计之色更浓，仿佛已看到颉利发接到他那近乎勒索的征粮命令后，可能露出的惊怒交加，或是不甘反抗的神情。
那表情，将决定他下一步，是将对方作为予取予求的粮仓，还是一个用来平息上方怒火、并为自己攫取更大功绩的猎物。
“传令，”
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已没了之前的暴躁，“点齐两千‘桂’兵，明日随我亲往阿悉结部牙帐。
另外，让使者先行，告诉俟斤颉利发，吐蕃大军需粮孔急，请他务必再行筹措。”他略作停顿，字字清晰，“数目，按上次的五倍预备，并提醒他，青海数十万袍泽在饿着肚子，等他的‘忠心’。”
一队百十人的人马已出现在于阗的数百里外，皮山国故城的轮廓在昆仑山北麓的尘烟中若隐若现。
江逸风勒马于一处高坡，千里望中，那片绿洲的边缘分布着吐蕃人绵延的营地、简易的围栏，以及远处河谷中星星点点的牧群。
炊烟袅袅，旗号隐隐，规模确实不小。
张翰策马靠近，低声道：“阿郎，探清楚了，此地吐蕃驻军，不下两万之数。
前哨营地、牧马草场、转运仓廪，一应俱全，应是从西域往青海输粮的关键节点。”
江逸风放下千里望，嗯了一声。
两万人，莫说他眼下这百十号历经厮杀、亟待休整的弟兄，就算把疏勒城里郭震的人马全拉来，正面强攻也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地形。
皮山绿洲得益于昆仑雪水滋养，但出了绿洲范围，便是干燥的戈壁与起伏的丘陵。
吐蕃人的营地主要依托绿洲和水源，而他们的粮秣转运，无论是向东往于阗方向施加压力，还是向北、向东汇入通往青海的“西道”，都必须离开绿洲，穿过一段段相对暴露的河谷或山口。
“硬啃，自然啃不动。”江逸风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气馁，只有冷静的盘算，“但谁说，一定要去啃那两万人的营盘？”
他指向千里望中隐约可见的、从吐蕃营地延伸出来的几条车马路径。“他们的要害，不是坐在营地里的两万人，而是路上走着的粮队、马群、还有那些离了营地保护、前往各处哨卡或执行运输任务的小股人马。”
萧灵儿在一旁接口，眼睛发亮：“阿郎是说，咱们不进城，专打出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