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下方,看着唐军的冲锋箭头在吐蕃铁骑的绞杀下迅速黯淡、消散,看着那校尉的身影被几杆突兀刺出的长矛淹没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理智,如同寒冬的冰水,强行浇灭着他心头翻腾的烈焰。
他的心在滴血,每一滴都灼热滚烫。
但他的脸,在手下人看去,却如同塬顶风化的岩石,坚硬,冰冷,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那握着千里望、指节惨白的手,微微泄露了那平静外表下,惊涛骇浪般的挣扎。
他必须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用最小代价,灭了对方,甚至为那些正在死去的同袍,讨回些许血债的机会。
尽管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方戈壁上的厮杀声已渐次稀落,最终归于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只余下风卷血腥的呜咽和零星伤畜的哀鸣。
烟尘稍散,只见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竟还立着一人一马。
正是那络腮胡的跳荡兵队正,老胡。
他左肩嵌着一支断箭,甲胄裂开数处,鲜血顺着臂甲不断淌下,在沙地上积成暗红的一小洼。
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用未受伤的右手,将一杆满是刀痕箭孔、却依旧死死握住的唐军龙旗,深深插入身旁染血的沙土中。
旗面残破,却固执地迎着干燥的风,微微展动。
他拄着卷刃的横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声。
他缓缓拔正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马头,那马儿前腿微颤,却仍稳稳站着。
老胡用刀尖挑起地上一抹混合着沙土的血浆,在残破的战袍上缓缓抹过刀身,拭去部分血污,露出底下寒光犹存的锋刃。
对面,数十步开外,黑压压的吐蕃虎骑已重新列成半圆阵型,将他与那面孤旗隐隐围住。
战斗已然结束,这些吐蕃精锐看着这最后一个兀自挺立的唐人,脸上并无多少敬意,反而爆发出阵阵粗野的哄笑与嘲弄。
“嘿!那唐狗,还没死透呢!”
“瞧他那样子,像是还想再冲一次?”
“喂!丢下刀,跪下来舔某的马蹄,赏你一个全尸!”
“你别吓我们,我好害怕!”
污言秽语夹杂着吐蕃话和生硬的唐言,随风飘来。
虎骑兵们好整以暇地调整着马匹,仿佛在观看一场即将落幕的、有些无聊的斗兽。
老胡对周遭的喧嚣恍若未闻。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那气息灼热而艰难,却让他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最后一点锐光。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面孤零零的龙旗,又缓缓扫过四周遍地倒伏的同袍遗骸与破碎的唐军衣甲。
那些嘲弄的笑声,那些吐蕃骑兵脸上猫戏老鼠般的神情,落在他眼中,却似乎点燃了某种更为平静、也更为决绝的东西。
他不再喘息,左手握住旗杆,猛地将其从沙土中拔出,连同那残破的旗帜一起,用尽力气,再次狠狠插入身旁更坚实些的地面。
旗杆入土更深,旗帜在风中猎猎一振。
然后,他单手握紧了那柄卷刃的横刀,刀尖抬起,平平指向对面吐蕃军阵的核心,那里隐约可见主将次仁的身影。
没有怒吼,没有口号。
他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间,吐出三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却重若千钧的字:
“跳荡兵。”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那匹疲惫不堪的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竟再次扬蹄,载着背上那血人般的主人,向着前方那片铁甲森然的死亡之林,发起了最后一次,孤独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