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循例巡弋商道,侦察吐蕃运兵运粮动向,并伺机进行有限度的袭扰。
领头的校尉面容冷峻,正对照着手中粗糙的舆图,测算着与预设拦截区域的距离。
另一支,则来自西南天山褶皱的阴影之中。
百余人马,队列不如唐军严整,衣甲器械更是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是每人右臂紧紧缠着的三寸宽绿布条。
他们控马娴熟,尽量利用地形掩蔽,行动间带着一种猎食者的精准。
队伍核心,江逸风与张翰并辔而行,偶尔低声交谈,目光却始终扫视着前方空旷的戈壁与远山轮廓。
他们身后,萧灵儿的飞刀在指间无声翻转,裴十三沉默地检查着弩机。
王泓则格外留意着驮马背上那些遮盖严实的特殊行囊,他们的目标直接而赤裸——寻找猎物,然后撕咬。
两支唐军,一明一暗,一正一奇。
龟兹的跳荡兵遵循着军令与常规战术,如同规矩的猎人;
而江逸风的“安西义从”则是不受束缚的狼群,只遵循生存与掠夺的本能。
他们彼此不知对方的存在,更不知次仁押运的庞大牲口队伍正缓缓东来。
手中那具冰凉的铜制“千里望”抵在眉骨,远方尘头在镜筒中清晰可见。
猎物正缓缓挪入雀离河床干涸的咽喉,他屏息以待。
便在此时,戈壁东南,蹄声如裂帛骤起。
一支约二百骑的唐军轻骑闯入视野,马速极快,队形却紧而不乱,挟着一股灼热的风雷之势迫近。
队伍前方,那名校尉未放面甲,年轻脸庞上旧疤纵横,嘴角挂着一抹惯见的、略显轻慢的弧度。
他侧头问身旁络腮胡的队正,声音在疾驰中带着惯常的散漫:“老胡,瞧前头这阵仗,吐蕃人倒是摆得齐整。”
老胡咧嘴,露出被风沙染黄的牙:“校尉您又说笑,咱们这一路过来,可没失过手。
城里兄弟可都看着,不拎些像样的首级回去,岂不让人小瞧了咱跳荡名。依我看,这队人甲胄亮堂,正合剥来换酒。”
另一瘦削队正控马贴过来,嗤笑道:“你那酒钱,怕还得先还我昨日赢的三十文。
我看前头牛羊不少,宰了烤食,也算给弟兄们添顿硬菜。”
校尉哈哈一笑,马鞭凌空虚指,眼神却锐利如初:“都听见了,儿郎们,功勋就在眼前,照先前议定的,分四队,插进去。烧皮子,驱牲口,教吐蕃人认认安西的风向。”
“得令。”周遭应诺声起,杂着几声压抑的唿哨。
这些跳荡兵眉宇间确有一股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骄气,仿佛眼前并非强敌,而是一场注定的收割。
“散。”马背上,校尉轻喝。
奔腾骑队应声裂作四股,如四支脱弦利箭,划开灼热空气,自不同方位直刺吐蕃队伍侧后。
其势迅猛,其意决绝。
然而,就在四队锋尖逼近至一箭之地内,那校尉嘴角的弧度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
他终于看清,对面那在尘土中逐渐显现的,并非寻常吐蕃游骑松散的反光,而是一片片严整、冰冷、在日光下泛着沉郁铁光的——札甲。
人马俱甲,长矛如林,甚至能看见鞍旁悬挂的重剑轮廓。
是吐蕃虎骑,重骑!大意了,这和之前的粮队并不一样。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校尉脊背,但冲势已成,无从回转。
他脸上最后那点轻慢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决断。
他猛地吸足一口滚烫沙风,声嘶力竭,吼声在冲锋的狂风中迸裂,却如铁钎般凿进每一名跳荡兵耳中:
“散开,各自为战,遇畜则杀,遇裘则焚,不必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