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下一败,挫了兵锋,也滞了攻势。
强攻已不可行,如今东西两线皆需维系,而东线青海大军的粮秣供给,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利刃。
“阿悉结部的牲口,点清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回翼长,三万头牛羊,五千张皮裘,已在弓月城南草场交割。”军吏躬身答道。
“叫次仁来。”
不多时,一名千夫长掀帐而入。
他名叫次仁,面容粗犷,颧骨带着高原红,眼神沉稳里透着常年行军的谨慎。
“翼长。”他抚胸行礼。
“弓月城的牲货,由你押送。”支语气很重,“拨你五百骑,二百牧奴,四十日内,活畜至少半数要走到伏俟城。皮裘一张不许少。”
次仁心中一凛,三万头活畜长途驱赶,损耗必然惊人,还要限时保质,这差事艰难。
但他脸上未露难色,只沉声道:“末将领命。”
“路上警醒些。”支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唐军斥候,回鹘马匪,还有那些不服王化的野部都是饿狼。看书君 冕废跃渎东西若有失,你晓得轻重。”
次仁深深低头:“末将明白,人在,货在。”
次日拂晓,弓月城外已是一片喧腾。
五百轻骑检查着弓矢,二百牧奴挥动长鞭,将密密麻麻的牛羊聚拢。
牛哞羊咩之声响彻原野,尘土扬起如黄云。
这便是吐蕃赖以支撑远征的根基:活畜为粮,就地补给。
牛羊本身即是行走的肉仓,更倚仗沿途那些设在隐秘山谷、隘口的山地粮仓——提前囤积草料、盐巴、肉干。
押运队无需背负全部辎重,只需按日程抵达预设地点,便能获得补充,从而维持惊人的远距离投送耐力。
次仁怀揣的路线图上,精确标注着七个补给点的方位与信物。
正是靠着这张遍布高原与西域的隐秘网络,吐蕃方能同时在安西、青海维持重兵。
曾有被俘的唐军军吏估算,以此法运作,吐蕃在这条跨越数千里的战线上,竟能维持日均近二百吨物资的投送能力。
这是游牧与军事组织的残酷结合。
“启程!”
次仁翻身上马,令旗挥下。
庞大的队伍开始蠕动,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肉与毛皮之河,向东蜿蜒而去。
骑兵在四周游弋警戒,牧奴的呼喝与鞭响不绝于耳。
次仁立马于坡上,最后望了一眼弓月城,调转马头,汇入这浩荡的“粮流”之中。
他不知,几乎同时,有两支骑队,正从不同方向,朝着他这支庞大运输队必经的路线悄然逼近。
一支来自东南。
约两百骑,人皆着半旧皮甲,外罩暗色战袍,鞍边挂长矛,背负角弓,马侧悬圆盾。
队列虽经长途奔驰略显风尘,但行进间自有章法,斥候前出,侧翼巡弋,井然有序。
骑士们面容沉毅,目光锐利,偶有低语,也带着安西正军特有的简洁腔调。
他们甲胄制式统一,一面褪色的唐字战旗在队前无声卷动。
这是来自龟兹方向的唐军精锐——跳荡兵,专司前突、破袭与长途侦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