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又西斜。
江逸风这边却如有神助,隔不多时便提竿,银鳞闪烁,水花迸溅。
不过大半日功夫,他身后一个临时挖出的浅水坑里,已是鳞光闪闪,挤满了肥硕的鱼儿。
多是西域特有的裂腹鱼,脊背青黑,腹部银白,间或有几条淡黄身子的裸重唇鱼,甚至还有两条一尺来长的鲤鱼扑腾着。
裴十三看着自己依旧空空如也的钓线,又瞅瞅江逸风那快满出来的水坑,浓眉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问手法并无差池,这河水看着也极肥美,怎的鱼儿偏只认准了阿郎那边?
正纳闷间,却听江逸风望着满坑活鱼,拍了拍手,啧啧叹道:“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鱼获,郭震这倒楣催的,守着宝山饿肚子,怎么就不知道派人来捞些打打牙祭?不比啃那些又咸又硬的耗牛肉干强多了?”
裴十三听得“倒楣催的”四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话说得那可是坚守孤城、血战七日的安西军司马。
他张了张嘴,看着江逸风那副理所当然又略带嫌弃的模样,再看看自己一尾鱼也没有钓到,终究不知这话该如何接,只得闷闷地“嗯”了一声,继续跟自己那纹丝不动的钓竿较劲。
江逸风瞥了他一眼,心下暗笑。
他自然不能说,那钩饵上涂抹的,乃是自己用沿途收集的丁香油混合了些许糖蜜熬制的“秘方”,最是吸引这些冷水鱼类。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这法子还是前世偶然得知,没想到在这西域河畔竟有奇效。
眼看日头偏西,收获颇丰,江逸风便招呼裴十三收竿。
两人将鱼获用湿润的水草盖了,装进背篓,沉甸甸地驮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往城里回。
疏勒城墙下,尘土依旧飞扬,修缮的士卒民夫见到他们马背上的鱼篓,尤其是看到那些还在翕动着腮的肥鱼,眼睛都直了,喉结不住滚动。
连日苦战,口粮粗粝寡淡,何曾见过这般鲜活油水?
消息比人脚快,江逸风才进那土屋院子,郭震已闻讯从城头赶回,看着裴十三从背篓里倒出那一大堆活蹦乱跳的鱼,也是愣了一瞬。
“恰克马克河里钓的?”郭震蹲下身,用手指拨弄着一条大裂腹鱼光滑的鳞片,鱼尾有力地甩动,溅起几点水珠,“这河是有鱼,可极难上钩,往日派去的人,往往空手而归,江兄你这是”
江逸风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轻描淡写道:“许是今日运气好,鱼儿肯赏脸。我看这河鱼甚多,往后可定时派人捕捞,好歹给守城的弟兄们添些荤腥。”
郭震抬起头,看着江逸风那张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淡金、却依旧平静的脸,心中疑惑未消,却也升起一股暖意。
他不再追问,只点点头,对闻讯聚过来的几个老卒道:“拿去,收拾干净,熬几大锅鱼汤,今夜让值守的弟兄们都喝上一碗热的。”
老卒们欢天喜地,连忙抬了鱼去。
郭震站起身,与江逸风并肩而立,望着院外渐沉的暮色和远处依旧忙碌的城墙。
“鱼汤虽好,终究不是长期取粮之道。”郭震低声说了一句。
江逸风却笑了笑,意有所指:“有总比没有强。一步一步来,郭兄,说不定,明天运气还好呢?”
他目光投向南方,恰克马克河的方向,心中盘算的,已不止是几篓鲜鱼了。
那河,那鱼,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开端。
而裴十三,依旧默默站在一旁,只是看着地上残留的水渍和几片银鳞,若有所思。
阿郎的“运气”,似乎总是有些不同寻常。
一连十余日,江逸风几乎成了恰克马克河畔的常客。
裴十三连接几天的无收获之后,便死活不愿再跟去“陪钓”,眼睁睁看着阿郎满载而归,自己却次次“空军”,面上实在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