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力支咧嘴笑了:“某就喜欢江郎君这话。”
移地健却蹙眉:“江郎君,咱们如今近万人,每日人吃马嚼不是小数。若不依附唐廷,粮草从何而来?”
“从吐蕃人手里抢。”江逸风一夹马腹,“他们屠部落,抢粮草。咱们就屠他们的屯堡,抢他们的仓库。”
此后月余,河西走廊西段狼烟四起。
铁骑过处,帐篷焚毁,老幼皆戮,唯青壮或战死或逃散。
而那些逃出生天的回鹘汉子,回头望着家园浓烟,眼中只剩血仇。
他们携弓带刀,在戈壁滩上如同孤狼游荡,自然而然便嗅到了江逸风这支大军的气味。
来投者不问饷银,只求入伙复仇。
江逸风来者不拒,只一条:听令行事,战利均分。
军纪?没有军纪,根本不需要军纪,因为有了军纪也不会有人遵守,万余人犯错,还能一一处罚万余人?
这支队伍本就不是唐军。
江逸风心知肚明,自己不过是在驾驭一股复仇与掠夺的洪流。
他唯一能做的,是将这股洪流引向吐蕃人,而非唐城。
十月廿三,破吐蕃屯堡“野狼戍”。
那是个依绿洲建的小堡,守军二百,屯粮五千石。
骨力支率三千人强攻半日破门,堡内吐蕃兵尽戮。
接下来三日,成了回鹘人的狂欢。
粮仓被搬空,军械库遭洗劫。
更可怕的是——堡内百余户吐蕃军属,无论老幼妇孺,皆被屠戮。
有人头被挑在矛尖游街,有女子受辱后投井,婴儿啼哭声在火光中戛然而止。
江逸风立在校场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王泓脸色发白,低声道:“江郎君,这般暴行……”
“我们管不了。”江逸风声音平静,“你以为他们是为何而战?为大唐?为军饷?”他摇头,“他们是为报仇,为抢掠,为活下去。
我们若此刻约束,明日这近万人便会散去,或反过来将刀砍向我们。”
裴十三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可这般行径,与吐蕃人何异?”
“本就没有分别。”江逸风转身,不再看校场中那些狂欢的身影,“在这片大漠上,只有活下来的,和死去的。”
但他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
当夜,他独坐帐中,望着跳动的灯焰。
帐外隐约传来女子的哭泣声、醉汉的狂笑声、还有刀刃劈砍什么东西的闷响。
他想起薛孤知瑾手札里那句话:“闻君西行,路必艰。此方御寒,但我更希望你永远也用不到。”
那时她担心的,不过是风寒苦旅。
可她若知他如今所作所为……
江逸风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些回鹘汉子跪在废墟前,对着亲人尸首发誓报仇的脸;
是骨力支斧下吐蕃兵惊骇的眼神;是今日堡中那个被拖走的吐蕃少女,她回头望他那一眼,空洞如死。
原来这条西行路,不仅会穿过风雪戈壁。
还会穿过人性最暗的深渊,将每个人都染成鬼魅。
帐帘忽然被掀开。
阿史德满身酒气进来,将一袋东西扔在案上。
袋口松开,滚出几颗金戒、玉坠,还有一枚小孩戴的银锁。
“孝敬江郎君的。”阿史德咧嘴笑,独眼里血丝密布,“今日某亲手宰了那堡主,从他老婆手上扒下来的。”
江逸风看着那枚银锁。
锁片小巧,錾着吐蕃经文,应是父母给婴孩的祈福之物。
“有心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不似真人。
阿史德大笑着退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江逸风独自坐了很久,才伸手拿起那枚银锁。
锁片冰凉,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许是前世——有人对他说过:乱世之中,心存慈悲者,往往最先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