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将在赞普面前立过军令状,”支缓缓起身,猩红斗篷在火光中如血浪翻涌,“今秋必下安西四镇,如今呢?
龟兹、于阗、疏勒、焉耆,四座孤城,每座分兵不过五六千唐军,我们八万大军分围四镇半年,硬是啃不下来。”
他走到帐中,手指点向西方:“就说这疏勒,那郭震手下满打满算三千唐军,加上那些杂胡崽子,不过五千人。
我们围此城的兵力,中军五千盾矛,吐谷浑八千骑,突厥一万两千骑——两万五千人。
两万五打五千,打了半年,打不下来。”
阿史那忠节抬眼,声音沉缓:“翼长明鉴,唐军虽寡,却据城死守。
那郭震用兵老辣,城防布置得法,况且我军虽有八万之众,但需分兵围困其余三镇,无法全力攻其一城。”
“所以本将才召你二人来。”支走回案后,盯着两人,“赤雪仓被烧,西线粮草吃紧。赞普已三次遣使催问战况,不能再拖了。”
坌达延墀松问:“翼长之意是。”
“集中精锐,先破疏勒。”支指向舆图,“你二人各率本部主力——叶护出两万突厥铁骑,小王出一万五吐谷浑轻骑,三日之内,必须踏平那土围子。”
阿史那忠节眉头紧锁:“骑军不善攻城,此乃兵家大忌。
且若调走主力,其余三镇唐军如若趁机反扑……”
“其余三镇自有本将中军监视。”支打断,“唐军箭矢将尽,伤药全无,已是强弩之末。
三万五千铁骑冲过去,便是踩也把他们踩成肉泥。”
他俯身,双手撑案,眼中凶光毕露:“此战若胜,疏勒城中财物女子,任你等享用。若败,赞普面前,本将总要有人担责。”
话中威胁,昭然若揭。
坌达延墀松右手抚胸:“领命。”
阿史那忠节沉默良久,终是缓缓起身:“遵翼长令。”
庭州城外三十里,沙丘高处。
江逸风勒马远眺,前方那座灰黄色的城池在暮色中静默矗立,城头依稀可见唐字旌旗。
这本该是此行的补给点——带着娄师德的密令,穿过吐蕃封锁,在北庭都护府补给后,赶往安西。
可如今他身后,是近万双眼。
阿史德、骨力支、移地健三人驻马稍后,再往后,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各种民族组成的骑队。
这些人马甲混杂:有穿吐蕃皮甲的,有披唐军旧袄的,更多是自家粗制皮袍。
刀弓形制不一,队伍松散如沙,唯有一股戾气凝聚不散——那是家园被毁、亲人惨死后淬出的仇恨。
“江郎君,”王泓策马靠近,低声道,“庭州守将郭虔瓘是个谨慎人,咱们这般阵仗近前,怕是要被当作流寇乱箭射回。”
江逸风沉默,他知道王泓说得对。
这近万人马说是“军”,实则是被吐蕃屠刀驱赶,被利益驱使到一处的复仇之众。
无旗号,无编制,无粮饷,有的只是对吐蕃的血仇和对财货的贪婪。
这样的队伍,哪个唐将敢放进城。
“不进了。”他缓缓调转马头,“传令,向西退二十里扎营。”
阿史德独眼一瞪:“江郎君,弟兄们赶了这些天路,就盼着进唐城休整……”
“进不去的。”江逸风打断他,“唐军不会放我们入城。但——”他话锋一转,“吐蕃人正在西边屠部落。
跟着我,有的是仗打,有的是财货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