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峰走后的第五天,村里又来了车队。
这回阵仗更大。
五辆大卡车轰隆隆开进村,发动机的轰鸣震得地面都在颤。
打头那辆卡车的副驾上,坐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不是盛思源是谁?
王桂花正在合作社门口晒菌菇,抬头一瞧,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地上。
“思……思源?!”
盛思源利索地跳下车,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桂花婶!想我没?”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墨镜,花衬衫,破洞牛仔裤,跟村里人画风格格不入。
可王桂花不管这些,冲上去就捶他肩膀: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一走大半年,信都没一封!”
“我错了错了!”盛思源嬉皮笑脸地躲,“这不是给您带大礼来了嘛!”
后面卡车上,又慢悠悠下来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挺着六七个月大的肚子,穿着宽松孕妇装,戴副细边眼镜,手里还抱着个文件夹。
走路慢,但步子稳。
“这……这是梓琪?”王桂花眼睛瞪得溜圆,“肚子都这么大了?!”
房梓琪扶了扶眼镜,声音平静:
“婶子好。预产期还有两个月零七天。”
她说话还是那股子理工科味儿——精确到天。
“哎哟我的祖宗!”王桂花赶紧上前扶她,“这么大肚子还跑这么远?思源你怎么照顾媳妇的?!”
盛思源举手投降:
“我拦不住啊!她说工厂奠基必须亲自来——您知道她那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什么工厂?”王桂花愣住。
盛思源摘下墨镜,指了指后面那五辆大卡车:
“看见没?设备都拉来了。”
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咱们村,要建个现代化中药材加工厂!我投的!”
消息像长了腿,半小时传遍全村。
“药材加工厂?”
“思源投钱建的?”
“还带着大肚子媳妇?”
人们呼啦啦全围到合作社门口。
五辆大卡车,满满当当。
盛思源招呼人拆开篷布——
好家伙。
全是锃光瓦亮的机器。
不锈钢的反应罐,盘根错节的管道,密密麻麻的仪表盘。
看着就高级得晃眼。
汪七宝绕着卡车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思源哥,这玩意儿……得多少钱啊?”
盛思源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再加个零。”
“三十万?!”汪七宝倒吸一口凉气。
“美金。”盛思源笑眯眯补刀。
“……”
汪七宝腿一软,李大业赶紧扶住他。
李大业自己也懵了:
“思源,你……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赚的呗。”盛思源说得跟买菜似的轻松,“这几年搞外贸攒了点,加上梓琪她们研究所的技术入股,还有几个朋友投资。”
他拍了拍卡车车厢,金属声闷响:
“这可是全套德国设备。国内就三套,咱们这儿占一套。”
王桂花声音发颤:
“这厂子……真建在咱们村?”
“不然呢?”盛思源笑,“我姐在电话里说了,村里现在有基础,有人才,有原料——就差个深加工的厂子,产业链就全了。”
他看向一直站在人群外、含笑不语的盛屿安:
“姐,地址选好了没?”
盛屿安走过来,眼圈有点红。
她先轻轻抱了抱房梓琪:
“路上辛苦不?这么大肚子还折腾。”
“还好。”房梓琪推推眼镜,语气认真,“胎动频率比预期高12,但心率正常。我带了便携监测设备,数据没问题。”
盛思源在旁边吐槽:
“姐你别听她的。这一路吐了三回,我说歇歇,她非要赶路——说什么‘工期延误会影响提取工艺稳定性’。”
“那是晕车。”房梓琪严肃纠正,“和妊娠反应相关性只有37。而且工期确实不能耽误,八月前必须完成设备调试。”
众人都笑了。
还是那个一根筋的房梓琪。
厂址选在村西头那片荒地。
离试验基地不远,整二十亩。
盛屿安早就规划好了——地势平,水源近,通路方便。
盛思源现场一看,拍板:
“行,就这儿。明天就开工。”
“这么快?”陈志祥问。
“能不快吗?”盛思源搂住房梓琪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媳妇等不及了。说孩子出生前,必须把厂子建起来——要让孩子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咱自家的现代化工厂。”
房梓琪打开文件夹,抽出厚厚一沓图纸:
“这是设计图。三层厂房,一楼清洗切片,二楼提取浓缩,三楼包装灭菌。旁边配套仓库、化验室、员工宿舍。”
她白皙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语速平稳清晰:
“废水处理系统在这里,达到国家一级排放标准,处理后的水可以循环灌溉。”
“粉尘收集装置在这里,工人操作环境优于国标30。”
“消防通道宽度四米,符合最新规范,疏散时间计算过了,完全达标……”
王桂花听得云里雾里:
“梓琪啊,你说这些……婶子听不懂。”
“您不用懂。”房梓琪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专注,“您只需要知道,这个厂子安全、环保、先进——能让咱们村的药材,价格翻五倍。”
“五……五倍?!”王桂花声音都劈了。
“保守估计。”房梓琪翻到另一页数据表,“目前咱们村药材以原料形式销售,附加值低。如果做成提取物、浸膏、配方颗粒,市场价至少翻五到八倍。”
她看向盛屿安,眼神询问:
“姐,您看这个投资回报率曲线……”
盛屿安笑着打断:
“梓琪,专业的事你定。我们信你。””。
盛思源凑到盛屿安耳边,压低声音:
“姐,怀孕后更较真了。。”
“你活该。”盛屿安瞪他,眼底却是笑意,“娶这么能干的媳妇,偷着乐吧。”
“乐,乐。”盛思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奠基仪式定在三天后。
这回比李晓峰出国那阵仗还热闹。
县里来了领导,市里来了记者,连省中医药管理局都派了专员——毕竟,一个深山里的现代化药厂,太稀奇了。
仪式由盛思源主持。
这家伙正经起来还挺像样——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就是领带系得有点歪。
发言稿念到一半,卡壳了。
“那个……接下来是……呃……”
房梓琪在台下小声提示:
“第三页第二段,投资规模那里。”
盛思源赶紧翻页:
“哦对!接下来,我们要感谢……感谢各级领导支持,感谢乡亲们……”
众人都憋着笑。
轮到房梓琪发言时,画风突变。
她没拿稿子,直接走上台,扶了扶眼镜:
“各位领导,乡亲们。我是房梓琪,本项目技术负责人。”
“下面,我简要汇报工厂技术方案。”
然后,开始了整整二十分钟的专业演讲。
从药材有效成分提取率,到生产线自动化程度。
从质量控制标准,到市场前景分析。
数据,图表,曲线图。
讲得台下领导频频点头,记者猛拍照片。
讲得乡亲们一脸崇拜——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厉害极了。
王桂花小声问李大业:
“你听懂没?”
李大业老实摇头:
“就听懂一句——能挣钱。”
“那就够了!”
房梓琪讲完,鞠躬。
掌声雷动。
她下台时,盛思源赶紧扶住:
“媳妇,累不?讲这么久。”
“还好。”房梓琪摸了摸肚子,眉头微皱,“就是孩子踢得厉害,可能嫌我讲太长了。”
“那是给你鼓掌呢。”盛思源贫嘴。
奠基要培土。
领导们拿着系红绸的铁锹,象征性铲两下。
轮到盛思源和房梓琪时,出了个小插曲。
房梓琪肚子大,弯不下腰。
盛思源灵机一动:
“媳妇,你扶着我就行。土我来培,你监工。”
他蹲下,吭哧吭哧铲了满满一锹土。
正要往奠基石上盖——
“等等。”
房梓琪出声。
“怎么了?”
现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领导都笑得前仰后合。
盛思源哭丧着脸:
“媳妇,这是仪式,不是搞科研……”
“仪式也要讲科学。”房梓琪坚持,“数据不会骗人。”
最后还是盛屿安打圆场:
“思源,听梓琪的。咱们建的是药厂,更要讲精准。”
盛思源乖乖倒掉三分之一的土,轻轻培上。
房梓琪这才满意点头:
仪式结束,宴席开摆。
这回整整三十桌,六个联盟村的人都来了。
王老栓端着酒杯,手直抖:
“思源啊,你们这厂子一建,咱们这些种药材的……可就真有奔头了!”
以前药材卖给贩子,压价压得厉害,还得看人脸色。
现在自家有厂子,从地头到车间一条龙,价钱自己说了算。
盛思源跟他碰杯,声音响亮:
“王叔,以后您就种最好的药材!厂子照单全收,价格保证公道!咱们要做的,是让山里宝贝卖出金山价!”
“好!好!”
另一边,张明和刘芳围着房梓琪请教。
“梓琪姐,您看我们电商,能不能直接卖厂子的产品?”
“可以。”房梓琪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文件,“这是产品规划。第一阶段主打三七粉、天麻胶囊、灵芝孢子粉。包装设计我已经做好了,符合现代审美。”
她展示设计图——简约,大气,科技感十足。
刘芳眼睛放光:
“这包装……太高级了!一看就是好东西!”
“符合产品定位。”房梓琪推推眼镜,“咱们不做低端原料,要做高端健康产品。明年我计划申请国药准字号,如果能批下来,溢价空间还能扩大。”
张明激动得直搓手:
“梓琪姐,您真是……真是财神爷啊!”
房梓琪认真摇头:
“我是科研工作者。只是顺便帮大家把经济价值最大化。”
盛思源凑过来插嘴:
“我媳妇谦虚。她算过了,这厂子三年回本,五年利润能再建两个分厂——到时候,咱们就是全省最大的中药材深加工基地!”
李大业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他拽拽翠花袖子,小声说:
“媳妇,咱以后可得好好干。将来让咱孩子也学理工科,像梓琪姐这么厉害……”
翠花白他一眼:
“你先把你那小学课本认全了吧!”
晚上,盛屿安家。
姐弟俩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盛思源脱了西装,又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瘫在椅子上。
“姐,你看我给村里这礼物,还行吧?”
“岂止还行。”盛屿安给他倒茶,眼里有光,“你这是送了个聚宝盆。十年了,村里总算有了真正的产业龙头。”
“那必须的。”盛思源得意地翘起腿,“我盛思源的姐,必须配最好的。当年你拉扯我长大,现在该我回报了。”
他喝了口茶,神色正经起来:
“其实这厂子,早该建了。前几年我资金不够,梓琪技术也不成熟。现在条件都齐了,就赶紧弄——不能再等了。”
盛屿安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思源,你长大了。”
“废话。”盛思源笑,“我都快当爹了。”
他看向里屋。
房梓琪正拿着胎心监测仪听肚子,一脸专注,嘴里还念叨着“心率正常,胎位正……”
“姐,有时候我觉得,我配不上她。”
“嗯?”
“她那么优秀,搞科研,做项目,样样行。”盛思源声音低下去,难得露出点不自信,“我就会做点生意,赚点钱——铜臭味重。”
盛屿安拍他肩膀:
“胡说什么。梓琪看中的,就是你这份实在和担当。她说,你是她见过最‘接地气’的实干家——这话可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盛思源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盛屿安笑,“她还说,就喜欢你这种‘能把图纸变成厂房,把数据变成钞票’的本事。”
屋里传来房梓琪的声音:
“思源,来听。孩子心跳142,完全正常,比下午还稳了点儿。”
“来了来了!”
盛思源屁颠屁颠跑进去,那副殷勤样儿,哪儿还有半点“大老板”架势。
盛屿安坐在堂屋,听着里屋小两口的低声交谈,心里满满的。
十年前,那个跟在她身后要糖吃、被人欺负了只会哭鼻子的弟弟。
现在,成了能撑起一片天、能给一座村带来希望的男人。
还娶了这么好的媳妇,马上要有孩子。
真好。
窗外,月光如洗,静静洒在新厂址那片平地上。
那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很快就会立起现代化的厂房,响起机器的轰鸣。
就像十年前,那片废墟上立起明亮的教室一样。
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
盛屿安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对面空着的杯子。
清脆一声响。
像是敬过去的艰辛。
也像是敬未来的、无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