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厂动工后的第二周,盛屿安在合作社晨会上突然扔了颗“炸弹”。
“各位,我有个想法。”
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面条”。
王桂花正埋头核对昨天的出货单,头也不抬:
“啥想法?是要扩建仓库还是再招点人?我看电商那边确实忙不过来……”
“都不是。”
盛屿安顿了顿,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点。
“我想……慢慢退下来。”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算盘珠子不响了。
记账的笔停了。
连窗外树上的麻雀都识趣地闭了嘴。
王桂花抬起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盛老师,您……您说啥?风大我没听清。”
“我说,我想退下来。”盛屿安重复,嘴角还带着笑,“让年轻人们顶上去。我都快成老树桩子了,该挪挪窝给新苗让地方了。”
李大业“噌”地站起来,板凳“哐当”一声翻倒:
“不行!”
他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合作社不能没有您!工厂不能没有您!学校不能没有您!咱们村……咱们村离了您就得散架!”
汪七宝也急了,直接蹿到盛屿安跟前:
“盛老师,您是不是累着了?累着了就歇几天!我给您捶腿!但不能退啊!您退了咱们怎么办?!”
张明推了推眼镜,语气难得急切:
“屿安姐,您才四十出头,正是干事业的黄金年纪。再说村里这一摊子事……”
盛屿安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下。
“我不是说撂挑子不干了。”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个名字——
王建军、韩静、李晓峰、汪小强、赵思雨。
“瞧瞧,这些孩子都长大了。”
“建军从省城回来,在工厂干了一年,车间管得比国营厂还利索。”
“韩静马上高考,暑假回来主动要给村里娃娃上美术课——人家现在画的画,一幅能卖五十块。”
“晓峰在国外比赛,能代表国家跟洋人抢金牌了。”
“小强搞发明得了奖,最近在研究怎么把拖拉机改成自动的——虽然上次差点把合作社围墙撞塌。”
“思雨画画拿了全省第一,她的画现在挂在合作社里,来的客商都说‘这画值钱’。”
盛屿安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眉眼弯弯:
“咱们村,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离了我转不动的村子了。”
“它有路了,有学校了,有工厂了,有电商了,有联盟了——该自己学着走路了。”
王桂花眼圈“唰”地红了:
“可……可我们都习惯事事问您了……不问心里没底……”
“那就学着把底找回来。”盛屿安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粗糙的手,“桂花姐,你管合作社五年了。进出账目分毫不差,人员安排井井有条——哪样不是你在做?我上次对账还是三个月前的事儿。”
“我……”
“你做得比我好。”盛屿安认真道,“真的。我性子急,你稳当。合作社交给你,我更放心。”
她又看向李大业:
“大业,你现在是车间主任。设备维修、生产调度、工人培训——哪样需要我插手?上个月机器故障,你带着人一夜修好,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李大业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
“那……那不是怕您操心嘛……”
“这就对了。”盛屿安拍拍他肩膀,“以后继续这么干——别啥事都往我这儿报。”
“七宝。”她转向汪七宝,“自卫队现在三十多号人,训练、巡逻、应急处理——你管得妥妥的。上次后山着火,你带人半小时扑灭,我赶到时火都熄了。”
汪七宝挠挠头,难得不好意思:
“那……那是您教得好……”
“所以啊。”盛屿安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你们都出师了。我这个老师,该退居二线了。”
陈志祥一直坐在角落喝茶,这时候放下杯子开口,声音沉稳:
“屿安的意思是,咱们从台前转到幕后。大事把关,小事放手。给年轻人机会,也给咱们自己……喘口气。”
他看向妻子,眼神温柔:
“十年了,该歇歇了。总不能真把自己累成老黄牛,到死都在犁地。”
消息传开,村里又炸了锅。
这回炸得比前几次都厉害——毕竟这关系到全村人的“主心骨”。
胡三爷拄着拐棍颤巍巍找到合作社,老泪纵横:
“盛老师,您不能退啊!咱们村离了您,可怎么办啊!这……这不是要了老命嘛!”
盛屿安扶他坐下,倒了杯热茶:
“三爷爷,村里离了谁都照样转。您看,您今年七十三了,不也天天在试验基地帮忙?离了您,那些技术员连土都认不全。”
“我那不一样……我就是个老庄稼汉……”
“一样的。”盛屿安把茶杯塞到他手里,“咱们都在找自己的位置。从前我得冲在前面开路,现在路通了,我得退到后面看着——这叫‘功成身退’,是好事。”
老人抹着眼泪:
“我就是……舍不得。十年了,早习惯了有啥事找您……”
“我也舍不得。”盛屿安轻声说,拍了拍老人的手,“但舍了旧的,才有新的。您当年不也舍了老规矩,才让祠堂立了警醒墙?”
胡三爷愣了愣,半晌叹口气:
“您说得对……说得对……”
苏婉红听到消息,教案都忘了放,抱着就跑过来了。
“屿安!你真要退?!”
“慢慢退。”盛屿安纠正,顺手帮她理了理跑乱的头发,“急什么,又没人撵你。”
“那学校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六个村五百多个学生……”
“你办啊。”盛屿安理所当然,“你都当了十年校长了。教学计划,教师管理,学生工作——哪样不是你管?我上次去学校还是三个月前听公开课。”
苏婉红愣住:
“可……可大事都是你定方向……”
“以后你定。”盛屿安拍拍她肩膀,笑得欣慰,“婉红,你比我有耐心,比我懂教育,还比我脾气好——学校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
苏婉红眼泪“吧嗒”掉下来:
“我……我怕做不好……辜负您……”
“十年前你刚来支教时,也这么说。”盛屿安笑,“结果呢?咱们学校成了全县模范,全省先进——你行的,一直行。”
最激烈的反对,居然来自盛思源。
他从工地一路飙回来,一身泥点子,进门就吼:
“姐!你是不是脑子让门挤了?!”
房梓琪挺着大肚子跟在后面,小声提醒:
“思源,注意血压。你刚才跑回来时心率已经到118了,超过安全阈值。”
“我注意个屁!”盛思源难得爆粗口,眼睛瞪得通红,“姐!药厂刚动工!电商刚起飞!联盟刚站稳!你现在说要退?!这节骨眼上撂挑子?!”
盛屿安平静地看着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退!”盛思源急得在屋里转圈,像头困兽,“这么多事,离了你谁统筹?谁协调?谁拍板?谁镇得住场子?!”
“你。”
“啊?”
“你。”盛屿安重复,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思源,药厂是你投的钱,设备是你买的,技术是梓琪负责的——这个项目,本来就该你当家。”
盛思源傻眼了。
“可……可村里这些关系……那些叔伯婶子……”
“王建军帮你协调。”盛屿安早有准备,“他在村里长大,又在省城见过世面,熟悉情况又有管理经验。你负责技术和大方向,他负责落地和执行——黄金搭档。”
她又看向房梓琪,语气温和:
“梓琪,你身子重,别太累。但技术把关这块,非你不可。当然,每天最多工作六小时——这是医嘱。”
房梓琪推推眼镜,认真点头:
“姐,我计算过。每天工作六小时,胎儿发育影响系数在安全范围内。。”
“你看。”盛屿安对盛思源一摊手,“帮手我都给你找齐了。你再嚷嚷,就是怂了。”
盛思源张了张嘴,突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这个在外头威风八面的年轻老板,此刻声音哽咽得像个孩子:
“姐……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太苦了……”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
“十年了,你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出去逛过一次街、看过一场电影。”
“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了,你又要退……我心疼……我他妈心疼啊!”
盛屿安眼圈也红了。
她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头发:
“傻小子,姐退下来,才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陪你姐夫散步啊。”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
“再说了,你姐我又不是死了。大事难事,我还在呢。就是不想天天被‘桂花婶咱们今天买多少斤面’这种事儿烦了——你懂不懂?”
盛思源“噗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一周后,合作社开了个正式的交接会。
六个村的干部都来了,满满一屋子人,气氛严肃得像要打仗。
盛屿安开门见山,一句废话没有:
“今天起,合作社日常管理,王桂花全权负责——印章在这儿,账本在那儿,谁有意见现在提。”
王桂花“啊”了一声,手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行……我真不行……”
“你行。”盛屿安把印章“哐当”放她面前,“五年了,你早就能独当一面了。就是缺个名分——现在我给了。”
她又看向李大业:
“工厂生产管理,大业负责。技术上,听思源和梓琪的——但要是他俩瞎指挥,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李大业“唰”地站起来,挺直腰板:
“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您丢脸!”
“自卫队和治安,七宝负责。但要是再像上次那样训练时把人家鸡追得满山跑——自己掏钱赔。”
汪七宝啪地立正,声音洪亮:
“是!再犯我把自己炖了赔人家!”
“电商业务,张明刘芳负责。但要带新人,培养团队——别光顾着自己挣钱,忘了拉拔后辈。”
张明郑重推了推眼镜:
“明白。我们已经制定了新人培训计划,下周开始实施。”
“学校,婉红负责。但要注意,六个村五百多个孩子都是你的学生——偏心一个,我找你算账。”
苏婉红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我会做好。一个都不落下。”
“联盟事务……”盛屿安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王建军,你来。”
坐在角落的王建军愣了,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
他是最早返乡的大学生,在工厂干了一年,踏实肯干但一直低调得像影子。
“我?”
“你。”盛屿安肯定,“你有文化,懂管理,又熟悉各村情况。这个担子,你挑得起来——挑不起来也得挑。”
王建军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声音发紧:
“盛老师,我……我怕辜负您信任……”
“不怕。”盛屿安笑,眼里有光,“我在后面看着呢。错了,我告诉你;对了,我夸你。”
她环视全场,声音清亮:
“我退,但不是全退。”
“大事,难事,捅破天的事,我还管。”
“但日常的,常规的,按部就班的事,你们管。”
“给我一年时间,看着你们上手。”
“一年后,我就真退了——到时候谁再来问我今天买几斤盐,我把他轰出去。”
众人想笑,却都红了眼圈。
王桂花眼泪汪汪:
“那……那您退下来干啥?”
盛屿安想了想,笑得眉眼弯弯:
“养养花,种种菜,陪志祥满山转悠。”
她看向陈志祥,眼底有温柔的光:
“再带孩子们去趟北京——答应他们好久了。晓峰比赛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陈志祥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都听你的。”
会开完,众人散去。
盛屿安一个人留在会议室。
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的地图上。
她看着那张地图——十年前她亲手画的。
那时村子还是个孤零零的点,周围全是空白,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现在,点变成了圈,圈连成了片。路通了,校建了,厂有了,联盟成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幅亲手织就的锦绣。
真快啊。
陈志祥走进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舍不得?”
“有点。”盛屿安轻声说,靠在他肩上,“像亲手带大的孩子要出门闯荡——既骄傲,又空落落的。”
“但孩子总要出门的。”
“是啊。”
她转身,整个人窝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志祥,你说……我是不是老了?都没那股子拼劲儿了。”
“老什么。”陈志祥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四十岁,正当年。你这是从冲锋陷阵的将军,变成坐镇后方的元帅——升官了,懂不懂?”
盛屿安“噗嗤”笑出来:
“你还会说这个?”
“跟你学的。”陈志祥也笑,胸腔微微震动,“十年了,总得学点好。”
两人静静站着。
窗外传来放学的铃声,孩子们的笑闹声像潮水般涌过。
工厂下班的汽笛拉响,工人们说笑着往家走。
合作社传来结账的算盘声,噼里啪啦,清脆利落。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山村傍晚最动人的曲子——热闹,鲜活,充满生机。
盛屿安突然想起重生那天。
她对着破败的村庄、绝望的人群,在心里发过的狠誓:
“我要改变这一切。不惜代价。”
现在,改变了。
她也该,换个活法了。
“志祥。”
“嗯?”
“明天,咱们去后山转转吧。就咱俩。”
“好。”
“带上干粮,走远点儿。”
“好。”
“不许叫七宝他们跟着。”
“好。”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长长地投在合作社的地图上。
像在无声地说:
十年征程,暂告段落。
但路还在向前延伸。
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