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韩国庆的最后消息(1 / 1)

央视报道播出一周了,村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散。

王桂花见人就忍不住提:

“哎哟你瞧见没?电视上那个镜头扫到我!虽然就一晃而过……”

李大业更嘚瑟:

“我和我媳妇都上电视了!翠花当时正给我夹红烧肉呢!”

连汪七宝训练自卫队时,腰板都挺得格外直:

“都给老子精神点儿!咱们可是上过央视的队伍!不能丢人!”

只有盛屿安和陈志祥,跟没事儿人似的。

学校,工厂,合作社,三点一线。

好像那档轰动全国的报道,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天下午,盛屿安正在合作社清点农科院新送来的种子。

试验基地建在村东头那片平地上,二十亩地围了栅栏,立着醒目的牌子:省农科院曙光村良种试验基地。

两个农科院技术员驻村,天天泡在地里。

王桂花匆匆跑进来,脸色有点怪:

“盛老师,乡里来电话。”

“啥事?”

“说……说是县法院的通知。”王桂花咽了口唾沫,“让您去一趟。”

盛屿安手一顿。

“法院?”

“嗯。”王桂花压低声音,“该不会是……韩国庆那事儿有信儿了吧?”

盛屿安沉默了几秒。

放下种子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去瞧瞧。”

陈志祥正在工厂检修机器,听说后擦了把手就往外走:

“我陪你。”

吉普车开出隧道时,盛屿安望着窗外的山。

十年了。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

去县里开会,去乡里办事,去接孩子们考试。

每次心情都不一样。

但今天,格外沉。

陈志祥握着方向盘,瞥她一眼:

“心里不踏实?”

“有点儿。”盛屿安轻声说,“十年了,总该有个说法了。”

县法院在栋三层小楼里,白墙红字,国徽高悬。

接待他们的是个中年法官,姓周,戴眼镜,一脸严肃。

“盛屿安同志,陈志祥同志。”

“周法官。”

“坐。”

周法官从档案柜里取出个文件夹。

翻开,厚厚一沓卷宗。

“韩国庆的案子,二审维持原判。最高法核准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昨天,执行了。”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盛屿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枪决?”

“嗯。”周法官点头,“在省第一看守所。执行前,他要求见家属,但他老婆早跑了,儿子也不认他。最后,谁也没见。”

陈志祥问:

“他……留下什么话没有?”

周法官看着卷宗上的记录:

“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周法官抬起头,“‘告诉曙光村的人,我认了。’”

盛屿安闭上眼睛。

十年。

韩静身上冰凉的铁链。

孩子们惊恐空洞的眼神。

后山矿洞里的惨状。

那些哭喊,那些绝望,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夜。

都在这句“我认了”里,画上了句号。

从法院出来,天阴了。

乌云压顶,要下雨。

陈志祥发动车子,盛屿安坐在副驾,一路沉默。

车开出一段,她忽然开口:

“去趟邮局。”

“干啥?”

“买点东西。”

邮局旁有个小商店。

盛屿安进去,挑了束白菊花。

简单五六朵,用白纸裹着。

店员是个小姑娘,好奇地问:

“同志,送人啊?”

“嗯。”盛屿安付了钱,“送个……该送的人。”

回村的路上,雨下来了。

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

陈志祥开了雨刷。

唰——唰——

有节奏的声响里,盛屿安终于开口:

“还记得当年抓他那会儿吗?”

“怎么不记得。”陈志祥盯着前路,“他掏枪,我踢飞了。按地上时还嚷嚷‘你们敢动我试试’。”

“那会儿我就想,这种货色,早该吃枪子儿。”

“现在枪子儿真吃了。”

“嗯。”

盛屿安抱着那束白菊,声音很轻:

“可那些被他祸害的人……回不来了。”

陈志祥沉默了几秒。

“但至少,往后不会再有人被他祸害了。”

车进村时,雨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子照得发亮。

合作社门口聚着一堆人。

王桂花眼尖,第一个瞅见吉普车:

“回来了!回来了!”

众人呼啦围上来。

“盛老师,法院啥事儿啊?”

“是不是韩国庆的案子有信儿了?”

“判了没?咋说的?”

盛屿安下车,手里拿着那束白菊。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她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王桂花,李大业,挺着肚子的翠花,汪七宝,张明,刘芳……

还有闻讯赶来的胡三爷,苏婉柔,韩静,李晓峰,汪小强……

“韩国庆,”盛屿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山涧深潭,“昨天枪毙了。”

“轰——”

像块巨石砸进深水。

“真……真毙了?”王桂花声音发颤。

“毙了。”陈志祥点头,“二审维持死刑,最高法核准,昨天执行。”

李大业突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肩膀一抖一抖的。

翠花赶紧扶他:

“大业,你咋了?”

“我……”李大业抬起头,满脸是泪,“我爹……我爹要是还活着,也该……”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李安全判了十五年,在监狱里病了,没熬过去,三年前死了。

死前给李大业写了封信,就一句话:

“儿,爹错了。好好做人。”

王桂花也哭了。

想起十年前那个被蒙蔽的自己。

想起那些助纣为虐的日子。

汪七宝红着眼圈:

“毙得好!毙得好!我妹子……我妹子要是还全须全尾的……”

他妹妹当年被拐,虽然找回来了,但精神受了刺激,时好时坏到现在。

最平静的,是韩静。

她走过来,接过盛屿安手里的白菊:

“老师,我去吧。”

“你去?”

“嗯。”韩静点头,眼神清亮坚定,“我去警醒墙。”

盛屿安看着她。

当年那个被铁链锁着、眼神空洞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眉眼清秀、脊梁挺直的大姑娘。

“好。”

韩静捧着白菊,往村史馆走。

身后,人们默默跟着。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叶落地。

村史馆里,警醒墙前。

判决书复印件还在墙上。

韩国庆的名字,用红笔圈着,刺眼。

下面贴着他被捕时的照片——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韩静把白菊轻轻放在墙根。

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各位叔伯婶子,弟弟妹妹。”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十年前,我被锁在这儿的时候,想过死。”

“我觉得自己是扫把星,克死弟弟,活该被锁。”

“是盛老师把我救出来,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

“是陈首长把韩国庆抓起来,告诉我:作恶的人,迟早要遭报应。”

她顿了顿,眼泪滚下来:

“今天,报应来了。”

“韩国庆死了。”

“那些被他害过的人……能合眼了。”

李晓峰站出来,声音发哽:

“我爷爷说,当年韩国庆想强买我家祖传药方,我爷爷不卖,他就派人砸了我家药圃。”

汪小强也站出来:

“我爹……我爹当年给他运货,后来发现运的是孩子,想退出,被他打断了腿。”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说出那些压在心底十年、不敢提的黑暗往事。

十年了。

这些伤,这些痛,这些见不得光的疤。

终于,能摆在太阳底下,说出来了。

盛屿安走到警醒墙前。

看着那束洁白的菊花,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韩国庆死了。”

她重复这句话。

然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提亮:

“但他死了,咱们得活!”

“还得活得比他好,比他强,比他光明磊落!”

“这才对得起那些被他祸害过的人!”

“对得起咱们这十年流的汗,淌的泪,拼的命!”

王桂花抹着眼泪:

“对!咱们得好好活!活得敞亮!”

李大业站起来,眼睛通红:

“我爹错了,我不能错!我得让我儿子知道,他爹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汪七宝挺直腰板:

“我妹子虽然没好利索,但我这个当哥的,得给她撑起一片天!”

韩静挽住盛屿安的胳膊:

“老师,我要考美院。我要把咱们村的故事画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恶有恶报,善有善终。”

盛屿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陈志祥走过来,搂住她的肩。

“走吧。”

“嗯。”

从村史馆出来,天已擦黑。

村里亮起了灯。

学校那边传来晚自习的铃声。

工厂机器还在轰鸣。

电商服务站的灯下,张明正教新来的小伙子打包。

合作社里,妇女们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好像,又哪儿不一样了。

压在心头十年的那块巨石,搬开了。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轻快。

王桂花回家做饭,哼起了多年没哼的小调。

李大业牵着翠花的手慢慢走,低声说着肚子里的孩子。

汪七宝带着自卫队巡逻,脚步声整齐划一。

胡三爷站在祠堂门口,望着天喃喃:

“列祖列宗……咱们村,这回真清净了。”

晚上,盛屿安和陈志祥坐在院里。

月亮又圆又亮,像面擦得锃亮的铜镜。

“十年了。”陈志祥说。

“十年了。”盛屿安靠在他肩上,“真快。”

“还记得咱俩刚来那会儿吗?”

“怎么不记得。”盛屿安笑了,“破仓库漏雨,你拿防水布补。孩子们饿得皮包骨,我偷偷从空间拿吃的——那会儿跟做贼似的。”

“那会儿就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现在到头了。”

“嗯。”陈志祥握紧她的手,“但不是结束。”

“是新的开头。”

远处传来狗叫声。

接着是孩子的笑闹声。

然后,是汪小强搞发明的叮当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

成了山村夜晚最动人的曲子。

盛屿安忽然想起,十年前她重生那天,发过的狠誓:

“我要让他们,一个不落,全都付出代价。”

现在,代价付了。

她也该,往前看了。

“志祥。”

“嗯?”

“咱们带孩子们去趟北京吧。”

陈志祥一愣:

“不是说不去领奖吗?”

“不领奖,就看看。”盛屿安眼睛亮晶晶的,“韩静要考美院,得看看真正的美院长啥样。李晓峰要参加竞赛,得见见世面。汪小强想搞发明,得瞧瞧真正的实验室。”

她坐直身子,语气认真:

“让他们知道,山外的天有多大。”

“然后,再回来。”

“把更大的天,带回山里来。”

陈志祥笑了,握紧她的手:

“行,听你的。”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十年前那样。

肩并着肩。

但这一次,前头没黑暗。

只有光。

明晃晃的,照得前路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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