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家院子里飘出的香味,把半个村子的狗都引来了。
不是平常的玉米糊糊味儿,也不是白菜炖粉条的味道——是扎扎实实的肉香,混着花椒八角的浓香,从灶房窗户一阵阵往外涌。
邻居刘婶扒着墙头闻了老半天,终于没忍住:“桂花,你家炖肉呢?”
“哎!”王桂花在灶房里应声,“红烧肉!”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炖啥肉?”
“开张!”
王桂花“哐当”掀开锅盖,热气“呼啦”腾起满屋。大铁锅里,五花肉块在酱色汤汁里翻滚,油亮亮颤巍巍。筷子一戳,肉烂了。
“成了!”
院门外早围了一圈人。李大业搬个小板凳坐最前头,眼巴巴盯着灶房。
“妈,啥时候能吃?”
“就知道吃!”翠花拧他耳朵,“今天试菜!请客人尝的!”
“客人不是还没来嘛……我先尝尝咸淡……”
“尝你个头!”
正闹着,院门推开。盛屿安领着两男一女进来,都是城里打扮。
“桂花姐,客人到了。”
王桂花赶紧擦手迎出来,围裙搓了又搓:“欢迎欢迎!快请进!”
三个客人打量院子——青砖铺地,墙角月季开得正艳,葡萄架下摆着八仙桌、长条凳,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就是……农家乐?”戴眼镜的男人问。
“对对对!”王桂花有点紧张,“咱们村头一家,条件简陋……”
“挺好。”女客人笑了,“要的就是这味儿。”
三人刚落座,李大业就屁颠颠倒上茶。粗瓷碗里野山茶飘香,用的是后山泉水。
“各位尝尝,咱们山里的茶。”
眼镜男品了一口:“嗯,清香。泉水泡的?”
“可不是嘛!”李大业来劲了,“后山的泉水,甜着呢!”
王桂花在灶房喊:“大业!上菜!”
“来嘞!”
头道菜:凉拌野菜。马齿苋焯水,加蒜末盐醋,滴两滴香油,绿莹莹一盘。
“这是野菜?”女客人夹了一筷,“真嫩。”
“早上刚摘的。”王桂花在灶房接话,“新鲜着呢!”
第二道:菌菇炖鸡。合作社养的土鸡,加茶树菇香菇慢炖两小时,汤色金黄。
“这汤……”眼镜男尝了一口,眼睛亮了,“鲜!”
第三道:红烧肉。王桂花的拿手绝活,五花三层,肥而不腻。
李大业在旁边嘚啵:“我妈做这个一绝!得用黄酒冰糖老抽,小火慢炖……”
“就你话多。”翠花瞪他。
第四道清炒时蔬,第五道主食——玉米贴饼子、白面馒头、米饭。满满一桌。
三个客人吃得头都不抬。
“这鸡……绝了!”
“红烧肉我能吃一辈子!”
“野菜爽口!”
王桂花扒着灶房门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心怦怦跳。
终于,客人放下筷子,都吃撑了。
“老板娘,”眼镜男擦擦嘴,“多少钱?”
王桂花一愣——她还没想过定价。
盛屿安笑吟吟走过来:“各位觉着值多少?”
三人对视。
“在城里,这一桌少说十五块。”
“但那是饭店,这是农家……”
“我觉着值十块。”女客人说,“味道好,料实在。”
王桂花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五块就……”
“那不成!”眼镜男掏出十块钱塞她手里,“十块!值得!”
王桂花捏着那张崭新的十元钞票,手有点抖。
十块。
成本顶多三块。
一天要是能来三桌……
她不敢往下想。
客人走了,院里安静下来,可那股兴奋劲儿还在。
李大业摸着肚子:“妈,还有剩菜不?”
“有。”王桂花端出小半碗红烧肉,“给你留着呢。”
李大业接过来狼吞虎咽。
“慢点!”翠花拍他背,“饿死鬼投胎啊?”
“我这不是……高兴嘛!”李大业满嘴是肉,“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发财了!”
“想得美!”王桂花坐下算账,“又不是天天有客人。买菜买肉不要钱?柴火不要钱?”
“那……一天挣五块也行啊!”
“五块……”王桂花想了想,看向盛屿安,“屿安,你说咱们真能开起来?”
“能。”盛屿安答得干脆,“城里人现在就好这口。吃农家菜,住农家院,体验农家生活——这叫返璞归真。”
她顿了顿,眼里闪着光:“不过桂花姐,咱们得立规矩。菜必须用合作社的,肉必须用村里养的,谁以次充好、砸咱们村招牌……”
她笑眯眯的,话却硬:“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曙光村村规第十三条’。”
王桂花一愣:“咱村规哪有第十三条?”
“现在有了。”盛屿安挑眉,“专门治偷奸耍滑的。”
李大业“噗嗤”笑出声,被翠花拧了一把。
接下来几天,王桂花家又试了几桌。
来的都是盛屿安介绍的朋友,或是之前来采风的回头客。反馈清一色叫好,建议也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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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可以再炖烂点,老人孩子吃着方便。”
“野菜能多几样不?城里人就爱吃个新鲜。”
“房间被子得多晒,要有太阳味儿。”
王桂花拿小本子一条条记,一条条改。李大业负责采购,每天天不亮就往合作社跑,专挑最新鲜的菜、最精神的鸡。
“妈,今天有订桌不?”
“一桌。”
“才一桌啊……”
“一桌也是钱!”王桂花瞪他,“去,把院子再扫一遍!旮旯角都不能有灰!”
正式开业那天,村里来看热闹的比客人还多。
胡三爷背着手转了一圈,点头:“像样。”
汪七宝带着自卫队维持秩序——虽然就一桌客人,但架势得足。
苏婉柔领着美术小组在院墙上画画:大山、炊烟、饭菜香。赵思雨提了五个大字——“桂花农家乐”。
客人下午到,是一家五口,老两口带儿子儿媳和小孙子,专程从县里赶来。
“听说你们这儿饭菜香,特意来的。”
“欢迎欢迎!”王桂花声音发紧,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这次她备得更足:凉菜四道,热菜六道,汤一道,主食三种,摆了满满一桌。
老爷子先动筷,尝了口红烧肉,眯起眼。
“嗯……这味儿正。跟我小时候在老家吃的一个样。”
老太太也点头:“鸡炖得烂,我这牙口都能吃。”
小孙子最爱炒鸡蛋,扒拉了一大碗饭。儿子儿媳忙着拍照:“这环境真好,发朋友圈肯定火。”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结账时,王桂花收了十二块——本想说十块,客人硬是多塞两块。
“值!”老爷子竖大拇指,“下回带老朋友来!”
送走客人,王桂花坐在葡萄架下,捏着那十二块钱——一张十块,两张一块,崭新挺括,在夕阳下泛着光。
“妈,咱们成了!”李大业蹦起来。
“嗯。”王桂花把钱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手心都出汗了。
消息像长了腿,一夜传遍全村。
“一天挣十二块?”
“我的娘,比厂里挣得还多!”
“桂花真行!”
第二天,三家找上门。
“桂花,你这农家乐……咋弄的?”
“教教咱们呗!”
王桂花没藏私。
“头一条,干净。院子、灶房、房间,哪儿都得干净。”
“第二条,饭菜实在。用咱自己的菜、自己的鸡,不糊弄人。”
“第三条,待人热情。来的都是客,得当家里人待。”
她想了想又说:
“但各家得有各家的特色。我家主打量大实惠,你家可以做鱼鲜,他家弄野菜饺子,别扎堆。”
村民听得直点头。
“那……客人从哪来?”
“这个不愁。”盛屿安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笑盈盈的,“咱们成立‘农家乐合作社’。统一宣传,统一接单,轮流分客。谁要是恶意压价、抢客……”
她扫视众人,笑容不变:“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院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锅。
“这个好!”
“公平!”
“听盛同志的!”
“曙光村农家乐合作社”当天成立。王桂花任理事长,首批成员五家。盛屿安设计宣传单,托县里朋友到处发。李大业这“导游”带团时,嘴皮子更溜了——
“各位,咱们村不光有景,还有美食!想尝最地道的农家菜不?找我李大业,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
半个月,村里农家乐发展到八家。
炖鱼的、豆腐宴的、烧烤的、主攻面食的……家家有特色。
客人也多起来。周末,村里能涌入十几拨人。
安静的村庄热闹了——葡萄架下喝茶聊天的,灶房里忙活饭菜的,院里追逐嬉戏的,真正的“乐”起来了。
王桂花家生意最火,得提前三天订。但她不贪,客多了就分给别家。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这话成了合作社宗旨。
月底算账,王桂花吓了一跳。
“二百八十块?”
“对。”李大业指着账本,“咱家八桌,合作社提成后,净赚这些。”
二百八。比工厂女工半年工资还多。
王桂花对着那些钱看了很久,最后抽出五十块递给翠花。
“妈,这是……”
“给你和大业办婚事用。”王桂花说,“办体面点。”
翠花眼圈红了。
“再拿五十,”王桂花继续说,“捐学校。给娃们买书,买琴。”
“剩下的……”她望向院外忙碌的村庄,“存着。以后……扩大。”
李大业忽然开口:“妈,我想学炒菜。”
“你?”
“嗯。”李大业难得认真,“不能总让你一人忙。我学会了,也能掌勺。”
王桂花笑了:“行,明天开始教你。”
“先说好,”翠花插嘴,“不许再把厨房点着了!”
“那是个意外!”
满院笑声飘出墙外,融进晚霞。
远处又有客人进村了,拎着行李,说说笑笑。
这座曾经连饭都吃不饱的山村,如今用饭菜香迎接着八方来客。
用实实在在的日子告诉所有人——
光进来了,生活正热气腾腾地开始。
而任何想坏了这锅好汤的,都得先问问掌勺的答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