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爷的老伴后半夜烧起来了,烫得跟火炭似的,满嘴说胡话。
“烧……烧得慌……水……”
老太太躺在炕上,脸通红,嘴唇都干起皮了。
胡三爷急得在屋里转圈,湿毛巾擦了一遍又一遍,那热度愣是不退。
“爹,我去请赤脚医生?”儿子探头问。
“请谁?!”胡三爷急吼吼地骂,“张瘸子去年就没了!现在村里连个会把脉的人都没有!”
这话不假。
以前村里有个赤脚医生,姓张,腿脚不利索,但头疼脑热还能治。去年冬天喝多了,栽沟里没爬起来。
打那以后,村里人病了,要么硬扛,要么就得摸黑走二十里山路去乡卫生所。
可眼下深更半夜,外头黑得吓人。
“那……那咋整啊?”
胡三爷瞅着老伴难受的样儿,一跺脚:“背!赶紧背去乡里!”
“这乌漆墨黑的咋走……”
“点灯!多点上几盏!”
一家人手忙脚乱点起煤油灯,卸了块门板做成简易担架。
正要出门,胡三爷猛地站住。
“等等……去,快去请盛老师!”
盛屿安被砸门声惊醒时,刚过凌晨三点。
“盛老师!盛老师救命啊!”
是胡三爷儿子,声儿都劈了。
陈志祥先起来开的门。
“咋回事?”
“我娘……我娘烧糊涂了!说明话呢!”小伙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我爹让来请盛老师……”
盛屿安披上外套出来:“烧多久了?”
“傍、傍晚就开始了……”
“多少度?”
“没……没温度计量啊……”
盛屿安心下一沉。
她转身回屋,飞快从空间摸出退烧药和酒精——这些她一直备着,防的就是这种突发状况。
“走,去看看。”
到胡家时,老太太已经烧得开始抽抽了。
盛屿安一摸额头,烫手。
“得马上降温!”
她让胡三爷儿子打来凉水,用酒精给老太太擦手心脚心、脖子腋窝。
又掰开退烧药,兑水小心喂下去。
“这……这能成吗?”胡三爷手抖得厉害。
“先物理降温,药效上来就好了。”盛屿安手上不停,“但最好送医院,万一是肺炎……”
“可这大半夜的……”
“我去借车。”陈志祥转身就走。
他叫上汪七宝,两人把合作社拉货的拖拉机开了出来。
铺上厚棉被,小心翼翼把老太太抬上车。
盛屿安跟着去,一路不停地换毛巾擦酒精。
拖拉机“突突突”地在山路上颠。
胡三爷坐在车斗里,紧紧攥着老伴的手,老泪直往下掉。
“老太婆……你得撑住啊……”
盛屿安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要是村里有个卫生室,有个能看病的人。
何至于这样?
乡卫生所值班医生被吵醒时,满脸不耐烦。
“大半夜的折腾……”
可一看到病人情况,脸色变了。
“高烧惊厥!快,抬进来!”
检查、输液、用药。
忙活到天蒙蒙亮,老太太的体温总算降下来了。
“急性肺炎。”医生摘下听诊器,“再晚两小时,命就悬了。”
胡三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医生……多谢……多谢您……”
“别谢我。”医生看向盛屿安,“多亏你们路上处理及时,物理降温做得到位,不然在半路上就危险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们村离这儿二十多里,往后再有急病,怎么办?”
这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回村的路上,拖拉机开得慢。
老太太昏睡着,但呼吸平稳多了。
胡三爷一直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盛老师。”
“您说。”
“咱们村……得有个卫生室。”
他说得慢,却字字沉。
“以前我总觉得,生老病死,老天爷说了算。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天注定,是……是咱们没那条件。”
“我老伴这回命大,赶上了。下回呢?下个生病的人呢?要是娃娃半夜烧起来呢?要是老人突然不行了呢?”
“您给咱村修了路,盖了学校,办了厂子。这卫生室……您能不能也给琢磨琢磨?”
盛屿安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重重点头:
“我琢磨。”
第二天,盛屿安直奔县医院。
找的是院长——上次隧道塌方,县医院支援过药品,院长对曙光村有印象。
“卫生室?”院长推推眼镜,“想法是好,可难啊。医生、药品、设备,哪样不要钱?”
“钱我们想法子凑。”盛屿安说,“医生……能不能请县医院支援?定期下乡坐诊?药品设备,我们按成本价买。”
院长沉吟片刻:“这么着,你们先弄个场地,基本的桌椅病床备上。我这边,可以安排医生轮流下去,一个月两回。药品……可以先赊一部分。”
“太感谢了!”
“先别谢。”院长说,“还有个要紧问题——平时谁守着?医生一个月才去两趟,平常谁来管?”
这确实是个问题。
盛屿安正琢磨着,院长又道:“最好能培养个本村人,学点基础护理。平常能看个小病小痛,急症能应急处理。”
盛屿安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韩静。
“我?学医?”
韩静听到这话,手里的画笔“啪嗒”掉了。
“嗯。”盛屿安认真看着她,“县医院能培训,三个月基础护理。学成了,回村卫生室工作。”
“可……可我哪儿行啊?”韩静声音发颤,“我连初中都没念完……”
“没念完可以补。”盛屿安握住她的手,“但你有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
“啥?”
“心。”盛屿安说,“你吃过苦,知道生病没人管是啥滋味。这样的心,能让你当个好护士。”
韩静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想起自己生病时,被锁在黑屋里,没人理会。
她想起弟弟生病时,村里没大夫,只能求神拜佛,最后弟弟还是走了。
“我去。”她抬起头,眼里有泪,也有光,“我去学。学成了回来,不让村里的娃娃……再像我弟弟那样。”
卫生室的场地定在合作社隔壁。
一间空仓库,收拾出来,粉刷得雪白。
县医院支援了两张病床、一个药柜、一套基础诊疗器械。
村民们都来帮忙。
王桂花领着妇女们缝被褥枕头。
李大业带着小伙子打桌椅板凳。
汪七宝负责安门窗——他特地学了木工,如今手艺不错。
连胡三爷都来了,拿着抹布,把玻璃擦得锃亮。
“这儿往后是救命的地方。”他边擦边说,“得干净,得亮堂。”
一个月后,卫生室有了模样。
白墙,水泥地,窗户透亮。
病床上铺着新缝的蓝格子床单,药柜里摆着县医院支援的常用药。
墙上贴着卫生宣传画——怎么防感冒,怎么处理小伤口。
虽简陋,却像那么回事。
开业前一天,韩静从县医院培训回来了。
她穿着白大褂——洗得发白,但干净板正。
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
手里提着医药箱,是县医院给的结业礼。
“静静,真像大夫了!”王桂花拉着她瞧。
韩静不好意思地笑:“还不是大夫,是护士。”
“护士也好!咱村头一个护士!”
大家围着她,七嘴八舌。
“静静,会打针不?”
“血压会量吗?”
“头疼吃啥药呀?”
韩静耐心答着,声儿温和。
盛屿安站在门口,看着这幕,眼眶发热。
这个曾被铁链锁着、神志不清的姑娘。
如今穿着白大褂,站在卫生室里,要守护全村人的健康。
这就是光。
照进命里的光。
卫生室正式开业那天,县医院的医生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林,戴眼镜,说话和气。
她给村民义诊。
头一个看的,是胡三爷的老伴。
老太太恢复得不错,但还得复查。
林医生仔细检查,听心肺,量血压。
“恢复得挺好。可年纪大了,平时注意保暖,别累着。”
“哎,哎。”老太太直点头。
胡三爷在旁边搓着手问:“医生,往后……往后我老伴再不好,能来这儿不?”
“能。”林医生说,“小病这儿看,大病及时送县里。我每月来两趟,平常韩静在这儿。”
“好好好……”
第二个看的,是汪七宝。
他扭扭捏捏坐下来。
“哪儿不得劲?”林医生问。
“没……没不得劲。”汪七宝挠头,“就想……量量血压。”
“成。”
血压计绑上,气囊充气。
汪七宝紧张得直咽口水。
“放松。”韩静轻声说,“别绷着。”
“我……我没绷着……”
结果出来:高压150,低压100。
“哟,偏高。”林医生皱眉,“平常爱喝酒吧?”
“就……就一点点……”
“得戒了。”林医生正色道,“多吃菜,少喝酒,多动弹。不然上了年纪,容易中风。”
汪七宝脸都白了:“中……中风?”
“就是半身不遂,躺床上动不了。”
“我戒!我今儿就戒!”
众人哄笑。
李大业挤过来:“医生,给我也量量!”
“排队排队!”
一上午,卫生室挤得满满当当。
有真看病的,有凑热闹的。
韩静忙前忙后,量体温、发药、做记录。
虽累,脸上却一直挂着笑。
中午,林医生要走了。
韩静送她到村口。
“韩静,”林医生看着她,“这三个月,你学得扎实。可记住,当护士,手艺重要,心更重要。”
“我记着呢。”
“村里老人多,娃娃多。得多上心。”林医生拍拍她的肩,“有啥不懂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林医生。”
车开远了。
韩静站在村口,望着卫生室的方向。
白墙红字:“曙光村卫生室”。
日头底下,那五个字亮晃晃的。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山村有了守护健康的地方。
而她,是头一个守护者。
晚上,韩静在卫生室整理病历。
盛屿安来看她。
“累不?”
“不累。”韩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盛老师,今儿我给十个娃娃打了预防针,给五位老人量了血压,还处理了三个小伤口。”
她脸上藏不住骄傲。
“做得漂亮。”盛屿安坐下来,“静静,你可知道,今儿胡三爷偷偷跟我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生病没那么吓人了。”
韩静眼圈红了。
“我以前……最怕生病。”她轻声说,“因为病了没人管,只能硬扛。现在……”
她看向药柜里齐整的药品,看向墙上贴的健康知识。
“现在,我不怕了。我也不想让村里任何人再怕。”
盛屿安握住她的手。
这姑娘,从黑处走出来。
如今,她要为别人点灯。
点一盏健康的灯。
“静静,”盛屿安说,“你会成为顶好的护士。不,是顶好的大夫。”
“我真能行?”
“能。”盛屿安微笑,“因为你有这世上最金贵的药——”
“啥药?”
“仁心。”
窗外,月光洒进来。
照在卫生室的白墙上,照在药柜的玻璃上,照在韩静的白大褂上。
一切都干净,亮堂,满是盼头。
这座曾经连赤脚医生都没有的山村。
如今,有了自家的卫生室。
有了守护健康的人。
光,又照亮了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