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盛家的天台上微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积攒的闷热。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宛如倒扣的星河。远处霓虹闪烁,近处万家通明,一片人间烟火气。
小念安裹着小毯子,靠在陈志祥怀里,伸手指向夜空:“爸爸,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那是织女星。”
“旁边那个呢?”
“牛郎星。”陈志祥握住她的小手,在星空里轻轻划出一道弧线,“看,中间那条淡淡的光带,就是银河。”
小念安睁大了眼睛:“他们真的每年只能见一次面吗?”
“传说里是这样。”
“那多难过呀……”孩子小声说。
盛屿安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热茶,闻言笑了:“所以现在有飞机了。想见,随时都能见。”
房梓琪抱着已经睡着的盛启明,轻轻摇晃。她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根据天文学测算,织女星距离地球约25光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她25年前发出的。”
正在偷吃西瓜的盛思源听到这话,差点呛着:“老婆,这种时候就别科普了吧?”
“科学能让浪漫更深刻。”房梓琪平静地说。
大家都笑了。小念安忽然从陈志祥怀里跳下来,跑到天台边缘,张开双臂:“那颗是爸爸!”她指着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又指向另一边:“那颗是妈妈!”她的手在夜空里划了一大片:“那些是舅舅、舅妈、外公外婆、杨爷爷、李翠兰阿姨、赵爷爷……还有好多好多人!”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我们都是光!”
大人们都愣住了。盛屿安的茶杯停在嘴边,陈志祥的眼神柔软下来,房梓琪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看星空。盛思源放下西瓜,喃喃道:“这小丫头……怎么总能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
小念安跑回来,扑进盛屿安怀里:“妈妈,我说得对吗?”
盛屿安抱住她,额头抵着额头:“对。特别对。”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车鸣。
“时间真快。”盛思源忽然说,“感觉昨天我还跟在我姐屁股后面跑呢。”
陈志祥看向盛屿安。月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是啊。”他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火车上跟人讲道理。”
盛屿安挑眉:“我那是据理力争。”
“对,据理力争。”陈志祥笑,“把人家列车员说得哑口无言。”
“谁让他欺负农村来的大娘。”
房梓琪插话道:“根据行为心理学,人在陌生环境容易产生应激反应。列车员可能只是压力过大。”
“老婆……”盛思源扶额,“这种时候咱们抒情呢,别分析。”
“我在抒情。”房梓琪认真地说,“用科学的方式。”
又是一阵轻笑。盛启明被笑声扰醒,哼唧了两声。房梓琪赶紧轻轻拍他。小家伙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满天的星星,忽然不哭了,安静地望着,小手伸出来抓啊抓,仿佛想把星光捧在手心。
“你看。”房梓琪轻声说,“他喜欢。”
小念安凑过去,握住弟弟的小手:“弟弟,那是星星。离我们很远很远,但是光能照到我们。”
盛启明“咯咯”笑起来,笑声奶声奶气,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动人。
盛屿安看着这一幕——丈夫,弟弟,弟妹,两个孩子,还有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的万家灯火。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她蜷缩在异乡的破屋里,以为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那时她想:如果有来生……
现在她明白了,不必等来生。更好的、更暖的、更亮的一切,就在眼前。
“屿安。”陈志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嗯?”
“想什么呢?”
“想……”她顿了顿,“想这辈子,值了。”
陈志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我也觉得。”
夜更深了。盛思源打了个哈欠:“回家吧?明天还上班呢。”
“再坐会儿。”盛屿安说。她舍不得这个夜晚,这片星空,这些人。
房梓琪看了看手表:“根据天体运行轨迹,再过十五分钟,北斗七星会转到那个位置。”她指着东北方,“在古代星象学中,那是紫微垣的方向。象征中心与永恒。”
盛思源眨眨眼:“老婆,你还会看星象?”
“最近在研究。”房梓琪说,“星象学与农业节气有关联。古人靠观星指导农时。”
“不愧是你……”
大家都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看星星,看灯火,看彼此。小念安已经困了,眼皮打架,还强撑着:“妈妈……”
“嗯?”
“星星会一直亮吗?”
“会。”
“那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吗?”
盛屿安把她搂得更紧:“会。”
孩子满意地闭上眼睛,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麦穗编成的小王冠。月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仿佛凝聚了所有麦田的光。
远处,城市边缘,一片新开发的农业示范园里,“瀚海金麦”的第二代品种正在试验田里静静生长。月光下,麦叶上挂着露珠,闪着微光,像星星落进了泥土里。
更远的地方,甘肃的戈壁滩上,杨老爷子坐在自家院里,望着同一片星空,手里捧着新磨的面粉,喃喃道:“闺女……你看,咱们的麦子,真长出来了……”
东北的兵团,赵德柱和李翠兰站在新开的示范基地边。麦苗刚刚破土,嫩绿嫩绿的。“老赵。”李翠兰说,“等秋天,咱也给屿安寄新麦子烙的饼。”
“那必须!”
南方的实验室里,王小花还在显微镜前观察水稻切片。累了,就抬头看看窗外——星空浩瀚。她想起盛屿安的话:“这束光传给你。”她握紧拳头,在心里默默回答:我会的。
北大的宿舍阳台上,林晓阳架起望远镜,镜头对准深邃的夜空。他在本子上记录:“今夜观测:仙女座星系。距离254万光年。光在路上走了254万年,今夜抵达我的眼睛。何其有幸。”合上本子,他望向南方——那是安屿农科的方向。“盛总,”他轻声说,“我看见光了。谢谢您,让我能看见。”
夜渐渐深到了极致。天台上的风更凉了。盛屿安站起身:“走吧。”
陈志祥抱起熟睡的小念安,房梓琪把盛启明裹紧,盛思源收拾好毯子、垫子和没吃完的水果。一行人下楼,电梯缓缓下降,数字跳动:10、9、8……
“姐。”盛思源突然开口。
“嗯?”
“你说……以后会是什么样?”
盛屿安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一家子:“不知道。”她顿了顿,唇角漾开笑意:“但一定很好。”
电梯到一层,门开,家的温暖扑面而来。
安顿孩子们睡下后,大人们坐在客厅,一时都不想睡去。“喝一杯?”盛思源提议。
“梓琪不能喝。”房梓琪说。
“我喝果汁。”
“行。”
倒了酒,倒了果汁,四人举杯。“为什么干杯?”盛思源问。
陈志祥想了想:“为麦子。”
“为星星。”房梓琪说。
盛屿安笑了:“为光。”
杯子轻轻相碰,“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喝完这杯,互道晚安,各自回房。盛屿安躺在陈志祥身边,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志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下辈子……”
“怎样?”
“你还来找我吗?”
陈志祥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着他的眼睛,很亮:“找。”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这辈子还没过够。”
盛屿安也笑了,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清晨,阳光照进卧室,盛屿安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厨房传来煎蛋的香味,小念安的闹钟响起:“起床啦——”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坐起身,看向窗外。阳光灿烂,城市正在苏醒。远处,那片试验田里,麦子正在生长;更远处,那些被点亮的孩子们,正在长大;再远处,所有她爱和爱她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着光。
她想起小念安昨夜的话:“我们都是光。”
是啊,光。这束从苦难里生出的光,从泥土里长出的光,从无数人手里传递的光,终将长明不灭,照遍山河。
国际农业可持续发展论坛的会场里,座无虚席。台上,一位年轻的中国女科学家正在发言,她叫王小花。
“……我们的‘节水型超级稻’项目,已在云南推广十万亩,帮助五万农户实现增产增收。”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台下掌声雷动。
王小花看向观众席第一排——盛屿安坐在那里,微笑着鼓掌。她深深鞠躬:“这一切,始于一位前辈告诉我:这束光传给你。现在,我把它传下去。”
论坛结束后,王小花跑下台,扑进盛屿安怀里:“盛总!我做到了!”
“我知道。”盛屿安拍拍她的背,目光温暖,“你会做得更好。”
不远处,林晓阳正与几位诺贝尔奖得主探讨问题。他刚在《自然》杂志发表了关于暗物质的论文,国际天文学界称他为“来自东方的星光”。他回头,朝盛屿安的方向挥手,笑容明亮如少年。盛屿安轻轻点头,目光扫过会场,看到了更多熟悉的身影——张大山带着他的智慧农业机器人正在展示,东北兵团的几个年轻人作为技术员来学习,李翠兰竟也来了,她是作为农民代表受邀的,正用生硬的英语跟外国专家比划:“这个机器……好!省力!”
一片生机勃勃。
盛屿安走出会场,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手机震动,是陈志祥发来的照片——他在西北某基地,身后是成片的麦田,金浪翻滚。信息写着:“新培育的耐寒品种试种成功。亩产一千四。想你。”
她笑了,回复:“等你回家。”
放下手机,她望向远方。天空湛蓝,云朵洁白,有鸟飞过,翅膀划过天空,不留痕迹。但风知道,光知道,这片土地知道,那些被照亮的人都知道——
曾经,有一颗从黑暗里重生的种子,用尽一生,把光种满了人间。而光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