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哈尔滨太平机场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盛屿安望着舷窗外熟悉的黑土地,深深吸了一口寒冷而干燥的空气,心中涌起一阵恍惚。
十六年了。
上一次离开这里,是1979年的冬天。她背着简单的行李挤在返城的知青队伍里,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白雪覆盖的营房。那时她曾想: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了。
“姐,车安排好了。”盛思源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搓着手说:“兵团那边派了车来接,说是老连长亲自安排的。”
盛屿安点点头,随着弟弟走出航站楼。一辆军用吉普车早已等在路边,司机是个年轻战士,看见盛屿安便“啪”地立正敬礼:“盛总!赵连长让我来接您!”
“辛苦你了。”
车子驶出机场,朝着北大荒深处开去。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次变为田野,又从田野过渡到望不到边际的雪原。光秃秃的白桦林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偶尔掠过几个屯子,炊烟在寒风中歪歪斜斜地升腾。
“变化大吗?”盛思源问。
“有些地方变了,有些还是老样子。”盛屿安轻声回答。她指着窗外一片结冰的洼地:“那儿,我们冬天挖过泥炭。零下三十度,手伸进去就冻僵了。”又指向一片林子:“那儿,我们伐过木。李翠兰——你还记得吗?她的斧头脱了手,差点砍到自己的脚。”
盛思源没有作声,只是轻轻握了握姐姐的手。
三小时后,车子拐进一条砂石路。路牌虽然斑驳,但上面的字迹依然可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第七团。营房渐渐出现在视野中——红砖墙、铁皮屋顶、冒着烟的烟囱,与记忆中的模样几乎重合,只是墙壁多了些裂缝,屋顶的漆剥落了不少。
车子在团部门口停下。盛屿安刚下车,就听见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响起:“盛六六!”
她浑身一震。这个称呼……已经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抬头望去,团部门口站着个矮壮的老头,棉帽歪戴着,脸冻得通红——是赵连长。不,现在该叫赵团长了。
“连长……”盛屿安鼻子一酸。
“还连长呢!早退了!”赵德柱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行啊!没瘦!反倒更精神了!”他用力拍拍盛屿安的肩,手劲还是那么大,拍得她晃了晃。“这位是……”赵德柱看向盛思源。
“我弟弟,盛思源。”
“哦哦!听说过!大老板!”赵德柱又拍了拍盛思源,“好!一家子都出息!”
他转身朝院里喊道:“李翠兰!人呢?贵客到了!”
“来了来了!”一个女人从食堂跑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是李翠兰。她老了,皱纹深了,头发花白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盯着盛屿安看了三秒钟,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屿安!真是你啊!”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盛屿安,力气大得惊人。“你个死丫头!这么多年!一个信儿都不来!”李翠兰又哭又骂,“我还以为你把俺们忘了!”
“没忘。”盛屿安眼眶也湿了,“一直记着呢。”
“记着不回来看看?”
“这不回来了嘛。”
李翠兰松开她,抹了把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仔细端详她:“真没咋变。就是……就是像个城里人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俺还这样,老粗一个。”
“这样挺好。”盛屿安轻声说。
食堂里烧着火墙,暖意融融。长条桌已经摆开,菜肴陆续端上来:酸菜炖粉条、猪肉炖血肠、小鸡炖蘑菇,还有大盆的馒头。“没啥好菜,将就着吃。”赵德柱招呼道,“都是咱农场自己养的、自己种的!”
盛屿安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浓郁的面香在口中散开。“这麦子……”
“咱自己种的。”赵德柱有些得意,“你猜亩产多少?”
“多少?”
“四百六!”赵德柱伸出四根手指头,“比十年前翻了一番!”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还是不行。咱这儿,盐碱地上来了。特别是东边那片,去年种啥死啥。”
盛屿安放下筷子:“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她示意盛思源拿出带来的资料:“赵连长,翠兰姐,你们看看这个。”
照片在桌上摊开——金色的麦田,沉甸甸的麦穗,那是甘肃戈壁滩上创造的奇迹。
李翠兰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麦子?在盐碱地里长的?”
“对。”盛屿安点头,“这是我们公司培育的新品种,‘瀚海金麦’。在ph值85的重度盐碱地,亩产一千二百公斤以上。”
赵德柱的手抖了一下:“多少?”
“一千二百公斤。”
老头沉默了。他抓起照片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端详,看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来坐下。“丫头,你不是逗我玩吧?”
“不是。”盛屿安认真地说,“甘肃那边已经推广了五千亩。今年秋天收的麦子,磨的面,杨老爷子还给我烙了馍。”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个烤馍:“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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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香。”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李翠兰也尝了一块:“真香……比咱这儿的麦子香。”她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说着就跑出食堂,不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干瘪的麦粒。
“屿安,你看这个。”
盛屿安接过来。麦粒颜色发暗,瘦瘦小小的。“这是……”
“你忘了?”李翠兰的眼泪又下来了,“那年冬天,大雪封路,粮车进不来。咱俩偷摸藏了点种子粮,想春天种。后来……”她哽咽道:“后来你回城前,塞给我的。说万一再闹饥荒,这能救命。”
盛屿安想起来了——1978年冬天,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兵团断粮三天,她和李翠兰在粮仓角落里发现了一小袋被遗忘的麦种。两人偷偷藏起来埋在雪地里,约定万一真没吃的了,就拿出来煮粥。后来粮车来了,危机解除。回城前,她把麦种塞给李翠兰:“留着吧。万一……”
没想到,李翠兰留了十六年。
“俺一直留着。”李翠兰抹着泪,“舍不得吃。想你了,就拿出来看看。”
盛屿安握紧那几粒麦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一边是干瘪的救命粮,一边是饱满的金麦穗。十六年,从偷藏种子怕饿死,到培育良种让人吃饱。
她抬起头:“翠兰姐,赵连长。我想在咱们这儿,也试种‘瀚海金麦’。”
赵德柱一拍桌子:“种!”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东边那片盐碱地,三百亩!全给你!要人给人,要地给地!”他停下脚步,看着盛屿安:“丫头,你要是真能让那片地长出麦子……”他声音哑了:“我老赵……给你磕头都行。”
盛屿安笑了:“不用磕头。”她站起身:“带我去看看地。”
东边的盐碱地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盐碱霜。踩上去嘎吱作响,土硬得像石头。零星几棵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就这儿。”赵德柱指着说,“种过玉米,不出苗。种过大豆,死一半。去年试了耐盐碱的牧草,活了三十亩,勉强。”
盛屿安蹲下身抓了把土,搓开,灰白色。她尝了一点,咸得发苦。“比甘肃那边还严重。”
“有办法吗?”李翠兰紧张地问。
“有。”盛屿安站起来,“但需要时间。需要先改良土壤,需要配套的灌溉系统,需要科学的田间管理。”她看向赵德柱:“连长,这事儿急不得。可能头一年,产量不会太高。可能投入也不小。”
“不怕!”赵德柱大手一挥,“只要能成,十年都等!”他顿了顿:“可是丫头,咱这儿……没钱。”
“钱我出。”盛屿安说,“算安屿农科的示范基地。但有个条件——”
“你说!”
“兵团要出人。年轻人。”盛屿安望向远处荒芜的土地,“我想在这儿办个培训基地。教年轻人怎么种这种麦子,怎么管这种地。不能总靠我们这些老人。得有人接着种。”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地点了头:“行。我挑人。挑最好的小伙子、大姑娘。”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上,盛屿安住在以前的营房。李翠兰特意给她收拾出了一间,火墙烧得热乎乎的。“跟以前一样。”李翠兰铺着床,“就是被子新了。”她坐下,拉着盛屿安的手:“屿安,你跟姐说实话。这事儿……真能成吗?”
“能。”盛屿安说,“翠兰姐,你信我吗?”
“信!”李翠兰用力点头,“从十六年前,你从雪地里把我挖出来那天起,我就信你。”她抹了抹眼角:“那会儿你才多大?十几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愣是把我从雪坑里背出来了。”
盛屿安笑了:“你不也背过我吗?我发高烧,你背着我走了十里地,去卫生所。”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真好。”李翠兰说,“你能回来,真好。”
第二天,盛屿安在兵团大会堂讲课。底下坐满了人——有当年的老战友,也有刚来的年轻人。她讲“瀚海金麦”,讲盐碱地改良,讲怎么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
讲完了,进入提问环节。一个年轻人举手:“盛总,我想问……我们学了技术,以后能去别的地方教别人吗?”
“能。”盛屿安说,“不仅要教,还要带种子去。去更多需要的地方。”
一个老职工站起来:“闺女,我就一个问题:这麦子磨的面,真能蒸出馒头?”
“能。”盛屿安笑了,“下次来,我给您带。”
台下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第三天,盛屿安要走了。赵德柱和李翠兰送她到路口。“春天我就派人送种子来。”盛屿安说,“技术人员也会过来。”
“好!”赵德柱重重握住她的手,“等你再来,俺们请你吃新麦子烙的饼!”
李翠兰抱住她:“常回来看看。”
“一定。”
车子开动了。盛屿安回头望去,营房越来越小,两个身影还站在路口挥手。她转回头看向前方,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
“姐。”盛思源轻声说,“我觉得……你这趟回来,是对的。”
“嗯。”
“那些麦子……”他顿了顿,“真的能在这儿长起来吗?”
盛屿安望向窗外。白茫茫的天地间,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片金色的麦浪,在这曾经的风雪之地倔强地生长。
“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就像十六年前,那个在雪地里刨食的姑娘对自己说的那样:能活下来,能让这片土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