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安屿农科的会议室里气氛肃然。
椭圆形的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公司的核心团队,右边则是几张陌生的面孔——两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一位印度裔女士,还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
墙上的大屏幕显示着中英双语标题:安屿农科全球研发合作计划研讨会。
盛屿安坐在主位,用流利的英语开场:“欢迎各位来到北京。感谢你们对‘瀚海金麦’项目的关注。”
她稍稍停顿,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位远道而来的科学家,“在正式讨论合作细节之前,我想先听听各位的想法。为什么选择来中国?为什么选择安屿?”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坐在最右边的年轻黑人率先举起了手:“我叫卡马尔,来自肯尼亚。”
他约莫三十岁,眼睛很亮,“我在内罗毕大学读博士时,研究的是东非干旱区的作物改良。但很多项目常常虎头蛇尾——论文发表了,奖项拿到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直到我在《科学》杂志上看到房博士那篇关于‘瀚海金麦’表观遗传调控机制的论文。那篇文章彻底改变了我对农业科研的看法。”
房梓琪轻轻推了推眼镜:“哪一部分让你印象最深?”
“每一部分。”卡马尔诚恳地说,“但最震撼的是最后一节——‘从实验室到田间的转化路径’。你们不仅做了前沿研究,还真正让麦子在盐碱地里长了出来。”
他转向盛屿安,“我查过数据。甘肃那个试点农场,三年时间从二十亩扩大到五千亩,亩产稳定在一千三百公斤左右。这不是论文里的数字,是能让人吃饱饭的真实成果。”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来中国,想学习如何让科研真正落地。”
盛屿安点了点头:“欢迎。”
接着发言的是那位印度裔女性。
她叫莫妮卡,四十多岁,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任教。“我的理由或许更简单些。”她微笑道,“我在美国教书二十年,带过许多学生。但我最聪明的那位中国学生,毕业后拒绝了所有美国公司的offer,坚持要回国。”
她看向房梓琪:“她告诉我:‘老师,中国现在有真正做事的平台。’”
房梓琪想了想:“您说的是刘悦?”
“正是她!”莫妮卡眼睛一亮,“你还记得她?”
“记得。”房梓琪点头,“她现在是我们第二代品种选育项目的骨干,上周刚发表了一篇关于耐旱基因筛选的论文。”
“我读到了!”莫妮卡语气有些激动,“我就是看到那篇论文才决定来的。那孩子的研究思路,比在我这里时成熟太多了。”她顿了顿,真诚地说,“所以我想来看看,究竟是什么环境,能让人成长得这样快。”
轮到那两位欧洲面孔了。
年长些的叫汉斯,德国人,五十多岁,神情严肃。“坦白说,我是被你们的‘假数据陷阱’吸引来的。”
这话让会议室的气氛微微一凝。
盛思源在盛屿安身旁小声嘀咕:“这老先生是来找麻烦的?”
盛屿安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汉斯教授,请继续。”
汉斯推了推眼镜——巧合的是,和房梓琪戴的是同款黑框。
“我在马普研究所工作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学术不端和数据造假。但你们这次的‘假数据’……”他居然露出一丝笑意,“很诚实。”
“什么?”盛思源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说,很诚实。”汉斯重复道,“你们明确告诉全世界:我们在关键数据上设置了陷阱。然后看着那些想窃取成果的人跳进去。”
他看向房梓琪,目光锐利,“房博士,我仔细研究了你们公开的那份陷阱数据分析报告。第七页,关于光合磷酸化效率的公式——你们故意写反了电子传递链的方向,对吧?”
房梓琪的眼睛亮了一下:“您看出来了?”
“当然。”汉斯说,“但大多数人看不出来,包括金穗集团那些所谓的‘专家’。”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所以我想加入你们。不是为了窃取技术,而是为了学习——学习如何用科学的方式保护科学。”
最后发言的是最年轻的那位,俄罗斯人亚历山大,看起来不到三十岁。
他显得有些紧张,英语带着明显的口音:“我……我研究西伯利亚冻土带的作物适应性。那里也有大片的盐碱化土地。”
他搓了搓手,继续道:“我们尝试了许多方法,效果都不理想。直到我的导师——他去年参加了北京的学术会议,带回了‘瀚海金麦’的种子。”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热切的光:“我们在实验室里试种了。伯利亚土壤环境下,出苗率达到92,生长周期比当地品种缩短了25。”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导师说,这可能是改变俄罗斯远东农业的关键。所以……我来了。我想学习全套技术,带回我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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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发言都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盛屿安环视一周,缓缓开口:“各位所说的,我都听到了。科研落地、成长环境、科学保护、国家需求……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理由。”她站起身,身后的屏幕随之切换,显出四个清晰的大字:
开放
对等
共赢
底线
“第一,开放。”盛屿安指向第一个词,“所有合作研发的成果,除涉及国家安全的核心技术外,论文共同发表,专利共同申请。”
“第二,对等。”她继续道,“我们提供技术平台和研发经费,你们提供专业知识和本地经验。没有谁依附谁,只有平等合作。”
“第三,共赢。”她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成果转化后的收益,按贡献比例分配。我们要创造价值,但更要把技术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底线”二字上。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有合作,不得违反中国法律,不得危害中国国家安全,不得用于任何军事目的。”
她顿了顿,声音平和而坚定:“如果能接受这些原则,我们可以继续详谈。如果不能接受,门在那边,各位来去自由。”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卡马尔第一个举起了手:“我接受。”
“我也接受。”莫妮卡微笑着点头。
汉斯沉稳地颔首:“很合理。”
亚历山大连忙道:“我完全接受!”
盛屿安脸上露出了笑容:“好。”她转向房梓琪,“梓琪,请你介绍一下具体的合作框架。”
房梓琪起身走到屏幕前,打开一份详尽的ppt。“基于‘瀚海金麦’的第一代成果,我们规划了三个方向的国际合作。”清晰的图表随之出现。
“第一,适应性改良。针对不同国家、不同生态区的盐碱地特征,进行本地化品种选育。”她看向卡马尔,“比如东非的碱性土壤,成分就与中国的氯化钠型盐碱土不同,需要调整相应的基因编辑策略。”
卡马尔飞快地记录着。
“第二,配套技术研发。”房梓琪翻到下一页,“包括节水灌溉、盐碱土改良剂、病虫害综合防治。这些需要紧密结合当地的农业实践。”
莫妮卡赞同地点头:“这部分我可以负责。”
“第三,人才培养。”房梓琪的目光转向亚历山大,“我们计划每年接受二十名来自发展中国家的青年科学家,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并提供全额奖学金。”
亚历山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我可以申请吗?”
“当然可以。”房梓琪说,“但竞争会非常激烈。我们需要看到你的潜力。”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午休时,盛思源凑到盛屿安身边,低声问:“姐,这些外国专家……靠谱吗?”
“时间会证明一切。”盛屿安平静地说,“但至少此刻,他们的态度是真诚的。”
她望向餐厅方向。卡马尔正端着餐盘,用生涩的中文跟食堂阿姨比划:“这个……请多一点儿……谢谢!”亚历山大则对着红烧肉拍照,小声念叨着要发给母亲看。汉斯和莫妮卡坐在房梓琪旁边,三人用英语快速交流着什么,笔记本摊在桌上,写满了字迹。
“你看,”盛屿安微笑道,“科学没有国界。科学家有祖国,但追求真理的心是相通的。”
下午的会议继续讨论具体的项目分配、经费预算和时间节点。到了四点左右,初步方案终于成型。
“那么,就这样定了。”盛屿安总结道,“各位回国后,请在一个月内提交详细的研究计划书。评审通过后,合作项目将正式启动。”
散会后,汉斯特意留了下来。他走到房梓琪面前,语气颇为认真:“房博士,有个私人问题想请教。”
“您请说。”
“你戴的眼镜……”汉斯指了指自己的镜架,“和我是同款。请问你是在哪里配的?我的度数最近加深了,想换一副。”
房梓琪愣了一下,随即推了推眼镜:“在北京眼镜城三楼,老刘眼镜店。他擅长配高度数镜片。”
“谢谢。”汉斯认真地记下,“顺便问一下,你平时用什么牌子的笔记本?我看你记录的方式很特别。”
“国产的晨光牌。我习惯用方格本,方便画图表。”
“方格本……好主意。”汉斯点点头,“我也试试。”
两人就办公用品聊了十来分钟。一旁的盛思源看得有些发愣,转头对陈志祥低声道:“姐夫,你看这老先生……到底是来搞科研的还是来采购的?”
陈志祥笑了:“都是。”
他望向窗外。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会议室,落在那几位仍在热烈讨论的外国科学家身上,落在房梓琪认真讲解的侧脸上,也落在盛屿安平静而坚定的眼眸里。
“思源。”
“嗯?”
“你姐姐的麦子……”陈志祥轻声说,“真的要种到全世界去了。”
盛思源望着眼前的景象,那些曾受过的委屈、曾有过的怀疑,以及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忽然都变得值得了。
因为光,真的会照亮更多的地方。
而他们,正是那些点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