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阅览室。
下午三点,阳光从高高的铁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几条苍白的光带。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旧报纸味,还有二十多个女人聚集在一起的那种浑浊气息。
盛楠楠坐在靠窗的角落。
这是她花了三包方便面才换来的“专座”——离电视最近,光线最好。
虽然电视是那种老式凸屏的,虽然信号时不时飘雪花。
但这是监狱里唯一能看到外面世界的窗口。
她低头缝着手里的劳改服。
针脚歪歪扭扭。
入狱三年,她还是没学会这门手艺。
同监舍的李姐说过她:“你就不是干这个的料。”
是啊。
她本该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看着文件,做她的盛家大小姐。
而不是在这里。
缝这些破布。
“新闻时间到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阅览室里一阵骚动。
女犯人们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眼睛齐刷刷看向电视。
管教干部走过来,打开电视。
调到央视一套。
片头音乐响起。
盛楠楠也抬起头。
她对这些新闻没什么兴趣。
无非是国家大事,政策方针,离她太远。
她只是想借着这点时间,发发呆。
想想过去。
想想如果。
电视里,主播字正腔圆:
“今日上午,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在人民大会堂隆重举行。一批为祖国科技事业作出突出贡献的集体和个人受到表彰……”
画面切换。
人民大会堂。
红旗。
鲜花。
盛楠楠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盛屿安。
穿着深蓝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从领导手中接过一枚金色的奖章。
特写镜头。
奖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盛屿安的脸上,是那种平静而坚定的微笑。
像在说: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嚯,这女的好年轻啊。”旁边一个短头发女犯嘀咕,“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吧?就得国家奖了?”
“人家是科学家。”另一个说,“搞农业的,听说种出了能在盐碱地里高产的麦子。”
“盐碱地?那玩意儿能种东西?”
“能啊!电视前两天还播了呢,甘肃那边,麦子长得金灿灿的,老农民都哭了……”
女犯们七嘴八舌。
盛楠楠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盯着盛屿安。
盯着那张脸。
那张曾经被她踩在脚下、肆意欺凌的脸。
现在——
在人民大会堂。
在央视新闻里。
在全国人民面前。
光彩夺目。
镜头又转向另一个人。
房梓琪。
挺着大肚子,同样戴着奖章。
“这个更厉害!”短头发女犯惊叹,“孕妇!怀着孕还搞科研!”
“人家是博士。”有人接话,“新闻说了,那麦子就是她主导研究出来的。”
“啧啧,这才叫女人……”
盛楠楠的手开始抖。
针扎进指尖。
沁出一颗血珠。
她没感觉。
画面再转。
陈志祥。
军装笔挺,军功章闪亮。
“军人也立功了?这项目还跟军队有关?”
“听说是保卫项目安全的,抓了好几个间谍呢……”
女犯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盛楠楠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撞。
她看到盛屿安和房梓琪并肩站在一起。
看到陈志祥站在她们身边。
看到三人胸前的奖章交相辉映。
看到台下潮水般的掌声。
看到——
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下面请看详细报道。”
电视画面切换成麦田。
金色的麦浪翻滚。
老农捧着麦穗,老泪纵横。
记者采访盛屿安。
她对着镜头说: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的目标是,让全国所有的盐碱地,都能长出粮食。”
声音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钉进盛楠楠心里。
“真了不起啊。”短头发女犯感叹,“咱们要是在外边,说不定也能吃上这种麦子。”
“吃个屁。”她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冷笑,“咱们这种烂人,配吃人家科学家种的粮?”
“也是……”
议论声还在继续。
盛楠楠突然站起来。
动作太猛,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她。
“盛楠楠,你干什么?”管教干部皱眉。
盛楠楠没回答。
她直勾勾地盯着电视。
盯着那片金色的麦田。
盯着盛屿安脸上的光。
然后——
她笑了。
笑声很怪。
像哭。
又像嚎。
“假的……”她喃喃,“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管教干部走过来。
“她是假的!”盛楠楠突然尖叫起来,指着电视,“她就是个乡下丫头!是个土包子!她凭什么!凭什么!”
阅览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女犯都看着她。
眼神各异。
有好奇。
有鄙夷。
有怜悯。
“盛楠楠,坐下。”管教干部厉声道。
“我不坐!”盛楠楠眼睛血红,“我认识她!我从小认识她!她就是个贱人!是个小偷!偷了我的家!偷了我的人生!”
她越说越激动。
“现在她还偷了荣誉!偷了风光!那些都是我的!本来都该是我的!”
眼泪汹涌而出。
混着鼻涕。
糊了满脸。
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像条疯狗。
“把她带回去。”管教干部对旁边两个女警说。
两个女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盛楠楠。
“放开我!我要说!我要告诉所有人!她是骗子!大骗子!”
盛楠楠拼命挣扎。
但没用。
她被拖出阅览室。
拖过长长的走廊。
拖回监舍。
门“砰”地关上。
她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眼泪还在流。
但已经没声音了。
只剩下无声的呜咽。
监舍里其他几个人看着她。
没人说话。
良久。
那个叫李姐的、年纪最大的女犯叹了口气。
“何必呢。”
盛楠楠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何必呢。”李姐盘腿坐在床上,“人家在外边风光,是人家有本事。你在这儿发疯,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盛楠楠嘶吼,“她抢了我的一切!”
“抢?”李姐笑了,笑容很冷,“盛楠楠,我进来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真以为,是你那个姐姐抢了你的?”
她顿了顿。
“我看了新闻。人家是科学家,种出了救人的粮食。你呢?你干了什么?诈骗?偷税?还雇凶伤人?”
盛楠楠脸色煞白。
“我……我是被逼的……”
“谁逼你了?”李姐打断她,“是你自己贪。贪钱,贪名,贪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盛楠楠面前。
俯视着她。
“你说人家抢了你的。可我听说,你才是那个保姆的女儿,偷换了人家真千金的命。到底谁抢谁?”
盛楠楠浑身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监狱里没秘密。”李姐直起身,“尤其是你这种‘名人’。你那点事,早传遍了。”
她走回床边,拿起没缝完的劳改服。
“醒醒吧,盛楠楠。”
针线在她手里飞快穿梭。
“你跟人家,早就不在一个世界了。”
盛楠楠坐在地上。
一动不动。
像尊石雕。
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下午放风时间。
盛楠楠没出去。
她申请留在监舍。
管教干部看了她一眼,同意了。
监舍里只剩她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她走到窗边。
铁窗外是监狱的高墙。
墙上是铁丝网。
网外是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盛家那个大房子。
想起自己穿着公主裙,坐在钢琴前,弹着不成调的曲子。
盛屿安——那时候还叫盛六六——蹲在花园里拔草。
手脏兮兮的。
衣服破旧。
她当时想:真可怜。
但现在——
可怜的是谁?
她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看着身上蓝白条纹的囚服。
看着脚上磨破的布鞋。
突然。
她又笑了。
这次是真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盛屿安……”
她轻声说。
“你赢了。”
“赢得彻彻底底。”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报纸。
那是上周的《法制日报》。
上面有她和刘莉娜的判决报道。
“母女合谋诈骗、偷税、雇凶伤人,分别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十二年……”
她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像个木偶。
而今天电视里的盛屿安。
眼神明亮。
脊背挺直。
像个战士。
她慢慢把报纸撕了。
撕成一条一条。
再撕成碎片。
扔在地上。
用脚踩。
狠狠地踩。
仿佛踩的是盛屿安的脸。
是那些金色的麦田。
是人民大会堂的灯光。
但踩累了。
她停下来。
看着满地的碎纸。
突然觉得。
自己像个傻子。
“撕啥撕。”
门口传来声音。
是同监舍的小红,刚放风回来。
“人家那是光,你撕得掉吗?”
小红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水杯喝水。
“我要是你啊,就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去之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
“虽然你这种……估计也没地方要你。”
说完,躺下睡觉。
盛楠楠站在原地。
看着满地的碎纸。
看着窗外的高墙。
看着这个四四方方、无处可逃的牢笼。
她终于明白了。
那道鸿沟。
不是嫉妒可以形容的。
是云泥之别。
是天壤之别。
是她穷尽一生。
也无法跨越的。
距离。
她慢慢蹲下身。
把那些碎纸一片片捡起来。
捧在手里。
然后走到厕所。
扔进马桶。
冲走。
水声哗哗。
像在送别。
送别那个曾经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的。
盛楠楠。从今天起。她只是囚犯编号1375。
一个。再也看不见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