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入关吧。”
王离于一边催促道。
扶苏点了点头,重新上马,踏入了关内。
望着扶苏的身影消失后,征夫再也止不住激动,全部在城角欢呼起来。
与此同时,两列骑兵至雁门关出发,一路往南,一路向北,沿着长城奔驰而去,口中大声呼喊:
“长城停工,公子扶苏有令,即刻停建!”
这声音象碎石投入死水,毫无半点波澜,征夫们握着夯锤的手僵在半空,扛着石料的肩头迟迟未卸力,皲裂的嘴唇翕动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凝滞的茫然,麻木的扭头望着传令兵从眼前奔驰而过。
“公子扶苏令,长城立即停建,每人发衣被、伤病者救治”
传令兵的第二声呐喊刺破凝滞。
这让所有的征夫们均是浑身一震,他们这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
一年、三年、五年……多少个日夜在寒风中啃干饼,多少回在鞭笞下强撑着起身,多少同乡的尸骨就埋在脚下的城墙根。
今日,这些苦日子到头了。
一个拄着铁钎的老者,下巴上的白胡子剧烈颤斗,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停……停工了?”
话音刚落,滚烫的泪水也便冲破眼角的泥垢,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开两道沟壑,混着尘土淌进干裂的嘴角,咸涩却滚烫。
他身旁的年轻征夫们,猛地将肩头百斤的石料砸在地上,“咚!咚!”的闷响声震得黄土飞扬。
那石头压了他门数年了,压得他们的脊梁弯如弓,抬不起头,此刻骤然卸力,他们不少人竟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泥土,放声大哭起来。
只是积压多年的情感的释放,若是在往时,他们哪里敢抱怨半分。
周遭的人跟着也红了眼框。,哭声是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城。
“真的停了,真的停工了!是扶苏公子!是公子扶苏救了我们!”
有疯魔般的征夫扔掉手中的铁锹,张开冻得发紫的双臂,向着天空嘶吼着。
更有人疯了似的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停工了!我们能回家了!能见到娃了!”
夯锤、扁担、凿子被纷纷扔在一旁,叮叮当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一群群征夫们相拥在一起,又哭又笑,粗糙的手掌拍打着彼此的后背,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垢滑落。
他们都不由想起了家中倚门盼归的老娘,想起了新婚便被迫分离的妻子,想起了还没见过面的孩儿,那些被苦役磨碎的念想,此刻尽数复苏。
“感谢公子仁义!”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这声呼喊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席卷了整片长城。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公子大仁大德,来世当牛做马来报。”
喊声起初零散,渐渐汇聚成一大片声流,压过了北风的呼啸,震散了漫天的飞雪。
征夫们纷纷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砖石上,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额角泛红,甚至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对于此,扶苏却是浑然不知,此时的他,已经迈入了上郡,踏进了军帐之中。
“公子,快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刚踏入中军大帐,赵烈便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迎上来。
朔风卷着暴雪在外呼啸,扶苏一路顶风而来,早已冻得四肢僵硬,他颤巍巍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滚烫的肉汤入喉,暖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大半寒意。
“公子且稍等片刻,末将已让人烧了热水,待您泡个热水澡,便能彻底祛了寒气。”赵烈又上前一步,低声嘱咐。
“你们也都下去换身干爽衣被,好生休整一番。”扶苏放下陶碗,看向帐外值守的亲兵,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切。
“公子放心,我们戍边多年,这点风雪算不得什么。”赵烈咧嘴一笑,说罢便躬身退出了营帐。
边关将士哪个不是在风雪里滚打出来的,唯有扶苏这般的贵胄,才会在这北疆之地得此特殊照拂。
夜半时分,大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行身披重甲的军官踏雪而来,为首之人正是蒙恬。
“将军请留步,公子已然安歇,若紧急的军情,还请明日再议。”
赵烈陡然挺身上前,横在蒙恬一行人面前。
论品级,他不过是个百夫长,本没资格拦下主帅级的将领,可如今他身兼扶苏近卫统领之职,肩护扶苏之责。
闻言,蒙恬眉头微蹙,心头霎时掠过一丝疑虑。
往日他来见扶苏,从无侍卫拦阻,可今夜帐外值守的竟全是陌生面孔,连赵烈的行事也透着几分异样。他压下心头的揣测,沉声道:“既如此,本将明日再来禀报。”
虎目扫过帐周肃立的侍卫,蒙恬转身便要率人离去。
“何事喧哗?”帐内忽然传来扶苏的声音,帐帘被人从内掀开,他披着件厚氅立在门口,只望见一行渐行渐远的背影。
“公子恕罪!”赵烈连忙躬身请罪,馀光却悄然打量着扶苏的神色,“末将见夜深露重,料想您已安歇,才斗胆拦下了蒙将军一行。”
扶苏摆了摆手,非但没有怪罪,眼底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赵烈岂会不知扶苏是否已经睡?
这当然是他有意而为,常侍扶苏身边已经有多日,自然也就能揣度得扶苏几分心思。
有很多的话,扶苏是不便说的,那么就要由他去传递了。
“大营守备森严,孤的安危无虞,你们也都下去歇息吧。”扶苏淡淡吩咐一句,便转身回了帐内。
另一边,蒙恬刚率人走至营中僻静处,便骤然停步,回身扫过身后众将,沉声道:“王离、杨熊、冯解敢三位将军留下,随本将入营议事,其馀人各司其职,严守营帐。”
“诺!”其馀将领纷纷告退。
“走吧,本将有事要和你们议论。”
蒙恬颔首,而后朝营帐中去,确实,他是需要了解草原的诸多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