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过后,雪地里的匈奴人已尽数倒在血泊中,尸体很快被纷飞的大雪复盖了一层薄白。
“将军,已经清理完毕。”一名秦兵上前禀报,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帐篷与牲畜,“这部落的牲畜如何处理?”
王元勒马立于高坡,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很快便融化成水。大雪封山,对于他们这些深入草原的外来者而言,生存只会愈发艰难。
“套出话了?”王元声音低沉问道。
“回将军,”身边的副将连忙上前,递上一张简易的羊皮地图,“据俘虏招供,距离此地最近的匈奴部落,在三百里外的黑石山脚下。”
王元接过地图,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随即抬眼下令:“备足五天干粮,其馀牲畜,按之前的规矩办,全部斩杀,找个隐蔽处掩埋,做好标记,以备后用。”
“另外,离开之前,把部落里所有东西都烧了,不能给匈奴人留下任何可用之物。”
他并非鲁莽行事,每一步都留好了后路。哪怕这些牲畜肉暂时用不上,也避免可能会落入匈奴人手中,必须彻底断绝他们的补给。
“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被他贯彻的十分彻底。
“诺!”副将躬身领命,转身大步退下,一挥手,便有百名秦兵跟上。
他们做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牲畜、掩埋尸体,最后点燃了所有帐篷。
火光在雪地里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与漫天飞雪交织在一起,映照着王元冰冷的脸庞。
一日之后,这里都被白雪淹没,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
这时代尚无后世的温室效应,大雪总比寻常来得早。
漠北早已是皑皑一片,漠南虽刚飘起雪,尚未到举步维艰的地步,但寒意却已浸透骨髓。
雁门关外,一队玄甲骑兵踏雪而来,正是返程的扶苏一行人。
马蹄踩在初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到了关前,扶苏缓缓勒住马缰,目光越过城门,落在远处连绵的长城城体上,久久未动。
王离见状,连忙催马上前:“公子,这些城体残垣,多是此次与匈奴交战时损毁,还有些本就未完工。按进度,这段长城预计明年便能修好。”
扶苏却没入关,只勒马转向侧面,朝着长城的修筑工地而去:“走,我们上去看看。”
见到扶苏带人马靠近,正在搬运砖石的征夫们立刻丢下手中活计,纷纷伏地而拜,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扶苏俯身望去,只见征夫们个个瑟瑟发抖。他心中明白,这颤斗并非畏惧他的威严,而是冻得实在熬不住。
更触目惊心的是城角下,一具具征夫的尸体半埋在冰雪里,早已没了气息。
“水能载舟,亦能复舟。”扶苏低声轻叹,声音被风吹散在雪地里。秦廷对百姓的压榨实在太过沉重了。
秦始皇想以一代人完成数代人的丰功伟绩,才导致了天下皆反的苦果。
修万里长城、造秦始皇陵、拓直道驰道、开灵渠、建阿房宫。
这每一项工程都要征调数十万民夫,加起来足有二三百万,这几乎是秦代所有青壮年的总和。
再加之南讨百越、北征匈奴的庞大军需,百姓身上的担子早已压到了极致,半点活路都没留下。
更别提六国旧族一直伺机复国,在民间煽风点火,这般境况下,百姓怎能不反?
扶苏翻身下马,微微弯下腰,将最前面的征夫扶起来,“都起来吧。”
“公子仁心,叫你们起来,那都起来吧。”王离一声大吼。
那还有些尤豫的征夫才慢慢站起来,心中忐忑不安,这秦军不是来催进度的吗?
“你叫什么名字?”扶苏问道,同时解开他的披风,盖在了那征夫身上。
“公子,不敢!”征夫立即惊恐的摆手,“贱民范喜良。”
扶苏也是一愣,传说中的人物,还真的存在。
“天冷了,披上吧。”不顾范喜良拒绝,扶苏手臂用力,便套在了范喜良的身上。
而后,扶苏目光扫过一众征夫:“这长城,我们不修了。”
闻言,一众征夫面无表情,他们都已经麻木了,对于扶苏的话,根本就不信。
“公子,你别说了,我们知道你好心,但秦法严苛,这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我们。”
范喜良颤斗的更厉害了,这披在身上的披风让他如坠冰窟。
他们可太知道逃徭役的后果了,被抓到,可是要被判重刑的,还可能会被处死的。
“大家不要紧张,这长城,不修了,孤,扶苏,说的!”
扶苏猛地拔高声线,声音穿透风雪,在空旷的城角间回荡,字字砸在征夫们心上。
“多谢公子!”
这一声呼喊,不再有半分迟疑。
他们是秦民,怎会不知扶苏是帝国的继承人?他也是朝野上下公认的仁义公子,以他的身份,这话十分可信。
征夫们再次齐齐跪地叩首,额头撞在冻得坚硬的雪地上,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都起来吧。”扶苏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紫却闪着光的脸。
“王将军。”他转头看向王离,语气凝重。“给所有征夫每人加发一套衣被,受伤生病的,送往救治,不得延误,另外,传孤之令,长城即刻停工,好生安顿,之后再行调令。”
“公子,此事……”王离脸上露出尤豫,这可是始皇帝在世时严令督办的工程,贸然停工,干系重大。
“孤知道将军在担心什么。”扶苏打断,“如今匈奴主力已被重创,短时间内绝无南下之力。且孤已有永除北患的长远之计,这万里长城,不修也罢。”
他心里清楚,或许会因此失去一个举世闻名的奇迹,但能救下数十万人,保全数十万个家庭,这笔帐,值了。
更何况,历史的重担,本就不该全压在这一代人身上。
万里长城始于秦,后世历代皆有修缮完善,如今修到这般规模,足以御敌,馀下的,留给后人了,如是后来者想修就继续修。
“诺!”王离心中的顾虑被彻底打消,当即躬身领命,转身大喝,“传令兵,速将公子之令传往各关隘,即刻停止施工,善待所有征夫,不得有误。”
“诺!”几名传令兵齐声应和,翻身上马,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征夫们听到这话,眼中的希冀之光愈发浓烈。他们望着扶苏挺拔的身影,将他的模样深深镌刻在心底。
扶苏仁义的形象,如同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驱散他们心中的寒意,在百姓心中愈发清淅、愈发高大。
风雪依旧,可长城角下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扶苏望着这些激动的征夫、百姓。
心有所感,民心,才是最坚实万里的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