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融合,草原为仓……”
军帐之内,寒气裹着炭烟的焦味漫在梁柱间,蒙恬负手踱步,靴底碾过毡毯的纹路,口中低喃反复,头颅随思绪一点一抬,眉眼间凝着深深的沉思。
公子扶苏的志向,何其壮哉!
若真能促成南北地域、华夷各族的交融,这份功绩,怕是丝毫不逊于始皇帝陛下扫平六国、一统天下了。
便是横扫六合的始皇帝陛下,也只能无奈的筑长城以御北患,从未奢望过将塞北草原与中原故土熔于一炉,足见此事之难。
可如今,扶苏甫一踏入草原,便已搭起了南北融合的雏形。
念及此,蒙恬胸腔仍翻涌着震憾。
他戍边十馀年,岂会不知草原部族的倨傲桀骜?能让这群游牧的汉子甘心归心已是难事,更何况扶苏还能化蛮荒草原为后备粮仓。
这既是公子扶苏驭众之能的彰显,更是藏着常人难及的战略远见。
也恰好解了蒙恬多日以来的担忧。
一旦挥师靖难,天下烽烟四起,谁也无法预判战事何时方休。
而这悬于一线的战局,最缺的,便是源源不断的粮草接济。
如此大的草原若均能成为大秦的土地和粮仓,又何怕不能清除奸佞呢?
“对了,方才见公子营帐戒备森严,莫非草原之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蒙恬脚步陡然一停,回身望向三人。
王离眉头深蹙,沉吟片刻后缓缓摇头:“公子此番归来,确实与往日不同,似是多了几分疏离与戒备,可具体缘由,末将也说不清楚。”他只觉扶苏行事愈发深沉,却猜不透其中缘由。
“末将或许知晓一二。”杨熊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蒙恬与王离齐齐侧目,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此事要从务必部入侵说起。”杨熊顿了顿,回忆起当日情形,语气凝重起来,“那日交战,末将正率军冲锋陷阵,并未随侍公子左右。待战后回营,才从军卒口中听闻,当时胡骑已被击溃,公子见机欲乘胜追击,下发追击之令,可军卒却无一人应从。”
蒙恬与王离的脸色瞬间剧变。
按军中规矩,将士当以军令为天,可公子扶苏是储君,其号令与王令无异,在当时的情况下,亦是有指挥之权。
“也是经此一事,公子便彻底调换了身边的卫队,之后更是亲自披甲上阵,直接执掌兵权讨伐务必部。”杨熊补充道。
蒙恬沉默不语,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佩剑,军中将士只识将帅、不遵储君之令,这让蒙恬心中的寒意,比帐外的风雪更甚。
别人不知,以为是他这主将下的令呢?以为他是居功自傲?
“诸位将军,你们刚归营,想必也劳乏了,都回去休息吧。”蒙恬知道了原委,摆了摆手,让几人退下。
而今夜,自己被挡在帐外,是公子的不满吗?
还是自己多想了呢?
蒙恬思来想去,亦是久久未能入睡。
翌日清早,风雪愈发猛烈,漫天琼瑶倾泻而下,整座军营的军帐都被厚厚的白雪复盖,宛如银装素裹的堡垒。
中军大帐内却暖意融融,几大盘炭火熊熊燃烧,火星噼啪作响。
扶苏端坐主座,脸色变幻不定。
“公子,赵高、李斯已传告天下。”蒙恬大步上前,声音沉如闷雷,“言是公子与末将畏罪自杀,现已拥立胡亥登基为帝。”
这消息与此前那道赐死二人的伪诏如出一辙。
其实消息传回军营已有多日,是蒙恬刻意压了下来。
既怕军心浮动,也在等最佳时机。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军中将士迟早会知晓。
如今计谋顺利,匈奴被重创,扶苏又返回了军营,也无需再瞒,正好可借此为由,竖起讨逆大旗,讨伐不臣。
“公子,时机已至!”蒙恬躬身拱手,语气郑重无比,“当即刻向天下人揭露李斯、赵高的狼子野心,发传召,号令天下,清君侧,安社稷。”
欲夺天下,不可无器与名。
北境数十万边军,便是扶苏如今最锋利的利器。
大秦嫡长子、仁义公子的身份,便是他最正当的名。
扶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抬手,沉声道:“传孤令,召集军中所有将领,即刻前来中军大帐议事。”
就算暂不发兵征讨,他也要先发声声讨,占据大义先机,让天下人皆知李斯、赵高的篡逆之举。
午后,风雪稍歇,但仍寒彻骨髓,各部将领顶着风雪而来,陆续赶往中军大帐,靴底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营区格外清淅。
当众人行至帐外,望见层层环绕的近卫亲兵,个个神情肃穆。
脸色不由齐齐一凝,往日议事从无这般森严防备,显然是有大事发生。
帐内暖意蒸腾,炭火噼啪作响,却压不住空气中的凝重。
蒙恬、王离按剑立于最前列,身后依次排开李信、苏角、赵亥、杨熊、冯解敢、魏苍、周恒等内核将领。
皆是掌控戍边大军的肱骨之臣,此刻尽数敛声屏气,目光聚焦于主座之上。
扶苏缓缓起身,玄色王袍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光,目光扫过诸将,沉声道:“孤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件关乎大秦帝国存亡的大事,要告知你们。”
“帝国存亡”四字一出,除了早已知情的蒙恬、王离,其馀将领皆神色骤变,纷纷挺直脊背,眼中满是震惊。
能牵动帝国根基的,绝非寻常军务。
就在诸人摒息等待之际,扶苏突然抬声喝令:“带进来!”
帐门被猛地推开,赵烈一身劲装,押着一人大步而入。
那人被重重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众将定睛看去,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竟是帝国郎中令赵成,位居九卿之一,是皇帝陛下的近臣,品级远在多数将领之上。
但,此刻却满头污垢、衣衫褴缕,双脚锁着粗重脚链,活脱脱一副阶下囚模样。
诸将面面相觑,皆猜不透公子为何擒了陛下身边的近臣。
为何,这陛下的近臣会出现在边军的军营之中。
不等众人缓过神,“啪”的一声闷响,扶苏猛地一掌拍在案桌之上,震得案上竹简簌簌作响。
众将闻声望去,只见扶苏掌心之下,压着一张明黄锦缎,正是帝国诏书专用的华贵布料,边角绣着繁复的龙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