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漠南草原上的血腥味已被朔风刮得淡了大半,只在枯草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扶苏一身玄色锦袍立在高坡上,玄冠下的目光扫过坡下忙碌的部落人群。
妇人们正修补着破损的毡帐,孩童在新垒的石圈旁追逐嬉戏,汉子们则挥着木叉清理着战场上的残矢,炊烟袅袅,重新凝聚成安稳的模样。
扶苏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以怀柔收编边地部落的计划,终究是在草原上扎下了根。
“公子,王离将军的队伍到了!”身后传来赵烈压低的嗓音。
先见一队玄甲骑兵如墨线般劈开枯黄的草原,骑兵之后,是连绵不绝的牛羊群,蹄声与牲畜的低哞交织在一起,由远及近。
“王离将军辛苦!”
扶苏不等队伍近前,便抬脚走下高坡。
王离在数十步外便翻身下马,大步迎上,抱拳道:“末将幸不辱使命,率轻骑奇袭匈奴后军粮草,共俘获牛羊十一万头,尽数带回!”
“好!”扶苏伸手扶起他,目光越过王离,落在漫山遍野的牲畜上。
那攒动的生灵,可不是普通的财物,是扶苏源源不断的后备粮草。
有了这些牲畜,不单是边军的后备军粮,更是能让这些归附的部族一心一意归顺。
等到开春后,又能增添小牲畜,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那木托族长,这些牛羊你且领回去,按部落户数均分,不可随意食用,但若是遇到灾患,可以宰杀少许度过难关。”
那木托闻言,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猛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斗:“多谢公子。”
说罢,他转身招呼着部落的汉子们,拿着木牌与绳索上前,按先前划定的户数驱赶、划分牲畜,草原上顿时响起一片欢腾的呼喝声。
“公子……”王离看着那些被赶走的牛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舍。
这可是十一万头牲畜啊,折算成军粮,足够整个边军半年之用,就这么给了这里胡人。
好歹也均分。
“王将军,孤知道你心中所想,今日放归部落十万头,来年便可收获二十万头。”
扶苏负手立于高坡,指尖拂过腰间的青铜剑穗,目光掠过连绵起伏的毡房与低头啃食的畜群,笑意里藏着几分深远。
这片草原,他必须牢牢占据,这是他立足的根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过半年,大秦腹地便会燃起农民起义的烽火,大秦帝国将沦为天下的靶子。
而关中之地已被李斯、赵高把持,边军的粮脉捏在他们手中,若他没有自己的后方粮仓,未来只会处处被动。
这些话,他不能对王离、涉间等人明说,是以他们总觉得公子行事让人费解。
王离果然没多想,只当扶苏是用这十万馀头牲畜收拢胡人心,便不再多问。而分到牲畜的胡人,当真对秦军感恩戴德。
以往他们不仅要向王庭或大部落缴纳牛羊赋税,如今不仅免了征缴,还能领到牲畜,怎不叫人激动?
部落里处处是欢腾的笑语,连孩童都围着秦军骑士打转,献上刚挤的羊奶。
“公子,战局已定。”王离大步上前,铠甲碰撞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蒙恬将军来信,此役共斩杀匈奴三万馀,俘虏近万,短时间内,匈奴再无力大规模入侵。”
他顿了顿,将一封染着墨香的竹简递上,语气凝重:“另外,蒙恬将军请公子速回,共商讨贼事宜。”
月馀前,为避免匈奴前后夹击,他们才定下诱敌之计。
如今匈奴之患已除,终于能腾出手对付李斯和赵高。
还可借着大胜之势,号召各地秦军入关勤王,胜算又多了几分。
“好,王将军休整一日,我们再出发。”扶苏接过竹简。
大乱将至,是该好好谋划了。
可扶苏心中仍有尤豫。
是先平定草原,筑牢根基。
还是先回师,入咸阳解除内忧?
即便一切如他们所设想的那般,来年开春挟胜势破关中、入咸阳,他扶苏取而代之成为大秦皇帝。
但,陈胜、吴广、项羽和六国馀孽就会停止反秦吗?
就怕到时候,他反而会成为那个被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入关中,更象是入了一个牢笼。
以函谷关为屏障,或许能抵挡多国联军,可想要东出,却会遥遥无期,最终只能偏安一隅。
与韩信比发育,同项羽拼对阵,他心里实在没底。
“公子,非战损所致,末将等可即刻出发。”王离粗粝的声音将扶苏从沉思中拽回。
“那就走吧。”扶苏将竹简收入怀中,该交代的事都已交代妥当。
但也不是说走就能真的马上能走,还有细软要收拾。
过了半天,部族门口聚起了一众送行的人。
胡人的首领们捧着装满马奶酒的皮囊,牧民们提着风干的肉脯。
人群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格外显眼。
那卓儿提着一个素色包袱,快步走到队前,将包袱递到扶苏面前,眼框微红:“公子,我就不随你去了,你日后务必当心。”
包袱里是她亲手缝制的护心甲,还有几包疗伤的草药,针脚细密,藏着她的心意。
看见那卓儿,扶苏眼中的锐光瞬间柔和下来。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温柔:“随孤走吧。”
相处时日虽短,他已将这个草原女子当作了自己的女人。
那卓儿却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不了。我是草原的女儿,要为公子守住这片草原。”
她知道扶苏的抱负,秦人与胡人的隔阂太深。她要留在草原,帮他化解矛盾,促进秦人和胡人融合。
她踮起脚尖,将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狼牙塞进扶苏手中,低声道:“这是我向长生天祈求而来的,带着它,能保平安。”
扶苏握紧那枚温热的狼牙,心中一暖,又一涩:“我大秦多热血男儿,部落多勇士,还轮不到一个女子来守护。”
“我知道!”那卓儿柔声道,“但我不想只做公子身边的陪衬,我是草原的儿女,注定要在草原上弛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