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喧哗声渐渐敛去,原本交头接耳的宾客纷纷起身侧目,目光齐刷刷投向厅门方向。
吕太公身着一袭藏青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须发微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他眉眼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长者威严,更藏着识人阅世的沉稳瑞智,在家仆的躬身陪同下,步履稳健地走入正厅。
“吕公到!”
门吏的高声唱喏穿透厅堂,厅内所有富贵才俊、乡绅吏掾皆齐齐躬身行礼,连方才对刘季面露鄙夷、暗自腹诽的富商乡绅,也连忙收敛了轻慢神色,神色恭谨,不敢有半分懈迨。
吕太公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微微颔首示意,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得体的笑意,朗声道:
“承蒙诸位乡贤、贤吏赏光。吕某初到宝地,多得诸位关照扶持,不胜感激。今日略备薄宴,聊表寸心,诸位不必多礼,尽兴畅饮便好。”
说罢,他抬手虚引,示意众人落座,目光顺势掠过前排那几张预留上座。
可这一眼扫过,吕太公的脚步却蓦地微顿,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凝住,牢牢锁在了首座之上。
只见那首座上,竟坐着个衣着邋塌的汉子,发髻松垮地耷拉在颈侧,袍角沾着显眼的泥污,与周遭锦衣华服、珠玉环绕的宾客格格不入。
可他端坐席间,却神情坦荡,一手搭在案几上,一手捏着块枣脯,毫无半分身处贵客之中的局促与谦卑,反倒透着几分旁若无人的自在。
吕太公心中不由来了兴致,目光愈发深邃,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人。
此人虽面带几分慵懒不羁,但眼底却藏着一股锋芒锐气;周身打扮粗鄙,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慑人气场,即便身处满堂富贵之中,也宛如鹤立鸡群,隐隐透着常人难及的威严。
尤其是那眉宇间流转的气韵,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贵相,他生平相人无数,是目前见过最为尊贵的面相。
刘季被他这般不加掩饰地盯着,虽有些不自在,却也不躲闪、不卑怯,索性咧嘴一笑,放下手中的枣脯,手在衣圃上擦了擦:“吕公,在下刘季,有礼了!”
吕太公回过神来,眼中的惊异渐渐化为赏识,他抬手抱拳,语气郑重而亲和地回礼:“老夫,多谢诸位捧场,今日得见诸位贤才,实乃幸事。”
吕太公在主位落座后,手腕轻轻一挥,厅外候着的家仆便鱼贯而入。铜盘里盛着精致的酒食,被依次摆到宾客案前,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各位请!”吕太公率先举起酒樽,朝着满堂宾客示意。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陶樽相碰的脆响中,酒液一饮而尽,宴席便算正式开场。
方才因吕太公到来而收敛的喧闹,也渐渐复苏,富贵权商们重新凑到一处,或攀谈田产地契,或议论县中政务,厅内又恢复了之前的活络。
而厅堂一侧的雕花屏风后,却立着两道倩影,正隔着纱幔,悄悄打量着厅内的宾客。
“妹妹,这沛县的才俊都聚在此处了,你可有瞧上眼的?”
年长些的女子侧头,低声问身侧的少女,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少女正是吕媭(xu),吕太公的三女,她轻轻摇了摇头,反倒反问:“姐姐,可有相中的?”
她们心里都清楚,父亲这场宴席看似是宴请乡贤,实则是借着机会为他们择夫。
吕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伸手指向厅前首座的方向:“妹妹,你且看那首座之人。”
吕媭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目光落在刘季身上,美目中顿时流露出几分不屑:
“姐姐怎瞧上他?你看他发髻散乱,满身泥泞,言行放荡不羁,瞧着就不是有为之辈,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
“这些都只不过是表面。”吕雉却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独到的通透,“此人虽衣着邋塌,却能稳坐首座,你再看四周宾客,虽有人面露异色,却无一人敢上前驳斥,足见他在沛县自有威信,而我们吕家初到沛县,身家殷实,不免有人会眼红,恰要有威严的人来震慑宵小。”
其实吕家是为避祸才迁居沛县,初来乍到,既缺本地人脉扶持,也少能依仗的势力,正急需搭上沛县的富贵人家,稳固立足之地。
且吕雉姐妹也已到了适婚年纪,寻一门妥当亲事,既是了女子的终身大事,也是为吕家在沛县添一重保障。
吕家本就富甲一方,不必再苛求对方的家财,只盼能觅得一位在本地有威望、能护佑家族的可靠之人,如此既能解决女儿们的终身大事,又能借姻亲夯实根基,一举两得。
从今日宴席的情形来看,刘季恰恰就是这样的人选。
厅内杯盏交错,推杯换盏间,日头已悄然西斜,宴席过了大半,不少宾客酒足饭饱,纷纷起身告辞,厅内的喧闹也渐渐淡了下去。
刘季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也跟着起身,朗声道:“今日多谢老太公款待,酒足饭饱,我与樊哙也告辞了!”
“贤侄且慢。”吕太公连忙抬手挽留,眉眼间带着几分恳切,“天色眼看就要暗了,路途不便,不如留下,明日一早再去。”
刘季何等机灵,一眼便瞧出吕太公神色间藏着话,怕是有私事要与自己说,当即咧嘴一笑,应承下来:“那小子就躬敬不如从命了!”
他生平最喜欢的便是结交朋友,上至六旬白发老者,下至总角垂髫小儿,不管是县丞这般的权贵,还是走卒那样的贫户,他都能与之谈笑风生。
这吕老太公,自然也可结识一番。
万一,哪天又没有得饭吃了,又可以来蹭蹭。
很快,大厅中,只馀下了吕老太公、刘季和樊哙三人。
“贤侄,是否已经成家?”
吕老太公突然开口问道。
这倒是把刘季雷到了,他想过对方可能会和自己谈天说地,畅聊古今,唯独没有想到谈到的是婚嫁。
不过,刘季又是何许人,就是靠一张嘴混出的名堂。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功业未成,何以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