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关前的厮杀仍在继续,箭矢如蝗,云梯屡立屡塌,匈奴人的血与秦军的汗混着砖石碎块,在城墙下积成暗红的泥泞。
九原关与雁门关亦是如此,与云中关的激战遥遥呼应,在北疆土地织成一张暗红血网。
这三处的匈奴兵甲,本就是冒顿的“断尾之计”,他们是被抛出去的诱饵,是用来死死缠住秦军主力的弃子。
时间每多拖一刻,他们的复灭便多一分必然
但他们亦完成了他们的使命,冒顿主力已经突围成功,这些草原勇士的血肉,只不过是冒顿登上权力巅峰的垫脚石罢了。
边疆的烽火与血光,似乎从未惊扰内陆的安稳。
沛县的街道上,暖阳铺地,人群簇拥着围成一圈,喧闹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风鸣。
圈子中央,两条恶犬正相互撕咬,毛发纷飞,喉间发出凶狠的低吼,引得围观者阵阵喝彩。
“咬啊!快咬它!”有人踮脚呐喊,唾沫星子随着激动的声音飞溅。
人群边缘,一个半蹲着的中年人缓缓站起,边幅不整的发髻松垮地垂在颈侧,脸上沾着些许泥灰,腰间那把青铜剑的剑鞘早已磨得发亮。
他望着斗败的恶犬被对方死死咬住脖颈,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裤脚的尘灰,声音里满是懊恼:“哎,又输了……”
“大哥。”
人群中一个络腮胡大汉骂骂咧咧地挤出来,粗黑的手指着那只瘫在地上、气息奄奄的败犬,“这狗东西害得我们输了钱,今日便斩了它,炖锅狗肉当下酒菜,也算出了这口恶气!”
说罢,他便上前一步,伸手便掐住了那败犬的脖颈,将它狠狠提起,恶犬微弱的呜咽声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无力。
“不用了,我听闻东街来了一户大户人家,今日设宴招待沛县的乡绅官吏,我们就去那了。”
中年人双手摸过两鬓发际,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好!”那大汉一听有白吃的,也是两眼放光。
两人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但,斗狗的氛围,没有因为他们的离去而减弱。
关内的人赌狗取乐,关外的人赌命求生。
一道长城,隔开的不仅是疆域,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间。
……
“吕府?”
邋塌中年人眯着眼,望着大门前人来人往的富贵身影,低声喃喃。他发髻松垮,袍角沾着泥点,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刘季,你也来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刘季回头,只见萧何身着整洁的吏袍,腰束革带,虽无华贵之气,却自有一股干练沉稳。他是沛县主吏掾,县府里数得着的人物,是县令身边的大红人。
“原来是萧主吏掾!”刘季咧嘴一笑,语气熟稔,“你也来蹭吕太公的宴席?”
萧何闻言失笑,摇头道:“我可不是来混吃的。今日吕太公宴请沛县富贵才俊,我是想来此结交一些人杰,为县府事务多铺条路。”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刘季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你,今日这饭,怕是蹭不上了。”
“萧主吏掾这话就不对了!”刘季身后的樊哙猛地站出来,络腮胡气得直抖,“我大哥好歹是泗水亭长,也是在册的官员,难道不算贵?”
萧何瞥了眼樊哙腰间的屠刀,又看了看两人空空的行囊,慢悠悠摇头:
“贵是沾了点边,可你大哥算才俊吗?你们俩兜比脸还干净,又算哪门子富?”
他语气平淡,却戳破了要害,吕太公设下“富贵才俊”的门坎,本就是为了挡掉他们这种混吃混喝的。
“我先进去了。”萧何不再理会错愕的两人,转身走向门房,朗声道,“萧何,一千钱。”
门房登记时,刘季突然跨步上前,声音洪亮得震人耳膜:“刘季,一万钱!”
萧何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惊讶。
“大哥,等等我!”樊哙也急忙跟上,对着门房嚷嚷,“樊哙,一万钱,记我大哥帐上。”
门房提笔的手微微一抖,看着这二个衣着与贺礼数额天差地别的人,一时竟有些发懵。
“怎么,我大哥最讲信誉了,难道会赖帐不成,还不写上。”
樊哙看着尤豫的门房大声吼道。
“不敢,两位里面请!”门房提笔记下了,他们初来乍到,不敢随意得罪本地人。
吕府正厅内,案几错落排开,座上皆是沛县有头有脸的人物。
富商们身着锦缎,腰佩玉饰,谈的是粮价田产;县中掾吏穿着整洁吏袍,论的是政令往来;还有几位乡绅子弟,手摇折扇,言语间尽是风雅,人人皆是一副体面模样。
厅前设着几张最靠前的案几,铺着华贵的锦垫,杯盏皆是精致的漆器,显然是为最尊贵的客人预留。
可奇怪的是,这几张上座竟空无一人,沛县的富贵才俊们虽眼热,却都自持身份,没人敢贸然去坐,生怕失了礼数,落人口实。
在他们谈论之时,刘季与樊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刘季依旧是那身邋塌打扮,袍角的泥点都没拍干净;樊哙更是一身油腻,与厅内的雅致格格不入。
看见这两人,不少人皱起眉头,面露鄙夷,但却也没有谁敢说什么。
在沛县,谁不知道刘季是个人物,结交了一群狐朋狗友,能将人恶心死,谁都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刘季对于众人的神情,尤如未见过一般,环视一圈,目光直接落在了前排的空座上,咧嘴一笑:
“这位置不错,正适合吃饭。”
说罢,他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最靠前位置上,拿起案上的果脯便往嘴里塞。
樊哙也不含糊,紧随其后,一屁股坐在刘季身旁,还顺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便饮,动作粗鲁,引得周围一片抽气声。
这更让一众富贵才俊脸色难看,仿佛吃了一只死苍蝇一样难受恶心。
刘季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喝着,还不时与樊哙低声说笑,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他就是靠不要脸混的,但,今日这顿饭,他不仅要蹭到,还要蹭得风风光光。
不要脸,有时却是最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