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关下,数万匈奴狼骑列阵排开。
关隘之上,秦军的旌旗迎风招展,城垛间的弩箭早已蓄势待发,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城下的草原铁骑,只要匈奴骑兵进入射程范围内,便会万箭齐发。
冒顿单于勒马立于数组最前端,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眼前巍峨的长城关隘,墙体高厚,雉堞林立,虽不似雁门关险峻,但亦是易守难攻。
他眉头微蹙,陷入了沉默的沉思,周身的肃杀之气让身旁的部众不敢贸然出声。
“单于,勇士们已然集结完毕,是否即刻下令攻城?”呼衍卓按捺不住,催马上前请示。
话音刚落,挛鞮班便也紧随其后,语气中满是担忧:
“单于,不可贸然行事,云中关的守将是李信,此人乃大秦宿将,身经百战。我等长途奔袭,将士已显疲态,此刻强攻关隘,恐会付出极大伤亡。”
作为老对手,匈奴人的高层均知道,大秦军中,除了蒙恬外,还有几位非常难缠的将领,李信便是其中之一。
冒顿缓缓回身,目光扫过麾下风尘仆仆的将士,沉声道:“传令下去,斩杀随军战马,分食其肉,补充体力!”
由于长城被秦军占据,中断了匈奴的后方补给,所以不得不斩杀战马充饥。
匈奴向来以庞大的牧业为根基,这不仅给了他们充足的战略储备,更提供了独特的后勤保障。
南下劫掠时,他们向来是“一骑三马”的配置,一匹乘骑,两匹备用,既能日行数百里,保持极致机动。
而且这些战马本身,便是最直接的粮草。
所谓的草原机动,从不是无本之木,而是以充足的牲畜为底气。
哪怕如今身陷重围,匈奴人也能保持着极高的战力,这于其游牧业离不开。
随着命令下达,数十匹较为瘦弱的战马被牵出队列,利刃落下,鲜血喷涌而出。
匈奴人争先恐后的分割着马肉,篝火很快在关下燃起,烤肉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旷野之上。
云中关的雉堞之上,李信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关下的匈奴部众。
数万狼骑尽数下马,或坐或卧,队形松散地散布在旷野上,篝火燃起的青烟袅袅升空,与远处的草原连成一片。
“将军!匈奴人尽数弃马休整,队形散乱无备,正是我军出关突袭、大破敌军的天赐良机。”
身旁的战将跨步上前,抱拳沉声请战,语气中满是战意。
此人正是李信麾下骑督魏苍。作为云中本地骑兵世家出身的将领,他对北疆地形了如指掌,更曾随李信转战燕齐,亲历灭国之战,战阵经验极为老道。
其麾下秦骑皆是精锐,若趁此时机衔枚疾行、突然发难,必能打匈奴人一个措手不及。
李信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陷入了短暂的决择。
魏苍的提议并非鲁莽,如今敌阵松散,突袭胜算确实极大。
“还请将军三思!”
就在李信尤豫之际,另一侧的都尉周恒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反驳,“匈奴人素来狡黠,明知我军于关上有重兵,却敢在关下摆出如此松散之阵,绝非无谋之举,怕是有意诱我军出关野战。”
周恒是李信最信任的守城干将,更是“烽火台—戍堡”联动防御体系的实际搭建者,早年同样参与过灭燕之战,对防御战的门道深谙于心。
一旦秦军离开关隘天险,胜负便难料了。
李信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城下看似松懈的匈奴部众,又回望关内严阵以待的秦军将士,最终压下了心中的战意。
相较于追求奇功,不如依仗关隘险阻消耗匈奴兵力。
“传令下去,全军严守关隘,不得妄动!”李信已然有了决定,“先静观其变,待摸清匈奴真实意图,再做决断。”
这一次,他没有延续往日的果敢冒进,而是选择了以逸待劳,以守为攻。
直到暮色四合,云中关的城楼上的秦军仍然没有异动。
人群之中,冒顿紧盯着关隘的目光终于带着几分失望收回,他转身看向身侧的呼衍卓,沉声发问:“可查明秦骑战力陡增的缘由了?”
“单于,已然查明!”呼衍卓抬手一挥,身后立刻有一名匈奴兵士快步上前,双手各提着一件物事,呈到冒顿面前。
“秦人将这两样东西唤作马鞍和马镫,只需安装在马身之上,骑士便能双手离缰而不坠马,腾出手来张弓搭箭、挥刀劈砍,战力自然大增”
呼衍卓在一旁躬身解释,语气中难掩惊叹。
冒顿的目光死死锁在马鞍与马镫上,胸腔中翻涌的野望瞬间膨胀到了极致。
此役匈奴虽折损惨重,可于他挛鞮冒顿而言,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胜。
他不仅亲手诛杀头曼,夺下了单于之位,成为匈奴名义上的最高统领,只要能率部突围而出,再对部族内部的异己势力进行一番彻底清洗,这单于之位便会真正实至名归。
而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若能将这马鞍、马镫的技艺带回草原,大规模仿制普及,届时草原诸部谁还能与他为敌?
莫说冲破秦军的封锁,便是南下踏平中原,也绝非痴人说梦。
在同等的装备下,匈奴人可不惧秦人半分。
“对了,单于,该突围了,我们已经在这里停顿多时了,若秦军在合围过来,就又要陷入重围之中了。”
呼衍卓又恰合时宜的提醒道。
“准备突围。”冒顿收回目光,“组织三千的队伍,趁着夜色,轮番对关隘秦军继续轮攻。”
“三千?”呼衍卓惊讶道,不应该是集中兵力猛攻吗,一鼓作气突破秦军的防线吗?
“对,就是三千,本单于自有安排。”
冒顿心中已有了突围良谋,既然不能引蛇出洞,就只能另寻辟径了。
“诺!”呼衍卓不再多问,转身下去布置。
“挛鞮班,让勇士们备齐凿石钝器,本单于有大用。”冒顿接着又开口道。
一边的挛鞮班目光闪动,而后点了点头,好似已经洞察了冒顿的下一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