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慵懒与闲散,仿佛不是去闯龙潭虎穴,而是去后花园里赏花。
沿途的卫家军士卒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目光狂热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驿站门口的驿卒们手持刀枪,本想上前阻拦,可当他们对上卫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时,竟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握着兵器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竟无一人敢上前。
驿站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砚正伏在一张宽大的公文案几前,神情癫狂而专注。
他须发凌乱,一袭白衣上沾染了点点墨迹,再无半分此前的清雅。
他手中的狼毫笔走龙蛇,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飞速书写着。
每一个字都力透简背,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屏风之后,一道人影若隐若现,正是陈盛。
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静静欣赏着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忠臣死谏”的戏码。
“吱呀——”
大门被推开,打断了这诡异的宁静。
卫渊端着木盆,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射而入,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宛如一尊踏碎阴谋的神祗。
“谢大人,写我的罪状,何须用这么劣质的墨?”卫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谢砚心头,“这种墨,不防水。”
谢砚猛然抬头,双目赤红如血,看到卫渊手中那盆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液体,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舍了笔,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还别着半截断掉的玉柄小刀。
“你休想!”他嘶吼着,人随刀走,朝着卫渊手中的木盆狠狠刺去。
他要毁了那盆水,保住这份能拖着整个卫家陪葬的军报!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木盆的刹那,一道刺目的强光陡然从大厅的角落里射来,不偏不倚,正中谢砚的眼瞳。
是周宁!
他不知何时已潜入大厅,手中一面小小的玻璃镜,在阳光下折射出致命的光芒。
谢砚眼前瞬间一片煞白,神智出现了一刹那的恍惚。
他赖以成名的精准与冷静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手腕不由自主地一偏。
“咔嚓!”
一声脆响,那柄削铁如泥的断刃没能碰到木盆分毫,却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劈在了身前的公文案几上。
坚实的木料应声而断,半张桌案轰然倒塌。
而卫渊,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走到那散落一地的竹简前,弯腰,慢条斯理地将其拾起,然后,在谢砚和屏风后陈盛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将那卷浸满了他二人全部希望的竹简,轻轻按入了那盆浑浊的肥皂水里。
“哗啦。”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竹简浸入液体的轻微声音。
谢砚目眦欲裂,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心血被这污浊的液体彻底浸毁。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卷竹简在强碱性的皂液中,并未如预想中那样变得模糊不清。
相反,表面那层由他亲手写就、饱含怨毒的墨迹,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般,迅速溶解、剥离、褪去。
一层层黑色的墨迹在水中散开,如同飘散的怨魂。
而竹简的本来面目,随之显现。
只见那竹简之上,赫然还留存着另一层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