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行行用特殊油蜡封存保护的蝇头小楷,笔力雄健,气势磅礴,在皂液的冲刷下,反而愈发清晰!
“密报:漠北王庭异动,疑有南下之意。所涉军情干系重大,此报系卫帅亲拟,沿途驿站,不得有片刻延误!”
而在那段文字的末尾,一个鲜红的朱印,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了谢砚的眼底。
——司礼监秉笔,冯保。
皇帝身边最亲信的太监!
这这不是他从亲信手中拿到的空白军报竹简!
这是一份由卫渊的爷爷,那位军神卫帅亲自撰写,并由皇帝心腹太监用印背书的绝密军情!
他以为自己是在伪造卫渊的罪证,实际上,他却是在一份通天的军国大事上,用墨迹涂抹,意图将其变成一张废纸!
一个彻头彻尾的局!一个反向做局的陷阱!
从他踏入雁门关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猎人,而是猎物。
他自以为是的种种手段,封锁驿路,焚烧公文,不过是这出戏里,让他罪加一等的道具罢了。
“噗——”
一口心血猛地喷出,谢砚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他看着那盆水,水里飘着他那可笑的笔墨,也倒映着他那张惨白如鬼的脸。
他完了。
屏风之后,陈盛的脸色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他怎么也想不到,卫渊的算计竟深远至此,连皇帝身边的人都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一脚踹开屏风后的暗门,便要遁入早已备好的密道。
就在他半个身子即将没入黑暗的瞬间,头顶一声尖锐的鹰唳响起。
一道青影闪电般从天窗俯冲而下,利爪如钩,没有伤他性命,却精准地抓住了他头上那顶代表着门阀士族身份的玉冠。
“砰!”
玉冠在半空中被捏得粉碎,无数碎片伴随着断裂的发丝四散飞溅。
陈盛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从暗道里跌了出来,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大厅内外,一片死寂。
卫渊看都未看那两个已经形同死狗的男人。
他缓缓将那卷洗去污秽、重见天日的竹简从水中捞起,高高举起,转向驿站内外所有闻讯赶来的商旅、百姓和士卒。
“诸位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天子脚下送来的军国大事,到了这雁门关,竟被当成了某些人邀功请赏、构陷忠良的工具。这样的驿站,这样的驿路,留着,是保我北疆百姓,还是害我北疆百姓?”
无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宣布!”卫渊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自今日起,雁门关官方驿传体系,废除!”
“凡我北疆军民商旅,一切信函、货物往来,皆由苏娘子的‘沧澜船队’与青奴的‘苍云鹰队’联合承运!水陆空三路齐发,信达万里,货通天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厚重麻布长卷,猛地展开。
长卷之上,用鲜血写着四个大字——柒贰验契!
“此乃我雁门七十二行会商盟共同立下的血契!凡今日在此,愿以我卫氏驿网为凭者,皆可上前,按下血印!自此,你等的信,我来送!你等的货,我来保!若有分毫差池,我卫渊,项上人头在此!”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静默,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百姓们疯了一般地涌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在那“柒贰验契”上,重重摁下自己的血手印。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那原本洁白的麻布,很快便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这不再是一份契约,而是北疆万民用血写就的一份独立宣言!
卫渊手持这份沉甸甸的血契,站在人潮中央,目光却越过沸腾的百姓,望向了遥远的南方,那座巍峨而冰冷的京师。
他废了皇帝的驿路,建了自己的驿网。
这等于是在帝国的血管上,强行接驳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主动脉。
皇帝想要掐死他的手,被他斩断了。
而他,则刚刚磨砺好一柄能够直插帝国心脏的利刃。
卫渊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冰冷的弧度。
渠道已经挖好,接下来,就该看看,顺着这条全新的血脉,流淌的,究竟会是财富、军情,还是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铁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