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忠诚,敢死,却愚昧。
靠着这些江湖草莽和满腔热血,或许能赢下一场械斗,甚至一场局部战役,但绝对赢不了一个时代。
卫渊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河水呛进肺里,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光有先进的器物和手段是不够的。
在这乱世的洪流中,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能挥刀的死士,而是能看懂图纸、能计算弹道、能理解“变量”与“杠杆”的头脑。
等这一波洪水过去,这北境的天,是该换个教法了。
第632章 溃口未堵,柳莺儿的琵琶先弹断了弦
浑浊的江水咆哮着灌入决口,那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仿佛大地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豁口。
卫渊站在湿滑的堤岸边缘,脚下的泥沙正被激流迅速掏空。
他能感觉到冰凉的泥浆顺着草鞋缝隙挤进趾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草木气。
十步开外,一艘逆流而上的花船在浪尖颠簸,仿佛随时会碎成木片。
船首处,柳莺儿素纱覆面,那一身在教坊司引人遐想的鹅黄长裙,此刻被江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狼狈而清冷。
她怀抱焦尾琵琶,指尖在琴弦上疯狂舞动,嘈杂的琴声竟生生压过了几分浪涛的怒吼。
卫渊眯起眼,视线死死锁住她的指尖。
只见柳莺儿右手猛地一挑,那是琵琶的第七弦,“铮”的一声脆响,琴丝断裂,带起了一串鲜红的血珠。
断弦并未随风飘散,而是借着那股巧劲,如毒蛇出洞般精准地射入决口最深处的漩涡。
在那弦尾,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透明玻璃珠。
玻璃珠入水的瞬间,原本浑浊发黄的江面竟诡异地晕开了一团墨迹。
卫渊的鹰羽镜片清晰地捕捉到,那墨迹在激流中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某种化学反应固定在了水面上,渐渐显影出几行触目惊心的篆字:工部私卖河防铁,永昌三年,计三千四百斤。
那些字迹如烧红的烙铁,在咆哮的洪水上翻滚。
卫渊心头冷笑,这便是柳莺儿从江南情报网死命抠出来的命门——这一口不仅是泄洪,更是要把那群躲在京师算计他的老狐狸从水底拽出来溺死。
“世子!苗子下水了!”
阿木尔的怒吼从侧方传来,打断了卫渊的思绪。
这个魁梧的塞外汉子,此刻满面汗水混合着泥点,正率领着几十号满脸惊恐的民兵,将一捆捆扎得结实的铁渣苗筏子推下急流。
那些筏子面层涂满了粘稠的蜂蜡。
卫渊看着筏子在浪头沉浮,心中默算着时间。
三息,五息当冰冷的江水彻底浸透蜂蜡,内里的铁渣苗根须感知到水分,瞬间开始了疯狂的“野蛮生长”。
“格拉拉——”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水底传来。
那些原本松散的泥沙,在铁渣苗遇水硬化膨胀的伟力下,竟像是有无数双巨手在水底疯狂抓取、揉捏。
原本决口的泥沙混合着苗根,迅速胶结成块,层层堆叠。
不到三刻钟,那道吞噬了数十人性命的豁口,竟奇迹般地生出一道由红褐色根须裹挟泥土而成的坚硬土坝。
“铁生根了土有魂了啊!”岸边,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紧接着,无数原本绝望等死的流民跪倒在泥泞里,他们不认得什么新材料,只觉得这是卫家世子唤醒了土地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