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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追悼(1 / 1)

总部深处,个人冥想静室的门已经紧闭了整整十五天。

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像一块沉默的界碑,分隔开内外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外,是总部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是走廊里幽蓝恒定的应急灯光,是偶尔响起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和匆匆而过的脚步声。门内,则是绝对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冻结的寂静。

每天清晨六点整,会有一名轮值的内勤人员,端着封装着当日份额营养剂和饮用水的托盘,轻轻放在门边的金属递物架上。递物架连接着静室内部的传送槽,确保物品可以无接触送达。托盘上通常还会附着一张简单的电子便签,写着日期和总部当日的简要气象模拟,以及一句程式化的问候:“请保重身体。”

每天傍晚六点,前一天的托盘会被原封不动地取走,换上新的。偶尔,取走托盘的内勤人员会注意到,盛放饮用水的容器水位有细微的下降,或者营养剂的封装有被打开又小心重新密封的痕迹,这让他们稍稍安心——至少里面的人还在维持最基本的新陈代谢。

除此之外,这扇门再无异动。

巡逻的士兵经过时,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知道内情的技术员们,目光扫过门牌号时,总会带上几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敬意,也有一种同处于巨大压力下的、感同身受的疲惫。大家都知道,那个总是冲在最前面、有着一头黑发和醒目白色挑染的少年,在接连承受了罗莎琳德与叶未暝两位重要之人牺牲的打击后,将自己关进了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但隐约能猜到,那必然与传承、与消化那份过于沉重的责任与悲伤有关。

于是,无人打扰。这份沉默,是总部里这些同样在承受着失去与压力的人们,所能给予的最大的尊重与空间。

静室内部,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用于深度冥想与能量共鸣的绝对领域。

四壁、天花板乃至地板,都覆盖着最顶级的吸音与能量阻尼材料,足以隔绝外界几乎所有的物理噪音和常规能量波动。空气循环系统以近乎休眠的功率运行,只有最敏锐的感知才能捕捉到那如同深海暗流般、几乎不存在的气流交换。照明是恒定柔和的乳白色微光,不刺眼,不明亮,仅仅保证基本的可视性,避免任何光线变化对冥想者造成干扰。

在这片近乎虚无的寂静中心,欧阳瀚龙维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他的呼吸极其悠长缓慢,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整个空间的静谧吸入肺腑,每一次呼气又像是将体内的杂质与杂念彻底涤荡出去。他的脸色比十五天前苍白了一些,下颌的线条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清晰锐利,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那是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和能量深度内耗留下的痕迹。

但若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眼神,便会发现,那绝非疲惫或涣散。通过那奇异的、与彼岸黎明建立的链接,他的意识正活跃在一个常人无法触及的层面。

在他正前方,约一米处的半空中,彼岸黎明静静地悬浮着。

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武器。

经过十五天不间断的深度共鸣与精神浸润,这把传承之刃已经与欧阳瀚龙建立了一种超越物质、近乎共生的链接。它像一颗拥有独立生命和呼吸的微缩星辰,散发着稳定而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光晕的明暗起伏,与匕首中央那颗红宝石的脉动完全同步,而那脉动的节奏早已与欧阳瀚龙胸腔内的心跳、与他坠深处最细微的能量涟漪,交织成一首无声却和谐的生命交响。

欧阳瀚龙的意识,正沿着这道链接构筑的桥梁,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匕首深处。

彼岸黎明的深处,是一片由浓烈情感、破碎画面和强烈意志碎片构成的“意识残响之海”。这些残响被动地存在着,随着共鸣者的精神频率而泛起涟漪,展现相应层面的内容。

起初几天,他“触及”到的,大多是叶未暝生命早期那些灰暗、冰冷、充满孤独与异化感的碎片:

——模糊的、晃动的视角,透过营养液的淡绿色波纹,看到实验室惨白的天花板和穿着白大褂、面容模糊的人影走来走去。身体被拘束带固定,冰冷的针头刺入脊椎,注入带来灼热与剧痛的液体。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当作“物品”而非“生命”对待的冰冷钝痛。

——稍大一些,在训练场。人造的肌肉与骨骼被要求完成各种超越极限的动作,失败则伴随着电击或药物惩罚。看着镜子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其他实验体编号,一种对自身存在根源的迷茫与厌恶,如同毒藤般缠绕生长。

——第一次执行“清理任务”。握着陌生的武器,瞄准,扣动扳机。目标倒下,温热的液体溅到手上。没有完成任务后的兴奋或恐惧,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以及一个不断回响的问题:“我是什么?为什么是我来做这些?”

这些碎片带着沉重的负能量,几乎要将欧阳瀚龙的意识淹没。他感同身受着那份孤独、那份迷茫、那份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尖锐质疑。他明白了叶未暝为何后来会成为一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雇佣兵

那或许是一种变相的自毁,一种试图在极致的危险与刺激中,找到某种“活着”的实感,或者,一个“值得”的死亡。

随着共鸣的深入,画面的色调开始出现变化。虽然依旧不乏血与火的残酷,但开始有了些许温度。

后来,在众人将他带回后,他悄悄参加了狩天巡的考核。面对考官一连串刁钻的理论与实战问题,叶未暝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漠,但每一项都精准达标。考核结束,韩荔菲看着他的资料,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说了句:

“留下吧。这里或许能给你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当时叶未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内心并无太大波澜,只当是又一个任务地点。

——某一次小队合作任务。目标是在幻鸢城郊区清理一群受混沌能量污染的变异生物。欧阳未来因为冒进被包围,叶未暝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用身体替她挡下了一次致命的扑击,后背被利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事后,欧阳未来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嘴里不停说着“对不起叶子哥”。叶未暝只是靠在残垣上,看着少女脸上真实的愧疚与焦急,他感觉到,被人需要、被人关心,似乎并不坏。伤口很痛,但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好像裂开了一丝缝隙。

——无数个日常的碎片:羽墨轩华在训练后默默递过来的、她自己都舍不得多吃的能量棒;时雨在害怕时下意识地躲到他身后的轻微颤抖;樱云用她那与外表不符的成熟语气,分析任务时眼中闪过的智慧光芒;冷熠璘嘴上抱怨着“麻烦”,却总能通过家族渠道搞来最急需的补给或情报;还有欧阳瀚龙自己,总是充满活力、有点莽撞、却真心实意地把每一个人都当成重要伙伴的样子……

这些碎片不再是冰冷的灰白色,而是染上了模糊却真实的暖色。叶未暝在这些时刻的内心独白很少,更多的是沉默的观察和细微的感受波动。但欧阳瀚龙能“读”懂,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这些笨拙却真诚的关怀,是如何一点一滴,像缓慢渗入石缝的温水,融化着叶未暝内心那层厚重的冰壳。他开始习惯这种“被需要”,甚至开始隐约期待这种“被需要”。虽然“为何而活”的根本问题依然无解,但“为何而战”的答案,似乎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为了这些会在自己受伤时哭泣、会给自己分享食物、会信任地躲在身后的人。

然后,画面陡然跳转到了东京湾。

暗红粘稠的天空,胶质蠕动的海面,还有那个悬浮在空中、散发着神只般威压与完美到残酷气息的身影

终焉克莱美第。

这里的记忆不再是碎片,而是一种感觉的洪流。极端清晰,极端强烈,几乎要将欧阳瀚龙的意识冲垮。

——骨骼在恐怖压力下寸寸碎裂的剧痛。

——内脏被混沌能量侵蚀、逐渐失去功能的冰冷麻痹感。

——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流沙般飞速流逝的虚脱与恐慌。

——坠彻底碎裂时,那种与力量根源被强行斩断的空洞与绝望……

这些是肉体和能量层面的痛苦,清晰得如同亲历。

但在这片痛苦的深渊中,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逆势崛起,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燃烧般的求生欲。

不是为了延续这具痛苦残破的躯体,不是为了看到明天的太阳,而是——

身后那座城市里,还有灯光。

护盾之下,还有呼吸。

那些撤离的、留下的、战斗的、祈祷的……无数素未谋面的人,他们的生命轨迹,与此刻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产生了奇异的、沉重的联系。

“因为……有人需要被保护。”

叶未暝嘶哑的、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话语,穿过时间与意识的屏障,再一次在欧阳瀚龙的灵魂深处轰然回响。这一次,欧阳瀚龙不再是旁观者,他几乎与叶未暝当时的意识融为一体,真切地体验到了这句话背后,那足以颠覆一个人存在意义的、千钧之重。

那是一种责任,一种承诺,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爱恨、乃至存在原罪的觉悟。在生命最后的火焰中,叶未暝终于找到了他苦苦追寻的“价值”——不是通过死亡来偿还或解脱,而是通过守护来赋予生命意义。他选择了为他人而活,哪怕只有最后一刻;他选择了为守护而死,让死亡成为守护的终极形态。

这份觉悟,纯净、炽热、沉重如恒星内核,被叶未暝毫无保留地注入了彼岸黎明,成为了这把武器新的灵魂,也成为了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馈赠。

洪流般的感受逐渐退去,欧阳瀚龙的意识回归相对的平静,但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叶子哥的路,走到了尽头。以守护为起点,以牺牲为终点,壮烈、璀璨、完成了自我的终极圆满。

那么……自己呢?

我欧阳瀚龙,接过这份“守护”的传承,然后呢?

沿着这条或许被无数人走过、或许指向某种“注定”结局的英雄之路,继续走下去吗?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面临类似的绝境,做出类似的选择,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然后成为历史中又一个被缅怀的牺牲者?

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一股强烈到近乎蛮横的不甘与反抗,从欧阳瀚龙意识的最深处,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厌恶“注定”这个词!厌恶罗莎琳德所说的无数次轮回中的那些可能一次又一次重复的绝望轮回!厌恶那种仿佛无论怎么努力、最终都只能走向自我毁灭与同归于尽的所谓“宿命”!

凭什么?!

凭什么善良的人要一次次牺牲?凭什么希望总是被绝望吞噬?凭什么通往光明的路上,必须铺满累累尸骸?

我命由我不由天!

这句叛逆的话语,如同劈开混沌的惊雷,在他意识海中炸响。这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他灵魂深处最本质的呐喊。

叶未暝选择了在既定框架内,将“守护”践行到极致,他的道路纯粹而悲壮。

罗莎琳德选择了在无尽的轮回中寻找“变数”,传递火种与信息,她的道路孤独而坚韧。

那自己呢?

仅仅是接过火种,继续传递,然后等待下一次燃烧吗?

不!

欧阳瀚龙在深沉的意识海中,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光,是纽带。它连接逝者与生者,传递意志与希望。

但这纽带,绝不应该只是被动的承受与传递。

它应该更强韧,足以承载更多人的重量。

它应该更锋利,足以刺破绝望的帷幕。

它应该更炽热,足以点燃新的可能,创造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一条不是仅仅为了在毁灭的洪流中守护方舟,而是试图扭转洪流方向的道路!

一条不是重复牺牲与缅怀的循环,而是试图打破这个循环的道路!

这条路,注定比叶未暝的路更狂妄,比罗莎琳德的路更渺茫。它可能根本不存在,可能只是绝望中的痴心妄想。

但那又如何?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或许才是对“宿命”最有力的反抗。才是罗莎琳德那句“不一样”背后,真正可能蕴含的微光。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成为纽带,继承过去的意志。

他更要成为“变数”,成为“破局者”,尝试去撼动那看似不可动摇的轨迹!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悬浮的彼岸黎明仿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纯白色的光晕骤然间明亮了数倍,不再是温润的乳白,而是近乎刺眼的炽白!中央的红宝石跳动得如同擂鼓,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嗡鸣,整个静室的能量场随之剧烈波动!

匕首深处,那些属于叶未暝的意志残响,并未对这“叛逆”的念头产生排斥,反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那代表着“守护”的炽热光芒,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稳固,仿佛找到了一个更坚实、更广阔的基石。叶未暝守护的是具体的人与城,而欧阳瀚龙此刻萌生的,是守护“可能性”本身,是守护“未来不必重蹈覆辙”的希望。两者同源,却又在不同维度上产生了共鸣与升华。

欧阳瀚龙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十五天来第一次,真实的视觉信息涌入瞳孔。静室依旧空荡,光线柔和,悬浮的彼岸黎明正从刚才的剧烈波动中渐渐平复,光晕重新变得温润内敛,但那份内在的“存在感”却比之前强大了何止数倍。

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所有的痛苦、迷茫、悲伤,都被压缩、沉淀到了最深处,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而在这片幽暗之上,则燃烧着两簇清晰而坚定的火焰——一簇是承接自叶未暝的、对“守护”的绝对承诺;另一簇,则是属于他自己的、对“改变”的孤注一掷。两种火焰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虚妄,直视本质。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彼岸黎明仿佛早已等待多时,光晕一闪,温顺地、准确地落入他的掌心。熟悉的温热感瞬间包裹住他的手,匕首的心跳与他胸腔内的搏动再次完美契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同步、更加浑然一体。

他握住匕首,将它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纯白的刃身映出他此刻的面容——年轻,却已褪尽青涩;苍白,却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眼神沉静,却仿佛有风暴在深处酝酿。

“光,是纽带。”

他低声重复叶未暝的遗言,声音在绝对寂静的静室里清晰可闻。然后,他顿了顿,用更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誓言般重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对自己、对匕首、也对冥冥中或许注视着的亡魂说道:

“但这纽带,从今天起……”

“也将是斩断宿命的剑锋!”

就在欧阳瀚龙于静室中完成内心根本性蜕变的同时,总部之外,广袤而伤痕累累的鸿蒙星上,劫后余生的景象正以缓慢而坚韧的速度铺展开来。

持续了数周、几乎将人类文明推至悬崖边缘的全球性混沌侵蚀狂潮,在经历了杜卡博特堡的惊天殉爆与东京湾的最终燃烧后,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诡异地停滞收缩了。

从太空俯瞰,那些曾经如同溃烂伤口般在地表蔓延的暗红色侵蚀区,颜色正在逐渐变淡、褪去,暴露出下方被严重摧残后的大地。扭曲蠕动的能量场消散了,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嗡鸣声也渐渐平息。天空虽然依旧被一层灰蒙蒙的尘埃与能量残渣所笼罩,阳光显得苍白乏力,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绝望的、不断翻滚着暗紫色涡流的混沌天幕,已经不见了踪影。

敌人没有离开。在近地轨道,一团直径难以估量、如同行星级别伤疤般的、缓慢自转的混沌能量云,如同冷漠的巨眼,悬停在所有幸存者头顶。它静止,沉默,不再释放出新的侵蚀浪潮,但它那庞大无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终极威慑,提醒着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和平是假象,喘息是暂时的,毁灭的阴影依然高悬,从未远离。

然而,对于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类文明而言,这短暂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间歇期,已是命运给予的最大仁慈,是废墟之上重建一切所必需的、宝贵的窗口期。

文明的火苗在足以焚尽世界的狂风中摇曳欲熄,终究是凭借无数个体的牺牲与顽强,挺过了最黑暗的时刻,没有彻底断绝。

幸存下来的人们,开始像蛰伏的种子,从各个角落小心翼翼地探出触角。

在九牧的核心区域,燕京、金陵等超级都市的地下防御体系和周边的应急避难所率先打开。穿着防护服的救援队和工程兵,驾驶着经过特殊加固的车辆和机械,驶入依然弥漫着淡淡混沌余波和放射性尘埃的城区。他们的首要任务是评估损毁情况,搜寻可能的幸存者,并尽快恢复生命线工程。尤其是深层地下水净化系统和区域性应急能源网络。

街头巷尾,临时设立的物资分发点前排起了长龙,人们沉默地领取着定额配给的食物、水和基本药品,脸上混合着劫后余生的麻木、失去亲人的悲痛,以及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在荣耀帝国,情况相对复杂。本岛的部分地区得益于海洋的缓冲和相对完善的岛链防御,受损较轻,维持着基本秩序。帝国皇室和残余议会发布了紧急状态令,动员一切力量进行救援和海岸线防御加固。而曾经海外的一些领地和盟国区域,则因联系中断而情况不明,只能依靠自身挣扎求生。几艘冒着风险出海的医疗船和补给船,成为了连接孤岛的微弱生命线。

北境同盟广袤的冻土地带和山脉,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天然屏障,保护了一些偏远的工业复合体和科研堡垒。这些设施在最高级别的封存指令下幸存,此刻正开足马力,生产着急需的御寒物资、简易建材和经过特殊处理的耐储存食品。一支支由坚韧的北境人组成的勘察队,冒着严寒和未知的风险,向外探索,试图摸清周边情况,并联系其他幸存者。

而在遭受了最直接、最毁灭性打击的暗血公国和鹰翼联邦景象则更为惨烈。

政权崩溃,基础设施彻底瘫痪,通讯断绝,幸存者散布在广大的废墟与荒野之中。最初的几天是纯粹的混乱与绝望,为了一点食物或净水而发生的暴力冲突时有发生。但很快,求生的本能和人类社会的雏形开始重新凝聚。

在暗血公国境内,得益于罗莎琳德提前规划和建造的、遍布全国的地下避难所网络,以及芬妮在避难所迅速建立的以铁腕手段维持的临时指挥体系,情况在缓慢而艰难地恢复秩序。各避难所之间通过尚存的、有限的地下光缆或加密无线电进行着时断时续的联系,分享着生存情报、物资需求和有限的医疗资源。以军人、前政府雇员、技术专家和民间有威望者为核心的临时管理小组,在各个聚集点自发形成,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搭建临时住所、分配物资、维持基本治安。一种基于生存需求的、朴素而严酷的新规则,正在血与泪的教训中逐渐建立。

在鹰翼联邦的废墟上,情况更加分散和无序。残存的国民警卫队、地方警察、甚至是一些拥有武装和资源的社区团体或公司安保力量,成为了维持局部秩序的支点。他们往往控制着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收容难民,建立简陋的防御工事,并派出搜寻队冒险进入危险的城区寻找物资。合作与冲突并存,既有跨越派系的人道主义援助,也有为争夺有限资源而爆发的摩擦。一种联邦制崩溃后的、近乎中世纪领主割据般的状态,正在形成。

在天昭省,九牧大陆救援力量成为了主导。九牧派出了多支综合救援队,携带着重型工程机械、医疗设备和大量基础物资,通过尚能使用的港口和机场,登陆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救助平民,还要评估混沌侵蚀对当地地质和环境的长期影响,并防范可能潜藏的残余混沌生物或能量异常点。许多天昭幸存下来的官员面对昔日的“征服者”如今的“救援者”,心情复杂,但在生存面前,大多数选择了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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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主义的微光,艰难地穿透了废土上的尘埃与阴霾。除了国家层面的行动,一些残存的国际组织、跨国企业、甚至是有良知的富豪或民间团体,也尽其所能地伸出援手。空中偶尔能看到涂着不同标志的运输机,向孤立的聚集点空投物资;海面上,挂着不同旗帜的船只冒着风险航行,运送着药品、种子和技术人员。这些援助杯水车薪,但对于绝境中的人们而言,任何一点外界的讯息和实物帮助,都是活下去的希望,是文明尚未彻底消亡的证明。

悲伤依旧是这片大地的主旋律。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痛哭声,在每一个夜晚的临时营地里回荡。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像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顽强、也更加深沉的力量,也在废墟的缝隙中悄然滋生。那是母亲将最后一口食物喂给孩子时的决绝;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危险来临时的相互搀扶;是老匠人用残存的工具,默默修复着一件或许已无大用、却代表着过往生活的器物;是孩子们在惊恐稍定后,用捡来的炭笔在断墙上画出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花……

这些细微的、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汇聚成了文明不死、生命不屈的无声宣言。余烬虽冷,但只要还有一丝火星,只要还有人记得如何敲击燧石,终有一天,火光会再次照亮黑暗。

燕京,狩天巡总部

在欧阳瀚龙闭关冥想的第十天下午,一场小范围、简单却庄重的追悼会,在生活区一个被临时征用、稍作清理的小厅里举行了。

厅内原有的娱乐设施和多余的家具都被移走,只在中央放置了一个用废弃合金板材临时焊接而成的、线条简洁的支架。支架上覆盖着一面素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亚麻布,象征着牺牲与纯洁。

白布之前,一张不大的合金桌上,摆放着叶未暝留在总部个人储物柜里的全部遗物,数量不多,却件件能勾勒出他沉默生命的轮廓:

几本纸质书籍,边角磨损,书页泛黄。最上面一本是关于高等能量矩阵理论的专着,里面用极细的笔迹做了不少批注,字迹工整冷静;下面一本是古代符文考据,夹着几张手绘的符文结构草图,线条精准;还有一本薄薄的、看起来像是诗集或散文集的小册子,封面无字,里面是某种已经很少有人使用的古老文字,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又为何保存。

一套叠放整齐、洗得发白但没有任何污渍和破损的作训服,领口处缝着一个不起眼的、代表狩天巡成员的徽记。

一个没有任何个性化装饰的金属水壶,表面有不少划痕。

一支多功能战术笔,笔帽有些松动。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透明盒子,里面似乎装着几枚不同型号的子弹壳,还有一小块看不出材质的、暗红色的晶体碎片——不知是哪次任务留下的纪念。

没有遗照,没有功勋陈列,也没有他的遗体。这就是叶未暝留在世间的、除却战斗记忆外的全部物质痕迹,简洁、克制,一如他本人。

下午两点,追悼会开始。没有通知太多人,只有小队的成员,以及韩荔菲和少数几位与叶未暝有过密切工作交集的技术主管。

欧阳未来是最早到的。她换下了平时喜欢的亮色衣服,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深色长裤,素面朝天,平时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沉重的哀戚。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束花,这是在植物培养室的角落里找到的几株“月光草”。这种经过基因改良的植物能在微弱光线下生长,开出指甲盖大小的、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小花,此刻被细心地扎在一起,虽然简陋,却有一种脆弱而坚韧的美。她走到灵位前,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将那束微微发光的小花,轻轻放在了白布边缘。起身时,大颗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她迅速用手背擦去,倔强地昂起头,走到一旁,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抽动。

羽墨轩华几乎与欧阳未来同时到达。她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作战服,只是臂章上多了一道表示哀悼的黑色布带。蓝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一块岩石。她没有带花,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她只是迈着标准的步伐走到灵位正前方三米处,立正,抬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仿佛要刺穿那层白布,看到后面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身影。她保持着立正姿势,足足十秒,然后,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缓慢、每一个细节都灌注了全部力度的军礼。手臂在空中停留的时间比任何操典规定都要长,放下时,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但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转身,走到墙边,抱臂而立,目光低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出她内心翻腾的情绪。

“……又是……一次磨损……”

时雨是跟着樱云一起来的。她整个人几乎缩在过于宽大的深色外套里,戴着那顶从不离身的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紧紧挨着樱云,似乎想从后者身上汲取一点支撑的力量。樱云牵着她冰凉的手,引导她走到灵位前。

时雨抬起头,帽檐下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她看着那简单的摆设,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银色哨子,很旧了,似乎是童年时留下的物件。她将哨子轻轻放在那几本书旁边,然后飞快地缩回手,重新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樱云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樱云自己则对着灵位,微微躬身,用她那特有的、空灵而平静的声音,低声念了一句很短的、似乎是某种古老悼词的音节。她的影子在身侧地面上微微摇曳,轮廓比平时更加模糊,仿佛也在默哀。

冷熠璘是单独来的。他穿着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整洁的发髻,露出线条清晰的脸颊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蓝色眼睛。他的表情很严肃,没有了平时的玩世不恭。他手里拿着一支简单的白色蜡烛,走到灵位前,用随身的打火机点燃,小心地将蜡烛立在桌角一个空置的金属底座上。跳动的烛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盯着烛火看了片刻,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无人听清。然后他转向站在一旁眼睛红肿的欧阳未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欧阳未来愣了一下,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随后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抽噎起来

韩荔菲是最后到的,她作为主持者,需要确认一切就绪。她依旧穿着那件白色的研究员外套,只是胸前别了一朵小小的、用金属丝和白色纤维手工拗成的花朵。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但紫色的眼眸依旧维持着冷静与克制。她走到灵位前,目光扫过那些遗物,扫过在场的每一张悲伤或沉默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举办一场隆重的仪式。”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厅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入耳,带着一种疲惫而坚定的力量,“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那样做。我们在这里,仅仅是为了共同面对一个事实,纪念一位同伴,然后,带着他留给我们的东西,继续向前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叶未暝,加入狩天巡预备队五年零七个月。执行各类任务二十七次,其中高风险任务九次,涉及混沌直接接触的任务五次。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任务目标完成度评价均为‘优秀’或‘卓越’。”

她用最简洁的数据,勾勒出叶未暝作为战士的轮廓。

“他话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不擅长表达情绪,不习惯接受过多的关注。但在每一次任务中,在最危险的时刻,他总是会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他的可靠,不是用语言保证的,是用行动一次次证明的。”

“我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了解他过去的全部,理解他内心曾经历过的挣扎与孤独。但我们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韩荔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东方。

“他选择了守护,是为了身后那座城市里,无数与他素未谋面、却依然在努力求生的人。他找到了自己战斗的意义,并将这份意义,用最彻底的方式,践行到了最后一刻。”

“他牺牲了。但他的牺牲,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也为所有还在战斗的人,树立了一个标杆——关于责任,关于勇气,关于在最深的绝望中,依然可以选择为希望而战的标杆。”

她环视众人,声音稍稍提高:

“叶未暝留下的,不仅仅是这些物品,也不仅仅是战斗的记录。他留下了一份淬炼过的‘意志’,一份关于‘守护’的纯粹信念。这份信念,已经传递了下去。”

她没有明说传递给了谁,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目光不约而同地、担忧地望向了静室的方向。

“我们缅怀他,不是要沉溺于悲伤无法自拔。真正的缅怀,是记住他为什么而倒下,然后,挺直脊梁,接过他未完成的职责,保护好我们还拥有的一切,在废墟上,重新点燃文明的火光。”

“现在,请默哀一分钟。悼念我们的战友,叶未暝。”

小厅内陷入了绝对的寂静。只有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一些人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六十秒,在悲伤中显得格外漫长。

默哀结束,韩荔菲率先转身,走向门口。其他人也依次默默离开,没有人交谈,沉重的气氛萦绕不散。

追悼会结束了,但悲伤和怀念,会持续很久很久。而现实的压力,也迫使每个人必须尽快将这份情绪封存心底,投入到眼前更为紧迫的生存之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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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瀚龙闭关的十五天里,除了追悼会那天,还有一个人,会几乎每天、不定时地来到静室门外。

南宫绫羽。

她总是选择走廊里人迹最稀少的时候。有时是模拟天光刚刚亮起的清晨,总部大多数人还在休息或交接班;有时是深夜,只有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有时她端着一些清淡的食物或额外的饮水,假装路过,短暂停留。

她从不敲门,也不尝试通过通讯器联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外,距离门板大约一步之遥,微微仰头,仿佛能透过金属看到里面的情景。她通常穿着素雅的便装,颜色多是浅紫、月白或淡蓝,与总部内部冰冷的金属灰形成柔和对比。白色的头发有时披散,有时简单束起,紫色的眼眸在走廊幽蓝的应急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

她在“感受”。

每当她靠近这扇门,贴近墙壁站立,调整呼吸,让自己处于一种安静而开放的状态时,她胸前的坠就会传来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她发现,自己的坠开始散发出一种非常非常微弱、仿佛错觉般的温热感,并且伴随着一种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那震颤并非物理的震动,更像是某种频率的共鸣,是光元素对同源或近似能量场的本能呼应。

而门内,似乎也有某种力量在隐隐波动,与她胸前的坠产生着极其遥远的、跨越了物质阻碍的“感应”。那感应极其模糊,无法传递任何具体信息,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宣告,一种“光”与“光”之间,在无意识层面上的相互确认。

她知道里面是欧阳瀚龙,还有那把传承自叶未暝的名为彼岸黎明的匕首。她见过那把匕首,在欧阳瀚龙刚拿到它的那个凌晨,他短暂地、几乎是本能地来到她的房间外,敲开门,将匕首展示给她看。那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悲伤、以及一种刚刚承受了巨大冲击后的茫然,急需一个可以信任的锚点。

她记得那把匕首的样子。纯白色的刃身,没有任何杂质,仿佛用最纯净的光凝聚而成,流转着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光华。柄身的皮革磨损得恰到好处,带着经年使用的温润感。最特别的是中央那颗红色的宝石,它不是静止的装饰,而是在规律地、有力地搏动着,像一颗沉睡的、刚刚被唤醒的星辰心脏。

很美。

却也很重。

她能感觉到那把匕首上萦绕的、挥之不去的思念与决绝,那是叶未暝最后时刻全部情感的凝结。而握住它的欧阳瀚龙,手心传来的温度异常灼热,眼神却比平时更加幽暗。

现在,他带着这把沉重的匕首,将自己封闭起来,已经十五天了。

南宫绫羽闭上眼睛,光元素的天赋让她对能量、尤其是对“意念”和“精神”的纯净度与强度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她努力捕捉着门后传来的、那些极其隐晦的波动。

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意志正在门后经历着剧烈的动荡与重塑。像一块原始的、蕴含无限可能的璞玉,被投入了命运的熔炉,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温与压力。痛苦是必然的,迷茫也曾存在,但在这动荡的核心,一种新的、更加坚韧、更加璀璨的“形态”,正在痛苦中顽强地诞生、凝聚。

那形态尚未完全清晰,但她能感知到其中的“内核”——一方面,是承接自叶未暝的、那份对“守护”的绝对承诺,如同最坚固的基石;另一方面,则是一种崭新的、更加主动、甚至带着某种“叛逆”与“开创”气息的锐利意志,如同即将出鞘的剑锋。两者交织、融合,形成一种复杂而强大的整体。

她不知道欧阳瀚龙具体在想什么,决定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份决心,那份沉重,以及那份试图挣脱什么的孤勇。

这让她心疼,也让她隐约为之悸动。

有时候,她会在门外停留得久一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精灵语特有的柔和韵律,低声念诵一段古老的祷文。那并非什么拥有神奇力量的咒语,而是精灵族传承中,用于安抚动荡灵魂、祝福前行者、祈求星光指引的篇章。清泉般潺潺的音节在空旷的走廊里低回萦绕,然后悄然消散于寂静之中。她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这些充满善意的意念能穿透门扉,为他带去些许慰藉与支持。

她知道,当他走出这扇门时,一定会是一个全新的、背负更多的欧阳瀚龙。前路必然更加艰难险阻。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完全理解他将要面对的一切,能否分担他肩头的重量。

但她确定一件事:她会在他身边。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就像他一直守护着她和未来一样。用她的方式,安静地,坚定地。

总部,一号食堂。

正值晚餐高峰时段,宽敞的空间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有合成食物加热后的特殊味道,清洁剂略显刺鼻的气息,还有众多人体聚集产生的温热与汗味。长长的金属桌椅旁坐满了人,大多是刚刚换班下来的士兵、技术人员和后勤人员。交谈声、餐具碰撞声、偶尔响起的笑声或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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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欧阳瀚龙结束冥想、走出静室,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没有立刻前往指挥中心找韩荔菲,也没有去生活区寻找同伴。一种源自身体最深处、近乎本能的、狂暴的饥饿感,如同苏醒的巨兽,彻底主宰了他的行动。

闭关十五天,虽然通过营养剂维持了最基本的生命需求,但那种高度精神内耗、深度能量共鸣带来的消耗,远非标准配给能够弥补。此刻,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索取能量,肠胃空得发疼,甚至能听到内部痉挛般的鸣响。

他走进食堂时,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总部里人来人往,穿着类似制服的人很多。他脸色苍白,脚步略显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扫视着取餐窗口。

直到他走到一个窗口前,对着里面正在分发食物的配餐员开口。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未正常说话而有些沙哑干涩,但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请给我……五人份的……标准定食。主食加倍,蛋白质配给……按最高上限,蔬菜……全部种类,有多少给多少。麻烦了。”

窗口后的配餐员是个脸颊红润、身材敦实的中年大叔,正麻利地舀着炖菜。闻言,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抬头看向欧阳瀚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在欧阳瀚龙过分苍白的脸色和那双灼灼如火的眼眸之间转了转,像是明白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咧嘴扯出一个理解的笑容,中气十足地应了声:“好嘞!小伙子等着,马上好!这是饿狠了吧!”

说着,他转身从后面的大保温桶和配菜格里,开始以一种近乎豪迈的气势,往一个特大号的军用餐盘里堆砌食物。拳头大小、掺着粗粮的合成馒头垒了五个;粘稠的熬菜舀了满满两大勺,在餐盘一侧堆成小山;各种经过脱水处理、复水后依然能保持部分纤维和维生素的合成蔬菜丝、蔬菜块,花花绿绿地铺满了餐盘另一半的空隙;最后,还额外加了一小碟补充电解质的特制酱料和两盒高能量浓缩饮品。

当欧阳瀚龙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堆得像小型金字塔、几乎要挡住他视线的餐盘时,周围几桌正在吃饭的人,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惊讶、好奇、了然、甚至带着点善意的调侃……各种视线汇聚在他身上。

欧阳瀚龙对此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餐盘里散发出的、对他来说此刻如同绝世珍馐般诱人的气味所俘虏。他端着餐盘,有些摇晃却目标明确地走向一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空位。

放下餐盘的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抓起最上面那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粗粮馒头,狠狠地、几乎是凶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粗糙扎实的口感混合着谷物原始的微甜和人工添加的复合营养素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开来。唾液疯狂分泌,他甚至没怎么咀嚼,就几乎是吞咽着将那口粗糙的食物送了下去,喉咙因为过于急切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哝。紧接着,他抄起勺子,舀起一大勺粘稠的熬菜,塞进嘴里。咸鲜中带着特殊豆腥和矿物质味道的糊状物迅速填补了胃部的空虚感,带来一种近乎满足的叹息。然后是一大口混合蔬菜,寡淡但清脆,补充着身体急需的纤维和微量元素……

他的吃相绝对称不上优雅,甚至可以说是“狂野”。速度快得惊人,腮帮子高高鼓起,用力咀嚼时下颌骨的线条清晰可见,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急切。餐具碰撞餐盘发出略响的声音,在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出。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但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露出嘲笑或鄙夷的神情。能在总部深处食堂吃饭的,大多是一线人员或长期处于高压下的技术骨干,他们太清楚身体极度透支后,对能量补充的那种本能渴求是何等模样。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看着欧阳瀚龙狼吞虎咽的样子,甚至露出了几分怀念和感慨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耸耸肩,继续吃自己的饭,只是偶尔好奇地瞥过来一眼。

就在欧阳瀚龙因为吃得太快太急,被一口没完全嚼碎的、有些干燥的馒头混合物噎住,食物卡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脸瞬间憋得有些发红,他放下勺子,一只手握拳捶打自己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在桌面上摸索寻找水杯时——

一只纤细白皙、骨节匀称的手,握着一杯透明的温水,轻轻放在了他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杯壁温热,恰到好处。

欧阳瀚龙几乎是抢过水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清凉的液体冲刷过食道,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阻塞感。他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因为呛咳而泛出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缓过劲来,他才意识到刚才的援助,抬头看向来人。

南宫绫羽不知何时来到了桌边,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紫色针织衫和米白色长裤,柔软的布料勾勒出她修长优美的身形。白色的头发用一根同色系的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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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紫色的眼眸正看着他,里面没有对刚才那番狼狈吃相的丝毫责备或惊讶,只有一片温润平和的、如同月光下宁静深潭般的柔光,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看到重要之人安然无恙、且胃口大开后的、自然而然的安心与愉悦。

“慢一点吃,”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食堂的背景噪音,清晰地传入欧阳瀚龙耳中,带着精灵族特有的空灵韵律,却又糅合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关切,“食物还有很多,没人会跟你抢的。”

欧阳瀚龙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熟悉的、毫不作伪的温柔,胸腔里那股因为狂暴进食和轻微窒息而翻腾的躁动,奇迹般地迅速平复了下去。半个月与世隔绝的冥想,承受传承重压的孤寂,面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沉重……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真实存在的身影、这平静温柔的眼神、这简单到近乎家常的话语,轻轻地、却有力地抚平了褶皱。

一种真实的、踏实的、属于“活着”和“被关心”的温暖感,从被食物和水填充的胃部升腾起来,逐渐蔓延到冰冷的四肢百骸,驱散了冥想带来的最后一丝虚浮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一片狼藉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因为抓取食物而有些油腻的手指,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半个月来第一个真正的、带着点尴尬和放松的笑容。

“咳……抱歉,”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已经顺畅了许多,清了清嗓子,“好像……是有点太着急了。饿了太久……”

南宫绫羽轻轻摇头,动作优雅地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沿。她的姿态放松而安然,与周围食堂的嘈杂环境形成一种奇妙的和谐。“韩老师那边监测到你的生命体征完全恢复正常并离开了静室区域,我们就猜到你肯定会先来这里。”她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身体知道它最需要什么,这是好事。”

她的目光落在欧阳瀚龙脸上,仔细地、安静地端详着。他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那是精神高度消耗后留下的印记。但那双黑色的、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却比闭关前更加深邃,更加沉静。像是风暴过后沉积下来的深海,表面波澜不兴,内里却涌动着难以估量的力量与更为复杂的潜流。少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与不确定性,多了几分属于成年男人的沉稳与定力。

而最让她心弦微颤的,是那眼底深处,一抹清晰可辨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坚定,仿佛已经做出了某个重大的、不容更改的选择。

“你看起来……”她斟酌着词句,紫色的眼眸里倒映出他的影子,“和之前很不一样了。”

又是“不一样”。但这一次,从她口中说出,没有丝毫罗莎琳德那种带着审视与探究历史尘埃的意味,也没有韩荔菲那种基于数据与理性的观察。这是南宫绫羽基于对他个人的了解、基于光元素天赋的敏锐感知,而做出的最直接的陈述。

欧阳瀚龙拿起水杯,又抿了一小口温水,感受着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舒适。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迎视。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决定了一些事情。”

他没有详细说是什么,南宫绫羽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预料,也全然接受。这份无言的信任与理解,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未来他们都很担心你。”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如同闲聊家常,却将重要的信息传递给他,“追悼会那天,未来哭得停不下来,眼睛肿了好几天,虽然她嘴上不说,训练时却比以往更拼命了。墨姐她在追悼会结束后,一个人在训练室待了整整一夜,打烂了三个特种钢做的训练假人。时雨这几天几乎不说话,只是跟着樱云,樱云一直在陪着她。冷熠璘……他利用家族残存的影响力,从外界协调进来了两批急需的医疗物资和一部分高能量食品,帮了很大的忙。”

她将这些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片段,平静地、清晰地告诉他。让他知道,在他闭关、独自面对内心风暴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并未停滞,悲伤在蔓延,但同伴们也在用各自的方式消化、抗争、努力支撑。

欧阳瀚龙静静地听着,手中的餐具不知不觉放慢了动作。这些平凡甚至带着痛苦的消息,此刻听来,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连接感。悲伤是真实的,努力是真实的,失去是真实的,但“我们”依然存在,依然在相互牵挂,依然在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彼此而行动。

“我知道。”他低声说,目光微微垂下,落在餐盘里剩下的食物上,“有些感觉……隔着门,也能隐约感觉到。”通过彼岸黎明那微妙的链接,通过那份纽带传递的不仅是力量,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共鸣,他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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