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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纽带(1 / 1)

九牧,燕京

监测中心的合金门厚重得令人窒息。

欧阳瀚龙站在门外,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上,没有立刻推开。他需要时间。需要这几秒,几十秒,甚至更长的时间,来让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撕裂他呼吸的东西,慢慢冷却、沉淀、凝结成某种可以承载的重量。

罗莎琳德牺牲的消息,是在凌晨四点二十分确认的。

当时他正躺在宿舍狭窄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这里深埋地下,没有自然光,没有昼夜更替,只有模拟环境光按照预设的时间表明灭。但他睡不着。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像细小的虫子,在他骨骼的缝隙里爬行。然后,床头的内部通讯器亮了

紧急召集!

他起身,穿衣,动作机械。走廊里应急指示灯的幽蓝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属墙壁上扭曲变形。沿途遇到几个同样被召集的技术员,他们交换眼神,无人说话。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语言,一种预告。

指挥中心的副厅被临时改造成了信息处理区。空气中弥漫着过度运转的电子设备特有的焦糊味,和一种更难以形容的、属于绝望边缘的紧绷感。十几名顶尖的信号处理专家围在几台超规格的解码终端前,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着经过层层过滤、仍然充满噪波的波形数据。韩荔菲站在中央主控台前,娇小的身形在巨大的屏幕下显得异常单薄。她没穿平时的研究员外套,只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军绿色短袖,紫色短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欧阳瀚龙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询问。韩荔菲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进度条。

“暗血公国最后的军用加密频道,三小时前彻底静默前,我们捕捉到了一段极端衰弱的残响信号。”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金属,“干扰太强,混沌能量污染了几乎整个频段。技术组动用了所有冗余算力,尝试了七种不同的剥离算法……”

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对话框:

下面是一个播放按钮。

百分之十七点三。这意味着超过八成的信息已经永远丢失在混沌的乱流中。剩下的,只是碎片中的碎片。

韩荔菲的手指悬在虚拟控制面板上,微微颤抖。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紫色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她按下了播放键。

起初,是声音的炼狱。

无法形容的尖啸、轰鸣、撕裂声混作一团,那不是物理世界的声音,更像是空间结构本身在哀嚎。能量过载的爆音像巨锤一样砸在耳膜上,其间夹杂着建筑物崩塌的沉闷巨响和某种粘稠的、非生物的蠕动与嘶鸣。仅仅是听着这些背景音,就能想象出信号发出地是怎样一副地狱图景。

在这片毁灭的交响乐中,一个声音艰难地穿透出来。

她的声音。欧阳瀚龙的心脏猛地一缩。依然是冷静的,平稳的,带着那种独特的、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韵律。但仔细听,能听到那平稳之下,是强行压制的、细微的喘息声,以及一种金属长时间承受极限压力后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呻吟。

背景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通讯频道里爆出刺耳的电流噪音。几秒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稍微急促了一些。

“第三次广播。杜卡博特堡核心区仍在控制。人口撤离已完成,剩余人员已进入地下避难网络。关键设施转移或销毁完毕。”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这次更近,声音里甚至能分辨出合金装甲板被撕裂的尖锐摩擦声。通讯信号剧烈波动,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防空塔……最终协议启动……剩余作战时间……预计不超过……六小时……”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背景里持续不断的、各种难以名状的恐怖声响。那沉默长得令人心慌,长得让欧阳瀚龙几乎以为信号已经彻底中断。

然后,她的声音回来了。这一次,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战况通报,而多了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卸下所有官方身份,回归最本质状态的平静。

“如果……有任何友邦或盟友收到这条讯息……”

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杂音。

“暗血公国……已履行了对人类文明的最后职责。火种还在。请……不要放弃战斗。”

她顿了顿。

念出这个名字时,她声音里那种钢铁般的控制力,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那不是一个指挥官在提及下属,而是一个姐姐在呼唤妹妹。背景的爆炸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减弱了,仿佛为这短暂的私人时刻让路。

“照顾好大家……”

更长的停顿。通讯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和她压抑着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她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谢谢你的约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背景音陡然拔高到恐怖的程度

空间折叠的尖啸、物质湮灭的低吼、能量彻底失控的狂暴轰鸣——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化作一股毁灭性的音浪,瞬间吞噬了一切!

“滋啦————————!!!!!”

刺耳到极致的噪音猛地炸开,然后戛然而止。

死寂。

屏幕上,代表信号强度的波形图,从剧烈震荡的峰值,瞬间拉成一条笔直的、毫无波动的死线。

【信号中断】

【源信号丢失】

信息处理区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散热风扇还在徒劳地转动着。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盯着那条平直的死线,盯着那个冰冷的【信号中断】提示。

欧阳瀚龙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回荡着那最后恐怖的噪音,以及噪音之前,那声轻得几乎消散的“约定”。

韩荔菲缓缓松开紧握着操作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她转过身,面对欧阳瀚龙,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

“最后那段能量爆发读数……”

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

“已经超过了我们所有监测设备的上限阈值,然后归零。杜卡博特堡上空的混沌天幕,在两小时后开始消散。”

她没有再说下去。不需要再说。

牺牲。

这个词语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欧阳瀚龙的意识里。不是简单的战死,是清醒的、主动的、用自己的一切去引爆某种终极力量的抉择。为了给撤离的人争取时间,为了给地下避难所里的火种争取空间,她选择了与那座城市,与那片混沌,同归于尽。

他想起了三年前,燕京国际机场,红毯尽头。刺眼的阳光下,深红色礼服的挺拔身影转过身,将那个深色天鹅绒袋塞进他手里。

“拿着。”平静无波的声音,“这一次的你,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不一样……

欧阳瀚龙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不一样在哪里?为什么不一样?这个问题在三年前只是困惑,在此刻,在罗莎琳德牺牲的此刻,却变成了某种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叩问。在她见证过的,或许无数次轮回与毁灭中,难道就没有过别的选择吗?就没有过别的“欧阳瀚龙”吗?她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一丝微弱的“不一样”,究竟是什么?又是否……真的能改变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他需要行动,需要做点什么,而不是被困在这窒息的情绪里。

他转身,离开了依旧死寂的信息处理区。走廊的幽蓝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过分平静、近乎麻木的脸。

他没有回宿舍。脚步不受控制地将他带向主监测中心的方向。那里有更多的数据,更多的现实,或许……也有更多需要他去做的事。

监测中心主厅的空气,和信息处理区一样凝重,但多了一种持续运转的、低沉的嗡鸣。数十个工作站的屏幕闪烁着,技术人员们大多沉默地处理着数据,偶尔低声交流,声音压得极低。

欧阳瀚龙走进来时,靠近门口的一名年轻女技术员抬起头,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担忧,还有连续高强度工作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微微点头,重新埋首于屏幕。

他穿过这片被数据和沉默统治的区域,走向深处的核心分析台。

韩荔菲已经回到了这里,换回了那件白色的研究员外套,但袖子依然卷着,露出布满细微伤痕和压痕的手臂。她坐在悬浮椅上,背对着入口,正对着三面巨大的弧形屏幕。左边屏幕显示着东京湾区域的能量读数,那条曲线正在经历又一次剧烈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波动;中间是全球混沌侵蚀扩散的实时模型,代表暗血公国的大片区域正从激烈的深红转向一种死寂的灰暗——混沌能量在罗莎琳德最后的爆发后被“净化”了,但也带走了那片土地上几乎所有的生机;右边屏幕则流淌着快速滚动的基因序列和能量频谱比对数据,显然是针对叶未暝的。

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残影。那是一种将全部心神、甚至生命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的状态。

欧阳瀚龙在她身后几步处停下,没有立刻开口。

几秒钟后,韩荔菲肩膀的线条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敲击声没有停顿。

“来了。”她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在信息处理区时平稳了一些,但依然沙哑。

“嗯。”欧阳瀚龙应道,目光落在左边屏幕上。东京湾的能量曲线在经历一次疯狂的峰值后,陡然跌入谷底,然后在谷底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规律的脉动。“叶未暝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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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体征信号消失超过九小时了。”韩荔菲接话,手指依然在飞舞,调出一组新的频谱分析覆盖在原有画面上,“坠共鸣完全断绝,所有预设的生物标记无响应。从生理和能量层面判断,他已经牺牲了。”

她说得极其直接,没有任何修饰的余地。

“但是,”她话锋一转,将左边屏幕上那微弱规律脉动部分的图像放大、再放大,“注意这个。”

欧阳瀚龙走近几步。被放大后的曲线图显示,那看似平直的谷底线,其实是由无数个极其微小、但幅度和间隔都异常规律的脉冲构成的。每一个脉冲的波形、强度、持续时间,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

“这是……”欧阳瀚龙眉头紧锁。

“规律心跳。”韩荔菲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悬浮椅缓缓转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阴影浓重,但紫色的眼睛锐利得惊人,仿佛能穿透数据表层,看到其下隐藏的真相。“从叶未暝的信号完全消失后约三十七分钟开始出现。每隔大约两小时零三分钟,东京湾的能量场就会进入这种规律心跳模式。持续时间一次比一次长,脉冲强度一次比一次强。”

她调出过往八次“心跳期”的完整记录,并列显示。数据一目了然:第一次持续仅三十秒,脉冲微弱;第八次,也就是正在发生的这一次,已经持续超过二百五十秒,脉冲强度是第一次的十七倍。

“而且,”韩荔菲补充道,调出另一组环境监测数据,“在每一次心跳期,东京湾区域的混沌能量浓度会出现明显下降,现实结构的稳定性指数会短暂回升。虽然心跳期结束后会缓慢恢复,但恢复的速度和程度,一次不如一次。”

欧阳瀚龙盯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这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自然现象,也不像混沌能量的某种无序波动。这更像某种意志的体现。某种在肉体消亡后,依然顽固地、规律地、试图传达什么的意志。

“你认为……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和更深的痛楚。

韩荔菲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操作台的金属边缘轻轻敲击。

“国安部关于彼岸黎明的档案,保密等级是绝密级。我能接触到的,也只是被大量涂黑的残篇。”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了一份加密文件的界面。果然,大片的文字被黑色墨迹覆盖,只留下支离破碎的信息:

【代号:彼岸黎明】

【锻造年代:未知(推测早于第一文明纪元)】

【材质构成:未知(非现有元素周期表内任何物质)】

【能量特性:可吸收宿主的生命能量及……(以下涂黑)……尤其与宿主精神意志产生深度共鸣……(涂黑)……转化……(涂黑)……】

【已知能力:……(几乎全部涂黑)……】

【注意事项:非极端绝境严禁使用,使用者将承受不可逆的生命损耗……意志剥离风险极高……(涂黑)……】

她的指尖点在“精神意志”和“意志剥离”这几个字上。

“记录很模糊,但指向性明确。叶未暝在最后时刻,很可能将他的一切,包括生命力,甚至是他全部的记忆、情感、信念,尤其是……”韩荔菲抬眼,看着欧阳瀚龙,“尤其是他内心的觉悟,很可能彻底改变了他意志的性质或频率。”

她重新调回东京湾的实时监测画面。那个代表纯净能量的白点,正在暗红色的混沌海洋中,以恒定不变的节奏,持续脉动着。

“肉体湮灭,灵魂或许也已归寂。但注入武器的、以那种特殊频率存在的意志,可能以某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韩荔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研究者的审慎,却也有一丝压抑的激动

“东京湾的规律心跳,与彼岸黎明残存的能量反应完美同步。这不像随机现象,这更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呼唤,或者定位信号。他在寻找,或者等待,某个能与这份特殊频率产生共鸣的接收者。”

“呼唤谁?”欧阳瀚龙的声音干涩。

韩荔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现在有什么感觉?除了悲伤和愤怒之外。”

欧阳瀚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金羽毛贴着皮肤的位置,似乎……一直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不可察的温热感,仿佛在与什么遥远的东西遥遥呼应。而刚才在信息处理区,听到罗莎琳德最后那句“约定”时,这种温热感曾短暂地清晰了一瞬。

他如实说了。

韩荔菲点了点头,并不意外。“罗莎琳德阁下赠予你的莱茵之羽,不仅仅是信物。它蕴含着她的一部分力量印记,也承载着她对你的某种深刻观察和期待。她说你不一样,这观察可能就部分烙印其中。而叶未暝最后的觉悟,其核心也是守护。你们之间,存在某种精神层面的、基于共同信念的潜在共鸣。”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更加严肃:“欧阳瀚龙,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至关重要的尝试。”

“什么尝试?”

“留在这里,留在燕京。你的位置在首都的防线,这是毋庸置疑的。”韩荔菲语速加快,“但同时,我要你尝试去倾听,去共鸣。利用你与叶未暝并肩作战的记忆,利用罗莎琳德阁下留给你的印记,利用你自己内心那份想要守护的意志,尝试去捕捉,去回应东京湾那边可能存在的呼唤。”

她看着欧阳瀚龙眼中闪过的困惑和不确定,继续说道:“你要知道,意志,尤其是强大且纯粹的意志,是一种能量,一种信息,一种可以跨越空间产生干涉的场。如果叶未暝的意志真的以彼岸黎明为锚点存续着,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建立哪怕一丝稳定的连接……这可能不仅仅是一种悼念。”

她的目光投向中间屏幕那不断扩散的红色区域。

“这可能成为我们理解混沌、对抗混沌,甚至在绝望中点燃一丝新火种的关键。罗莎琳德阁下用牺牲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叶未暝用最后的意志留下了线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它。”

这个任务听起来虚无缥缈,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欧阳瀚龙没有任何犹豫。他重重地点头。

“我该怎么做?”

“找一个你能绝对静下心的地方。排除杂念,专注于回忆,专注于你内心想要守护的一切,专注于那份纽带的感觉。”韩荔菲递给他一枚小巧的、结晶状的耳挂式传感器,“戴上这个。它会监测你的脑波、坠波动和任何异常的能量共鸣。我会在这里同步监控东京湾的数据。任何细微的同步变化,都可能是有价值的线索。”

她最后拍了拍欧阳瀚龙的肩膀,力道很轻,却重若千钧。

“去吧。时间……可能不多了。”

就在欧阳瀚龙戴上传感器,走向总部深处专门用于冥想和深度共鸣训练的静室时,遥远的、暗血公国境内最大的地下避难所指挥中心,一场无声的风暴刚刚平息。

指挥中心的气氛肃杀得能拧出水来。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震惊与悲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恐慌,以及在新领导核心迅速确立后产生的、茫然的服从。

中央主位上,坐着的并不是预想中某位年长的将军或资深政客。

她的面前,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各个避难所入口的守卫情况、内部物资储备、人群情绪监控数据,以及外部寥寥几个还能工作的传感器传回的、关于地面世界那死寂灰暗的画面。

下方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位暗血公国残存的高层。有年迈的将军,头发花白的文官,还有几位在撤离时表现出色的中级军官。他们的表情各异,惊疑、审视、悲痛、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观望。

就在三小时前,罗莎琳德牺牲的初步消息传来,整个避难所指挥系统瞬间陷入混乱。一部分高层主张立刻推举新的临时国家元首,人选争论不休;另一部分陷入悲观,认为失去罗莎琳德等于失去一切;更有少数人情绪崩溃,泣不成声。

是芬妮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长篇大论。她只是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罗莎琳德在启动最终防御协议前,通过最高权限下达的最后一道正式命令的备份。命令内容很简单:在无法确认其生还的情况下,由“莱茵之羽”乌菲少尉,暂行统筹协调各避难所事务,直至新的合法政府产生。

这道命令的真实性毋庸置疑,加密印章和生物特征核对全部通过。

但一个十七岁的上尉?暂统国政?这简直是儿戏!

质疑声立刻响起。一位头发稀疏的老议员拍案而起,指着芬妮,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荒谬!乌菲少尉,我们尊重你对摄政王阁下的忠诚,但这不是过家家!暗血公国现在需要的是经验、是资历、是能稳定人心的权威!不是你这样的孩子!”

芬妮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调出了另一份数据。

“卡尔议员,”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指挥中心,“过去七十二小时,您负责的第四区平民疏导工作,原计划转移五千人,实际完成三千七百人,延误原因三次为路线规划需重新审议,两次为等待上级明确指示。同期,我负责的旧城区复杂巷道疏散,计划两千一百人,实际完成两千一百人,并额外搜救出散落民众一百四十三人。用时比您少百分之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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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议员的脸瞬间涨红。

芬妮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数据画面切换。“汉森将军,您麾下的第三卫戍团,在掩护科学院转移途中,因遭遇小股混沌生物袭击,丢失核心设备三台,延误行程五小时。我指挥的海军陆战第三小队,在掩护国家档案馆车队时,遭遇同等规模袭击,零设备损失,延误一小时十七分,并击溃追击敌人。”

那位面容刚毅的将军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炫耀功绩,诸位。”

芬妮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依然属于一个少女,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穿透力和重量

“我只是想说明,在过去的危机中,谁在真正地、高效地执行任务,完成罗莎琳德姐……摄政王阁下的嘱托。”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现在,她牺牲了。她用自己为我们换来了躲在这里苟延残喘的机会。外面,混沌还在,敌人还在,数百万民众的生死,暗血公国最后的火种,都压在我们肩上。”

她站起身,尽管身形依旧娇小,但那一刻散发出的气势,却让在场许多身经百战的人都感到心头一凛。

“争论资历,争论年龄,争论程序……如果你们觉得这些比活下去更重要,请继续。”不高,却字字如铁,“但我,芬妮·乌菲,受摄政王最后命令所托,从现在起,将行使我的职权。我的第一个命令是:”

她按下通讯键,声音通过广播传向所有避难所区域,清晰,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有避难所,进入一级戒备状态。非必要能源消耗即刻切断。所有武装人员,按预定防御方案就位。物资配给实行战时严格管制。内部治安由各区域指挥官全权负责,出现任何骚乱迹象,可采取必要措施迅速平息。”

“情报部门,集中所有资源,尝试与外界其他幸存势力建立联系,尤其是九牧方面,确认罗莎琳德阁下牺牲的详细情况,并寻求可能的支援与合作。”

“技术部门,全力维护地下生态循环系统与能量屏障,确保避难所基础生存期限。同时,开始秘密筛选和筹备火种计划后备人选及必要知识库。”

一连串的命令,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甚至有些冷酷,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女能立刻想到的。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她在下达“采取必要措施”和“火种计划”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痛楚。但她撑住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广播结束,指挥中心内一片死寂。先前质疑的老议员颓然坐回座位,汉森将军深深看了芬妮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其他人面面相觑,最终,在一种巨大的压力和对现实的恐惧面前,沉默地表示了服从。

这不是心悦诚服,而是危机时刻对“秩序”和“指令”的本能依赖。芬妮很清楚这一点。但她不需要他们心服口服,至少现在不需要。她只需要他们服从,让这个摇摇欲坠的系统继续运转下去,直到她能找到真正带领大家走下去的路。

她坐回主位,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瞬,只有离她最近的一名副官看到,她放在桌下的手,正死死攥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微微颤抖。

副官无声地递上一杯水。

芬妮接过,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幻的镇定。她抬头,看向主屏幕上外部传感器传回的最后画面——杜卡博特堡曾经所在的区域,如今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灰暗,和偶尔闪过的、代表空间尚未完全稳定的能量涟漪。

姐姐……

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蓝色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又被她强行逼了回去。

约定……还在。

我会守护好大家。

用我的方式

与此同时,燕京

总部,深度冥想静室。

这里没有任何装饰,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吸音材料,地面只有一个简单的软垫。光线柔和到近乎不存在,绝对的寂静包裹着一切。

欧阳瀚龙盘膝坐在软垫上,耳挂式传感器紧贴皮肤,传来微微的凉意。他闭上眼睛,努力排除杂念,按照韩荔菲的指导,开始尝试

起初,只有黑暗和寂静,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与呼吸声。他回忆与叶未暝的点点滴滴,回忆他沉默的背影,回忆他偶尔流露的孤独,回忆他提到“有价值的死亡”时眼底的微光。他想起罗莎琳德的嘱托,想起她哼唱的歌谣,想起她说“这一次的你不一样”。他感受着胸口的金羽毛,那份微弱的温热似乎确实存在,并非错觉。

他集中精神,想象自己的意识化作无形的触须,带着追忆、呼唤、以及那份想要“守护”身边一切的强烈意愿,缓缓延伸,向着东方,向着那片被混沌与执念笼罩的海域。

时间在绝对的静默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到精神因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有些涣散时——

静室里,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纯粹而炽烈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视野!

欧阳瀚龙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动弹不得。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圣洁,吞噬了静室的一切,仿佛将他带入了另一个空间。

光芒持续了几秒,然后开始缓缓内敛、收缩,不再是充斥一切的爆发状态,而是凝聚在他的正前方不远处。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光芒中心逐渐显现、清晰。

欧阳瀚龙的瞳孔骤然收缩。

“……叶子哥?”

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眼前的身影,有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铁灰色头发,平静的面容,还有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灰色眼睛。只是此刻,叶未暝的整个身体都笼罩在一层柔和而圣洁的光晕之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由光本身凝聚而成,带着一种非人间的静谧与通透。

叶未暝的光影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濒死的痛苦或挣扎,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一丝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瀚龙。”光影开口了,声音直接、清晰地响在欧阳瀚龙的脑海深处,平和,稳定,带着叶未暝特有的那份淡然。

“叶子哥?你不是在天昭……”欧阳瀚龙的话哽在喉咙里。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双眼,一股冰冷的战栗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眼前的叶未暝,这种存在形式,这种出场方式……这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叶未暝似乎看懂了他的震惊与明悟,并未直接回答那个问题。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光晕随之波动。

“瀚龙,光与希望,是纽带。”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一颗温润的玉石,轻轻投入欧阳瀚龙的心湖。

“光……是纽带?”欧阳瀚龙下意识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叶未暝的光影点了点头,他的面容在光晕中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遥远。“光是纽带。当它传承到下一任继承者那里时……”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欧阳瀚龙,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貌深深烙印。

“它会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话音落下,叶未暝的身前,光芒再次流转、汇聚。

一把匕首的轮廓,由纯粹的光芒勾勒出来,然后迅速变得凝实。

彼岸黎明。

纯白色的刃身,流转着月华般清冷又温暖的光泽,线条纤细而优雅,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匕首中央,那颗红色的宝石清晰可见,此刻正以缓慢而坚定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闪烁着,如同沉睡已久的心脏被重新唤醒,开始搏动。

叶未暝的目光落在匕首上,又缓缓移回欧阳瀚龙脸上。他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欧阳瀚龙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容。

那不是战斗时的坚毅,也不是平时的淡漠。那笑容里,有沉重的枷锁终于卸下的解脱;有对未竟之路的深切期待;更有一种褪去所有负担、回归本初的、如同孩童般的纯真。

这个笑容,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告诉欧阳瀚龙:叶未暝找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价值”。他安息了,也圆满了。

“瀚龙,我的旅途,到此为止了。”叶未暝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欧阳瀚龙心中响起,平和而坚定,带着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他握着彼岸黎明光影的手,似乎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那把纯白色的匕首便静静地悬浮在了两人之间的虚空中。

“接下来的光与希望,”叶未暝注视着欧阳瀚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就靠你去传承了。”

说完这句话,叶未暝的身影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一步。

光晕随着他的步伐荡漾。

又一步。

他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了一些,边缘开始有细微的光粒飘散,如同星辰的尘埃。

“等等!”欧阳瀚龙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你要去哪里?”

叶未暝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后退着,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欧阳瀚龙身上,那眼神里有诀别,有托付,有最深切的信任。他后退的速度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在完成某个庄重的仪式。

第三步,第四步……

他的身影几乎淡得要与周围的光芒融为一体。

终于,在欧阳瀚龙近乎窒息的凝视中,叶未暝停下了后退的脚步。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欧阳瀚龙一眼,然后,缓缓地、决然地……

转过了身。

他面向那片孕育他出现的、无尽的白光深处,迈出了最后一步。

身影彻底融入光芒,消失不见。

再也没有回头。

“叶未暝——!”欧阳瀚龙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没能完全喊出。

就在叶未暝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间,那悬浮在空中的、纯白色的彼岸黎明光影,突然化作一道温暖而柔和的流光,如同拥有生命一般,轻盈而迅捷地射向欧阳瀚龙伸出的手。

流光入手。

欧阳瀚龙只感到掌心传来一种坚硬而温热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收拢手指,牢牢握住。

光芒完全敛去。

欧阳瀚龙猛地惊醒般睁开眼睛,静室内的景象重新映入眼帘——空荡的四壁,柔软的垫子,柔和的光线。刚才那充斥视野的圣洁白光、叶未暝的光影、那庄重的对话与传承仪式,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清晰的幻梦。

但……

他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什么东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把匕首。

实体的匕首。

约三十厘米长,柄身缠绕着他记忆中叶未暝惯用的、被磨损出温润光泽的皮革。纯白色的刃身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触手温热,仿佛刚刚被主人的手掌焐热。刃身中央,那颗红色的宝石正以稳定而有力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闪烁着。

扑通……扑通……

那节奏,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最终浑然一体。

欧阳瀚龙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彼岸黎明,看着那如同活物心跳般闪烁的红宝石。所有的震惊、悲恸、恍然、明悟,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被托付的责任,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垮了所有故作坚强的堤坝。

视野骤然模糊。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滑落,划过脸颊,带出一道冰凉的轨迹。

然后,啪嗒一声。

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

那滴泪,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彼岸黎明中央那颗闪烁的红宝石之上。

泪珠在光滑的宝石表面稍稍停留,折射出晶莹破碎的光,然后缓缓滑落,渗入匕首的纹路之中,消失不见。

就在泪水触碰宝石的瞬间,欧阳瀚龙感到掌心微微一震。

彼岸黎明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丝。

那红色的心跳光芒,也仿佛随之更加明亮了一分。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耳中的传感器传来韩荔菲急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瀚龙!监测到强烈同步!东京湾的规律心跳信号,在你那边出现异常精神波动的瞬间,强度提升了百分之三百!而且出现了一段清晰的、指向性的能量共振轨迹,终点……就在你的位置!”

光,是纽带。

它刚刚完成了一次跨越生死的传承。

欧阳瀚龙紧紧握住手中温热的匕首,将它缓缓举起,贴在自己胸前,与那根金羽毛并置。

冰冷的金属信物,温热的传承之刃,共同压在心脏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时,眼底最后的一丝迷茫与脆弱已被彻底洗去,只剩下如磐石般的坚定,以及瞳孔深处,那簇被传承之火点燃的、微小却绝不熄灭的光芒。

燕京还在。

战斗还未结束。

而纽带,已经握在了手中。

接下来,就是属于他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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