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在流血。
天光从东京湾破碎的海平面挣扎而出,却没能带来应有的温暖。那光线被天空厚重的云层过滤,染成病态的橘红色,如同稀释过的血水,缓慢地在海面上铺展开来。光与暗的交界处,胶质化的海水泛着油污般的虹彩,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像是濒死生物最后的痉挛。
叶未暝躺在第三道防线废墟的沙地上,看着这虚假的黎明。
他的右臂已经彻底失去知觉。从指尖到肩胛,整条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角度,皮肤表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裂纹深处渗出淡金色的光
那是终焉克莱美第的力量侵入体内的痕迹。那光芒随着他微弱的心跳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带来从骨髓深处蔓延开的剧痛。
意志像钉子般楔入意识的深处,强迫身体保持清醒。肺部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细密的刺痛,像是玻璃碴在肺泡表面摩擦。血液流过血管时传来粘滞感,仿佛血液正在转化成更浓稠的物质。最致命的是,那枚维系着他存在根基的坠,已经彻底碎裂,仅剩几片黯淡的晶体残骸嵌在破碎的基座上,每一次微弱的闪光,都像是他生命倒计时的秒针。
坠一旦碎裂,与之一体同命的坠持有者便会死亡
无力回天……
或许这便是人造人的原罪吧……
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啃噬灵魂的黑暗记忆,此刻化作实体化的疼痛,在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液中尖叫。
但他睁着眼睛。
六个小时后,那个追寻情感答案的混沌灾厄还会回来。
叶未暝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花了整整一分钟。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但他最终还是坐了起来,背靠着一块混凝土碎块,剧烈地喘息。
喘息声在寂静的废墟间回荡,带着血沫翻涌的湿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彼岸黎明还握在手中
或者说,是被痉挛的手指锁死在掌心。银白色的刀身倒映着血色天空,中间那颗红色宝石的闪烁频率已经紊乱,像即将衰竭的心脏。刀柄上为了防滑而缠绕的皮革被汗水和血浸透,握上去有种湿冷的质感。
六个小时。
叶未暝抬起头,视线越过破碎的防线,看向后方。
那里,东京湾的更深腹地,一座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能量护盾在城市上空层层叠叠地展开,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那声音透过数公里的距离传来,像是大地本身在哀鸣。
护盾之下,城市正在苏醒。
叶未暝捕捉到了那些被距离和干扰音模糊了的声响——军用卡车的引擎轰鸣,士兵列队的脚步声,还有扩音系统里断断续续的指令:
“……第七撤离批次……向第三码头集中……”
“……能源配给调整……护盾强度维持……”
“……所有战斗单位……进入最高戒备……”
那些声音冰冷而有序,没有恐慌,没有混乱,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纪律性。叶未暝知道那纪律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指挥系统还在运转,意味着还有人在组织抵抗,意味着这座城市还没有放弃。
但这一切又能持续多久?
叶未暝的左手缓缓抬起,按在了碎裂的坠上。晶体碎片刺入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清醒,让他记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
这个字眼在他的意识中翻滚,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而活?
作为人造人实验体出生,没有父母,没有童年,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的存在就是一份武器开发计划的副产品,一个需要不断“维护”才能延续的残缺品。那些维护所需的“生物素材”,那些为了延续他这具人造躯壳而付出的生命代价——那些记忆曾是缠绕他灵魂的锁链,是让他无数次在深夜中惊醒的梦魇。
所以他战斗。
在成为雇佣兵的岁月里,在执行国安部任务的日夜里,他战斗。但他战斗不是为了活着,恰恰相反,他战斗是为了寻找一个合理的死亡方式。一个能够偿还部分罪孽的死亡,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这污秽存在曾有过一丝价值的死亡。
每一次任务,他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战斗,他都故意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他在刀尖上跳舞,在死亡边缘徘徊,不是为了展现英勇,而是为了测试,测试自己这条借来的命,什么时候才能还清欠下的债。
昔日的雇佣兵岁月里,他曾在幻鸢城的反恐作战中,用身体为队友挡下三发穿甲弹。曾在荣耀帝国的边境,独自对抗十二名特种兵战士超过四十分钟。曾在北境同盟的雪原上猛吞一瓶镇痛药啊,拖着断裂的左腿追击目标三十公里。
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
每一次活下来,他都觉得自己欠下的债又增加了一分。
所以当终焉克莱美第出现在东京湾时,叶未暝几乎是怀着一种解脱的心情迎上去的。终于,终于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敌人,一个能够彻底终结他这荒谬存在的对手。终于,可以不用再背负着罪孽活下去了。
但克莱美第没有杀他。
那个混沌灾厄只是看着他,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观察他,然后给了他六个小时的时间。
“让我看看这种‘需要保护他人’的情感,能不能让你活下来。”
克莱美第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叶未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剧痛从胸腔炸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在空中划出暗红色的弧线,溅落在沙地上。沙粒吸收血液,变成深褐色的斑点。
六个小时。
他该做什么?
撤退?等待那注定不会到来的救援?还是留在这里,等克莱美第回来,完成那场注定会输的战斗?
又或者……
叶未暝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城市。
晨光渐亮,城市上空的护盾闪烁着不稳定的光晕。他能看到护盾表面偶尔泛起的涟漪——那是混沌能量的余波在冲击防御系统。每一次冲击都让护盾的光芒暗淡一分,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发生。
这座城市还能撑多久?
叶未暝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座城市里还有人活着。成千上万的人,在护盾的保护下,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为了生存而努力。那些人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像欧阳未来那样活泼的少女,有像羽墨轩华那样沉默但可靠的战友,有像韩荔菲老师那样肩负责任的逆行者。
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将来也不会见到的陌生人。
他们的生命,此刻正悬挂在那层薄薄的护盾上。
叶未暝的手缓缓握紧。
握紧了插在身旁沙地里的彼岸黎明。
刀身传来微弱的震动,那是武器对宿主意志的回应。这把以生命为薪柴的禁忌之刃,能感知到持有者心中燃起的火焰
这一次,不是求死的灰烬,而是求生的烈火。
“我……”
叶未暝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顿了顿,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再次尝试发声:
“我想活下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某种东西在他体内断裂了。
那些缠绕了他十几年、让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锁链,那些让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罪疚感,那些让他一直寻求死亡偿还的执念——
在这一刻,松动了。
不,不是松动。
是转变!
凤凰……不,欧阳荦泠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抱着必死的决心战斗,和死了也无所谓的决心去战斗,是完全不同的。为了活下去而战吧,哪怕自己没有明天。”
叶未暝突然明白了。那些为了延续他生命而牺牲的人,那些成为“生物素材”的无辜者,他们付出的代价,不是为了让他活在罪疚中,不是为了让他寻求死亡。
他们付出生命,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是为了让他这具人造的躯壳,能够继续存在,能够继续战斗,能够继续——
保护其他人。
就像此刻,这座城市里成千上万的人需要保护一样。
就像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如今或许已经倒下的战友需要保护一样。
就像欧阳未来、羽墨轩华、时雨、樱云、冷熠璘……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在乎的人,那些即使知道他的人造人身份也依然接纳他的人需要保护一样。
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能继续保护他人。
叶未暝的呼吸突然变得平稳了。
随着意识的清醒,身体的每一处损伤都在发出更尖锐的警报。但他学会了与疼痛共存,学会了在剧痛中保持清醒,学会了在濒临崩溃的边缘稳住心神。
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用左手撑地,尝试站起来。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双腿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重重地摔回沙地,右臂的断骨在撞击中移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没有放弃。
第二次,他用左手抓住一旁的混凝土碎块,借力向上。身体一寸一寸地离开地面,肌肉纤维在哀鸣,关节在发出即将脱臼的警告,但他继续用力。
膝盖打颤,腰背弯曲,额头渗出冷汗。
但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随时可能倒下,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叶未暝喘息着,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还能勉强活动,右手则完全废了。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尝试调动体内的力量。
什么都没有发生。
坠已经碎裂,他失去了沟通地脉、操控元素的能力。木元素的力量不再回应他的呼唤,那些曾经如臂使指的藤蔓、根须、生机之力,此刻都沉寂在破碎的晶体深处。
但没关系。
叶未暝看向右手握着的彼岸黎明。
这把刀还在。
这把以生命为燃料、以意志为锋芒的禁忌之刃,不需要坠,不需要元素。它需要的,只有持有者愿意付出一切的觉悟。
“六个小时……”
叶未暝喃喃自语。
他抬起头,看向海面。
胶质化的海水依然在缓慢蠕动,暗红色的光芒在深处脉动。克莱美第沉入的位置,海面上还残留着一圈淡金色的光痕,那光痕正在缓慢扩散,像某种感染在蔓延。
时间不多了。
叶未暝开始移动。
他首先需要处理右臂的伤势。如果就这样拖着一条断臂战斗,别说六小时,连六分钟都撑不下去。
他在废墟间蹒跚行走,寻找可用的材料。第三道防线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彻底崩溃,到处都是残骸——扭曲的钢筋,碎裂的混凝土,烧焦的装备箱,还有士兵的遗体。
叶未暝在一处掩体后找到了三具遗体。
从制服上看,他们是九牧的士兵,很年轻,看起来都不超过二十五岁。其中一具遗体的胸前还挂着身份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编号,但叶未暝没有去看。
他不去看。
不是冷漠,而是尊重。这些士兵已经为这片土地付出了生命,他不该用他们的遗体来满足自己的需求
但此刻,他没有选择。
“对不起。”
叶未暝低声说,然后开始工作。
他从一具遗体的装备袋里找到了医疗包。很幸运,医疗包基本完好,里面的绷带、止血剂、夹板都还能用。他还找到了一把军刀,刀刃已经卷刃,但勉强够用。
处理断臂的过程是一场酷刑。
叶未暝咬住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钢筋,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将右臂的断骨复位。骨头摩擦的声音透过骨骼传导到耳膜,那是足以让人晕厥的剧痛。但他没有晕厥,他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咬紧了嘴里的钢筋,额头的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破碎的战衣。
复位完成后,他喷上止血剂,用夹板固定,然后用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紧。每一圈绷带缠绕时,断臂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缠得很仔细,很牢固。
处理完断臂,他开始检查其他伤势。
叶未暝从医疗包里找出强效止痛剂和肾上腺素针剂。他犹豫了一秒,然后将两针全部注射进颈部静脉。
药物进入血液的瞬间,世界发生了变化。
疼痛没有消失,但变得遥远了,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场关于痛苦的电影。心跳加速,血液流动加快,感官变得敏锐,力量重新回到四肢
虽然只是虚假的、药物催生出的力量。
但这足够了。
叶未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右臂固定在身侧,无法移动,但至少不会在战斗中碍事。左手的握力恢复了七成,足够握刀。
他看向远处的城市。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天空,虽然依然是病态的橘红色,但亮度增加了。城市上空的护盾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虹晕,美得不真实。
扩音系统的指令声更加清晰了:
“……所有居民注意……请立即前往指定撤离点……重复……这不是演习……”
撤离。
叶未暝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指挥系统已经判断防线守不住了,意味着这座城市即将被放弃,意味着还有人在为尽可能多的人争取生存的机会。
他该去帮忙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后被否决了。
不,他不能去。
因为克莱美第要回来找他。如果他进入城市,克莱美第也会跟着进入城市。那个混沌灾厄的目标是他,是他体内那种“需要保护他人”的情感。如果把克莱美第引到城市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留在这里。
留在这片废墟上,等克莱美第回来,然后把那个灾厄拖在这里,拖得越久越好。
为城市的撤离争取时间。
为那些还活着的人争取机会。
叶未暝握紧了左手。
这一次,不是为了求死。
是为了求生——为了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为了能保护更多人。
他转身,走向防线的最前沿。
那是第三道防线最外侧的阵地,原本是一排重炮阵地,此刻已经化为一片焦土。炮管扭曲变形,掩体崩塌,沙袋被烧成黑炭。阵地前方,就是那片胶质化的海水。
叶未暝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掩体后坐下。
从这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海面的变化,也可以看到身后的城市。如果克莱美第从海上来,他会第一时间发现。如果城市方向有变,他也能及时察觉。
坐下后,他开始调整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爬过天空,向西方移动。
晨光从橘红转为苍白,又从苍白染上淡淡的金色。已经是正午了。
叶未暝坐在掩体后,一动不动。
他体内的疼痛开始回归。药效正在消退,剧痛像潮水般重新涌来,一浪高过一浪。但他没有补充药物——医疗包里已经没有更多的止痛剂了,而且过度依赖药物只会让身体崩溃得更快。
他学会了与疼痛对话。
学会了把每一次剧痛都当作活着的证明。
学会了在疼痛的间隙中,回忆那些值得记住的东西。
他想起了欧阳兄妹,那次是在燕京的训练基地,双胞胎兄妹正在为了谁该使用最后一个训练室而争吵。欧阳未来气得脸都红了,欧阳瀚龙则一脸无奈地摊手。最后是羽墨轩华走过来,一句话没说,只是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了两人一眼,兄妹俩就乖乖闭嘴了。
他想起了时雨。那个总是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少女,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有次训练时,时雨不小心撞进了他怀里,帽子都撞掉了,露出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从那以后,时雨见了他就会不自觉地拉低帽檐。
他想起了樱云。那个看上去小小的女孩,有着与外表完全不符的成熟和冷静。有次任务结束后,樱云递给他一杯红色的果汁,说是自己调的。他喝了,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樱云看着他喝完后,嘴角微微上扬了零点三秒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樱云笑。
他想起了冷熠璘。那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总是吊儿郎当的欠揍的样子,但在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事后总是轻描淡写地说:“这点小事,小爷我动动手指就解决了。”
他想起了羽墨轩华。墨姐,所那个武力值超高、对肉类情有独钟、体能恐怖但身材超级好的蓝灰色短发女生……好像……她也和彼岸黎明有什么联系来着?不确定……但她饭量好大啊,有次聚餐,墨姐一个人吃掉了三份牛排,然后面不改色地说:“七分饱。”从那以后,羽墨轩华的饮食预算都要额外增加两到三倍
嗯……上古时代活到现在的守护者,饭量大一点好像也没啥不能接受的
他还想起了韩荔菲老师。那个紫色短发紫色眼睛戴眼镜的萝莉体型老师,如果你因为她长的矮就想耍小聪明,那你可就遭老罪咯……
这些人。
这些他在乎的人。
这些即使知道他的人造人身份、知道他背负的罪孽,也依然接纳他、信任他、把他当作同伴的人。
他们现在在哪里?
叶未暝不知道。
自己的通讯设备早就损坏了,可以说自己和他们已经失联很久了
他们安全吗?
希望如此……
叶未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因为海面发生了变化。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海面上,胶质化的海水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但就在那片光芒的中心,一个暗影正在浮现。
先是海面隆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巨大半球。半球表面拉伸变薄,呈现出半透明质感,透过胶质能看到内部暗金色的光芒在脉动。那光芒的节奏很熟悉——与克莱美第体内的光芒同步。
半球继续上升,开始脱离海面。
胶质海水被拉伸出丝线,丝线在空中断裂、飘散、化为光点消散。半球完全脱离海面后,开始变形,从球形拉伸成人形轮廓。
轮廓逐渐清晰。
黑色长袍,暗金色纹路,华丽到残酷的装饰。
终焉克莱美第,回来了。
而且,他变了。
叶未暝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种变化
不是外形上的变化,是本质上的。如果说之前的克莱美第是一座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那么此刻的克莱美第就是一片海,深邃、浩瀚、无边无际。
他悬浮在海面上空十米处,目光直接锁定了叶未暝所在的掩体。
那目光穿过数百米的距离,落在叶未暝身上时,带来了实质性的压力。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连光线都在那双暗金色瞳孔的注视下发生了扭曲。
“时间到了。”
克莱美第的声音响起。
声音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那声音比之前更加威严,带着某种完成了某种进化后的圆满感。
叶未暝站起来。
动作很慢,因为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抗议。但他站起来了,左手握紧了彼岸黎明,刀尖指向地面。
“我在等你。”叶未暝说。
他的声音依然嘶哑,但很平稳,没有颤抖,没有恐惧。
克莱美第微微偏头,暗金色的瞳孔中星云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你变了。”他说,“六个小时前,你站在我面前时,眼中只有决绝的死意。现在……我在你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
“是什么?”叶未暝问。
他想知道,在这个混沌灾厄的眼中,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
克莱美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光。”
“光?”
“是的。”克莱美第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托起某种无形之物,“你体内那种‘需要保护他人’的情感,在这六个小时里,从一颗种子长成了一棵树。它在你灵魂深处生根发芽,开出的花朵……在发光。”
他的话语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光芒很微弱,但很纯粹。纯粹到……让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莱美第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优雅缓慢的动作,而是真正的移动
瞬间消失,瞬间出现在叶未暝面前十米处。
没有带起风声,没有扰动空气,就像他原本就站在那里一样。
叶未暝的瞳孔收缩。
好快。
比六个小时前快了至少三倍。
“让我看看那光芒的强度。”克莱美第说。
他抬起左手,食指向前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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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简单的、轻描淡写的一点。
但叶未暝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凝固了。空气变成了透明的固体,将他困在其中,无法移动,无法呼吸,连眨眼都做不到。
下一瞬间,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足以将钢铁压成薄片的恐怖压力。叶未暝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哀鸣,感觉到内脏被挤压的剧痛,眼前开始发黑。
但他没有崩溃。
因为彼岸黎明在震动。
刀身剧烈地震动着,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那嗡鸣穿透凝固的空气,在空间中回荡。刀身中间的红色宝石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迸发出深红色的光芒。
光芒与克莱美第的压制之力对抗。
嗤——
空气中传来什么东西被烧穿的声音。
叶未暝能动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松动,但足够了。他向左踏出一步,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从压制的缝隙中滑了出去。动作很狼狈,落地时甚至打了个趔趄,但他确实躲开了这一击。
克莱美第的眼睛微微睁大。
虽然幅度很小,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表现出惊讶的情绪。
“那把武器……”他低声说,“它在学习。”
叶未暝没有回答。
他调整呼吸,握紧刀柄,目光锁定克莱美第。
“继续。”他说。
克莱美第笑了。
嘲讽的笑?不是
轻蔑的笑?更不是
是一种纯粹的、发现了有趣事物的笑。那笑容出现在他那张完美到残酷的脸上,有种诡异的美感。
“很好。”
他再次移动。
这一次,叶未暝看清了轨迹
不,不是看清,是预判!
在克莱美第消失的瞬间,叶未暝就向左侧翻滚。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完美圆形深坑,边缘光滑如镜。
叶未暝在翻滚的同时挥刀。
刀锋划过空气,斩向克莱美第出现的位置。这一刀很快,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三道残影。但克莱美第只是微微侧身,就避开了所有斩击。
不对……
是那些斩击在即将接触他身体的瞬间,自行偏转了方向,像是被无形的力场扭曲了轨迹。
叶未暝落地,立刻再次移动。
他知道不能停留在原地,不能给克莱美第锁定他的机会。他沿着废墟的边缘奔跑,步伐不规律,时快时慢,时而急停转向。断臂在奔跑中剧烈疼痛,但他无视了那疼痛,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感知上。
感知克莱美第的位置。
感知周围空间的变化。
感知死亡的轨迹。
克莱美第站在原地,没有追击。
他只是看着叶未暝奔跑,暗金色的瞳孔随着叶未暝的移动而转动。那眼神像是在观察实验室里奔跑的小白鼠,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他再次抬起手。
这次是五指张开,然后收拢。
叶未暝脚下的地面突然活了。
混凝土碎块、扭曲的钢筋、沙土、甚至之前遗留的弹药箱——所有的一切都开始蠕动、变形、重组。它们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地面升起,五指收拢,要将叶未暝攥在手心。
叶未暝没有向上跳。
他向下沉。
在手掌合拢的前一瞬间,他用刀锋在掌心位置切开一个缺口,整个人从缺口中钻了下去。手掌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叶未暝已经落在下方,然后从手掌的指缝间冲了出去。
冲出指缝的瞬间,他挥刀斩向克莱美第。
这一刀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速度、意志。刀锋在空中划过深红色的轨迹,轨迹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克莱美第没有躲避。
他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锋。
和六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刀锋没有停滞。
克莱美第的手指夹住刀锋的瞬间,叶未暝松开了刀柄。
不是放弃,是战术。
他顺着前冲的势头,身体向前倾倒,左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从克莱美第的腋下钻了过去。同时,那条被固定住的断臂猛地抬起,用肘部砸向克莱美第的后颈。
克莱美第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了平衡。
就在这一瞬间,叶未暝已经绕到克莱美第身后,左手接住了从空中落下的彼岸黎明,反手一刀斩向克莱美第的后心。
刀锋切入袍服。
切入皮肤。
切入肌肉。
虽然只有一寸深,虽然伤口在瞬间就开始愈合
但确实切入了。
叶未暝落地,翻滚,拉开距离。
他喘息着,看着克莱美第后背上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淡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在空气中化为光点消散。
克莱美第缓缓转过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袍服——那里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淡金色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正在缓慢愈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叶未暝。
暗金色的瞳孔中,星云旋转的速度,第一次明显加快了。
“六个小时……”克莱美第低声说,“仅仅是六个小时,你就从只能勉强碰到我,进步到了能够伤到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震动。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喜悦。
“那把武器在进化,你也在进化。不,不是进化,是觉醒。”克莱美第向前走了一步,“你体内那种‘需要保护他人’的情感,正在转化为实质的力量。那力量在改造你的身体,在重塑你的灵魂。”
他顿了顿:
“我想看得更清楚。”
话音落下,克莱美第真正的攻击开始了。
他没有再使用那些花哨的能力,没有继续操控环境,没有扭曲空间。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然后挥拳。
简单、直接、纯粹的物理攻击。
但那一拳挥出的瞬间,叶未暝感觉到整个空间都在向自己挤压。
以克莱美第的拳头为中心,周围十米范围内的空间开始坍缩。光线扭曲,声音消失,连重力都发生了错乱。
叶未暝没有躲避。
因为他知道躲不开。
这一拳锁定了他的存在,无论他逃到哪里,拳劲都会如影随形。
所以他选择了硬接。
彼岸黎明横在身前,刀身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深红光芒。那光芒凝聚成一面盾牌的形状,挡在叶未暝面前。
拳与盾碰撞。
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被坍缩的空间吞噬了。
只有光芒——深红色的光芒与淡金色的光芒激烈对抗,迸发出炽白的光爆。光爆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齑粉。
叶未暝脚下的地面崩塌了。
混凝土、钢筋、沙土,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恐怖的压力下化为最基本的粒子,然后被吹散。
叶未暝向下坠落。
但他没有放弃抵抗。他在坠落的过程中调整姿态,刀锋始终指向克莱美第。深红的光芒从刀身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保护膜,抵挡着空间坍缩的余波。
坠落持续了三秒。
叶未暝重重地砸在下方五米处的地面上,或者说,是砸进了地面里。冲击力让他的内脏再次受损,他咳出一大口血,血里掺杂着金色的光点。
但他立刻翻身起来,抬头看向上方。
克莱美第悬浮在空中,低头看着他。
“第二回合,你还能站起来几次?”
叶未暝用刀撑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艰难,但他站起来了。
“能站多少次……”他喘息着说,“就站多少次。”
克莱美第眼中的星云旋转得更快了。
“很好。”
他再次挥拳。
这一次,是连续的攻击。
左拳、右拳、左拳、右拳——每一拳都带着空间坍缩的恐怖威力,每一拳都锁定叶未暝的要害。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密集得没有一丝缝隙。
叶未暝在拳影中穿梭,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拳劲的缝隙中钻过去。但那些缝隙越来越小,越来越难捕捉。
第三拳擦过他的左肩。
只是擦过,但左肩的骨头立刻出现了裂痕。剧痛传来,左手差点失去了握刀的力量。
第五拳击中了他的右腿。
不是直接命中,是拳劲的余波。但即便如此,右腿的胫骨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他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第七拳……
叶未暝没有躲避第七拳。
因为第七拳的轨迹,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所以他选择了对攻。
在第七拳即将命中胸口的瞬间,叶未暝也挥出了刀,刀锋直刺克莱美第的心脏。
以命换命。
克莱美第的拳头停住了。
停在距离叶未暝胸口不到一寸的位置。
叶未暝的刀也停住了。
停在距离克莱美第心脏不到一寸的位置。
两人僵持在那里,谁都没有继续前进。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刀锋,然后抬头看向叶未暝。
“你在赌,赌我会不会和你同归于尽。”
“是的。”叶未暝喘息着说,“我在赌。”
“为什么?”
“因为……”叶未暝的嘴角渗出血丝,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因为如果我死了,你就看不到那‘光芒’了。你想看,不是吗?你想知道我体内这种‘需要保护他人’的情感,最终会绽放出什么样的光芒。”
克莱美第沉默了。
他收回拳头,后退了一步。
叶未暝的刀也随之收回,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刀尖依然指向克莱美第。
“你说得对。”克莱美第缓缓说,“我想看。我想知道,这种连混沌灾厄都无法理解的情感,这种让一个原本求死的人开始求生的情感,最终会走向何方。”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
“但你会继续攻击。”叶未暝说。
“是的。”克莱美第点头,“我会继续攻击,用越来越强的力量。我要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我要看看,那光芒到底能燃烧多久。”
话音落下,战斗继续。
这一次,克莱美第不再使用拳头。
他开始使用更复杂、更精妙的攻击方式。空间切割、时间减速、能量侵蚀、规则改写……种种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能力轮番上阵,每一个都足以在瞬间杀死普通坠使用者十次。
但叶未暝活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比那些坠使用者更强,而是因为彼岸黎明在进化。
这把刀,这把以生命为燃料的禁忌之刃,正在疯狂地吸收战斗中的经验,疯狂地适应克莱美第的攻击方式。每一次攻击过后,刀身就会变得更坚韧,刀锋就会变得更锋利,刀中那颗红色宝石的脉动就会变得更强劲。
它在学习如何对抗混沌灾厄。
它在进化成专门克制克莱美第的武器。
而叶未暝,作为这把刀的持有者,也在随之进化。
他的身体在崩溃,但同时也在重组。克莱美第的能量侵入体内,破坏细胞结构,但彼岸黎明的力量也在修复那些损伤。破坏与修复在每一个细胞中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每一次拉锯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也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强韧。
他的精神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克莱美第的攻击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还有精神层面的。那些攻击中蕴含着混沌灾厄对世界的理解,对那些混乱、无序、熵增的法则的诠释。普通人类接触到这些信息,会在瞬间疯掉。
但叶未暝没有疯。
因为他心中有光。
那“需要保护他人”的情感,那想要活下去、为了能继续保护他人的意志,像一座灯塔般立在他的灵魂深处,照亮了周围的黑暗,让他能够在混沌的侵蚀中保持清醒。
战斗持续着。
太阳在天空中缓慢移动。
从正午,到午后,到傍晚。
天空的颜色从苍白转为金黄,又从金黄染上橘红。夕阳开始西下,光线变得柔和而漫长,将整个世界涂抹成温暖的色调。
但战场上的温度在下降。
不是因为气温变化,是因为战斗的强度已经提升到了改变环境的程度。
叶未暝和克莱美第所在的区域,空间已经彻底扭曲。重力忽强忽弱,时间流速时快时慢,光线在这里弯曲成怪异的弧度。普通物质进入这个区域,会在瞬间被撕碎、重组、再撕碎,循环往复直到彻底湮灭。
但叶未暝还站着。
虽然浑身是血,虽然多处骨折,虽然内脏已经破损到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他还站着。
他握着刀,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目光死死锁定着克莱美第。
克莱美第悬浮在十米外的空中,身上的袍服依旧整洁如新,但那只是表象。仔细看去,袍服上其实布满了细密的划痕,虽然每一道划痕都在缓慢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疲惫的痕迹。
不是肉体上的疲惫,是精神上的。
“已经……”克莱美第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天边燃烧着绚烂的火烧云。
“从黎明,到黄昏。”克莱美第的目光落回叶未暝身上,“你坚持了一整天。”
叶未暝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药物早就失效了,疼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视野开始模糊,听力开始下降,连触觉都变得迟钝。
但他还握着刀。
刀身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那深红色的光芒,不再仅仅是能量的具现,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是叶未暝的生命,是他的意志,是他所有情感的凝聚。
那光芒在夕阳下燃烧,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辰。
“你的光芒……”克莱美第低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明亮。”
他向前飘了一步,距离叶未暝只剩下五米。
“但我想看到更多,我想看到,当这光芒燃烧到极致时,会绽放出什么样的色彩。”
他抬起双手,在胸前合拢。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带来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周围的空间开始向克莱美第的双手坍缩。不是之前的局部坍缩,是全面的、大范围的坍缩。以克莱美第为中心,半径五十米内的所有空间,开始向内压缩。
光线被吞噬。
声音被吞噬。
连时间本身,都在被吞噬。
叶未暝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分解。
是存在层面的分解。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记忆,他的一切,都在被那股恐怖的引力拉扯,要将他从这个世界中彻底抹除。
这是克莱美第的全力一击。
不,不是全力——但已经是叶未暝能够承受的极限了。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
不是战死,是被彻底抹除,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叶未暝低头看向手中的彼岸黎明。
刀身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这把刀,这把以生命为燃料的禁忌之刃,感受到了终极的挑战。它渴望迎接这一击,渴望在极致的压力下绽放出极致的锋芒。
叶未暝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了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那个问题:自己为什么而活。
现在,他有了答案。
他活着,是为了在这一刻,站在这里。
为了在这一刻,握紧这把刀。
为了在这一刻,保护身后那座城市里的万家灯火!
哪怕那些人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哪怕那些灯光永远不会为他而亮。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找到了自己的意义。
“彼岸黎明……”
叶未暝低声呼唤刀的名字。
刀身回应了他——深红色的光芒爆发,将他的身体完全包裹。那光芒温暖而坚定,像是一个拥抱,像是无数声音在低语:我们与你同在。
那些声音,来自那些为延续他生命而付出的人。
来自那些他曾并肩作战、如今或许已经牺牲的战友。
来自那些他在乎、也关心着他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刀里。
与他同在。
叶未暝抬起头,看向克莱美第。
他的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绝望。
那是觉悟。
“来吧。”叶未暝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穿透了空间的坍缩,清晰地传到了克莱美第耳中。
“让我给你看看……”
“这光芒的最终形态。”
“彼岸黎明,第零额定功率,以血淬火,完全解放!”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未暝挥出了最后一刀。
不是斩向克莱美第,是斩向自己。
刀锋刺入胸口,刺入那枚碎裂的坠。
然后——
世界,静止了。
一切都在向叶未暝汇聚。
他胸前的刀锋,成为了一个奇点,一个吞噬一切的奇点。但不是吞噬物质,是吞噬情感——吞噬他这一生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觉悟。
然后,将这些一切,转化为纯粹的光芒。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生命压进枪膛
那光芒从刀锋中绽放。
起初只是一点深红,像一滴血。
然后扩散,变成一片光晕,笼罩了叶未暝的身体。
再然后,光晕继续扩大,向四周蔓延,吞没了整个战场,吞没了克莱美第,吞没了废墟,吞没了天空和大海。
在光芒的中心,叶未暝的身体开始消散。
他的身体化为光粒子,每一个粒子都承载着他的一部分记忆,一部分情感,一部分意志。那些粒子在空中飞舞、旋转、重组,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由光构成的虚影。
那虚影是人形,但比人类高大得多。
它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世界。
然后,它向前踏出一步,走向克莱美第。
克莱美第没有躲避。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个光之巨人,暗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纯粹到极致的光芒。
“这就是……”克莱美第低声说,“这就是‘需要保护他人’的情感,燃烧到极致时的形态吗?”
光之巨人没有回答。
它只是伸出手,手掌张开,向克莱美第按去。
那一掌,很慢。
慢到克莱美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躲避。
但他没有躲。
他想感受,想理解,想铭记这一刻。
手掌按在了克莱美第的胸口。
只有光。
纯粹的光,涌入克莱美第的身体。
那光芒在克莱美第体内流动,照亮了他那混沌的本质,照亮了他那无数轮回的记忆,照亮了他那一直追寻答案的执念。
在光芒的照耀下,克莱美第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了叶未暝的童年,在那个冰冷的实验室里,一个人造人实验体的孤独与迷茫。
他看到了叶未暝的少年,在雇佣兵的战场上,一个寻求死亡偿还罪孽的少年的挣扎与痛苦。
他看到了叶未暝的现在,在这片废墟上,一个为了守护他人而选择活下去的战士的觉悟与光芒。
他还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那些为叶未暝付出生命的人。
看到了那些与叶未暝并肩作战的人。
看到了那些被叶未暝保护的人。
那些人的情感,那些人的意志,那些人的希望,都凝聚在这光芒中,通过叶未暝的燃烧,传递给了克莱美第。
克莱美第闭上眼睛。
一滴淡金色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液体在空中飘浮,然后化为光点消散。
“我……明白了。”
克莱美第低声说。
他的声音不再威严,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人性。
“这种情感……这种光芒……不是混乱,不是无序,不是熵增。”
“它是……秩序。”
“是生命为了延续自身,为了保护同类,而创造出的最美丽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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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美第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依然是暗金色,但其中旋转的星云,速度放缓了。星云中那些混乱的光点,开始排列成规律的轨迹,像是某种……星座。
“谢谢你,叶未暝。”克莱美第说,“你让我看到了我一直追寻的答案。”
克莱美第跪倒在地,一口金色的血液吐在了地上
他感觉得到,自己的“神格”已经碎了
光之巨人开始消散。
叶未暝的身体已经完全化为光粒子,那些粒子在空中飘散,像是一场逆行的雪。
在消散的最后时刻,叶未暝的意识,透过光芒,传递出一句话:
“保护他们,就是我的宿命!”
然后,光芒彻底消失了。
战场恢复了平静。
空间坍缩停止了,扭曲的环境恢复了正常。夕阳的光芒重新洒落,将这片废墟涂抹成温暖的橘红色。
克莱美第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叶未暝的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但很坚定,像是种子,在他的体内扎根。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城市。
那座城市,还在。护盾还在运转,灯光还在亮着,人们还在为了生存而努力。
克莱美第缓缓地站起来,转身,向海面走去。
他只是走到海边,然后沉入水中。
胶质化的海水自动分开,为他让出道路。他沉入深海,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但他留下了一句话。
那句话在海面上回荡,然后随着晚风飘向远方:
“我还会回来。”
“但下次回来时……我会带着不同的答案。”
海面恢复了平静。
夕阳完全沉入了海平面,天空从橘红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开始闪烁。
废墟上,只剩下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把刀。
彼岸黎明,斜斜地插在焦土中。刀身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像是随时会破碎。
但刀没有破碎。
它立在那里,在晚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像是在诉说着,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里战斗过。
在这里燃烧过。
在这里,成为了英雄。
远方的城市里,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名叫叶未暝的战士,为了守护他们,在这里战斗了一整天,然后燃烧了自己的生命,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混沌灾厄,因为看到了那光芒,混沌的神格开始破碎
没有人知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城市还在。
人们还在。
光,还在。
叶未暝的牺牲,不是终结。
是开始。
是他用生命点燃的火种,开始在黑暗中燃烧的开始。
而这团火焰会如同纽带一般,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去,这是人类永远不会磨灭的薪火,这星星点点的火光,终将燃起燎原之势
那把插在焦土中的刀,在晚风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承诺。
承诺光会延续。
承诺守护会继续。
承诺英雄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夜色,降临了。
但黎明,终将到来。
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在黎明中流血,在黄昏中燃烧,在黑夜中留下了光。
那光芒,将照亮后来者的路。
那光芒的名字,叫做——
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