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暗血公国,杜卡博特堡
枪声停了。
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冷熠璘背靠着破碎的墙壁,白色长发沾满灰尘和暗红色的污渍,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脸颊上。他握着手枪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生理反应。枪管烫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混合的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街道上,那些从混沌侵蚀区涌出来的、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扭曲生物全都静止了。
最靠近他的一只生物停在距离掩体不到五米的地方,它有三条不对称的肢体,表面覆盖着不断蠕动的肉质突起,中央有一个裂口般的器官,原本正在发出刺耳的尖啸。现在,它僵在那里,保持着向前扑击的姿势,但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连那些肉质突起的蠕动都静止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
冷熠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旁边时雨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但就是听不到那些生物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声,没有那种令人疯狂的、违反物理规律的扭曲声响。
“怎么回事?”芬妮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
少女靠在另一段残墙后,蓝色的短发被灰尘染成了灰蓝色,军装外套的左袖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渗血的绷带。
冷熠璘没有立即回答。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屏幕亮起,显示着一行跳动的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里,这个读数一直在疯狂波动,最高时达到过正常值的四百倍。但现在……
“能量读数在下降。”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混沌源流的活性正在快速衰减。”
时雨从掩体后站起身。这个总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少女动作依然迅捷,但能看出明显的疲惫。她的黑色马尾辫散乱不堪,口罩边缘有深色的污渍,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手中的冲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枪身上的风元素符文正在缓缓熄灭。
“它们不动了。”时雨说,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她举起枪,瞄准最近的那只静止生物,但没有扣动扳机
在没有确认安全之前,浪费弹药是愚蠢的。
樱云从建筑物阴影中走出。这个永远停留在十二岁外貌的少女状态比其他人稍好一些,可能是因为她的特殊体质。她左手握着一把改装过的手枪,枪身上的火元素痕迹已经黯淡,右手则自然地垂在身侧,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右手周围的空气有轻微的扭曲,像是高温让光线发生了折射。
“不像是陷阱。”樱云开口,声音是那种与外貌不符的冷静成熟,“我能感觉到,如果是诱敌,它们不会全部停止。这是混沌源流上位者的统一指令。”
话音落落,她的身边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影子,那是她的第二人格。影子没有说话,只是飘到一只静止的生物旁,伸出手指,在距离那生物表面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几秒后,影子收回手,对樱云摇了摇头。
“没有生命反应了。”樱云翻译道,“是关机了。像机器被切断了电源。”
芬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掩体后完全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这是体力透支的表现,但她咬紧牙关稳住了身体。作为现场军衔最高的人,作为目前行动队伍里的带头人,作为罗莎琳德亲自托付了杜卡博特堡平民撤退掩护行动,她不能倒下。
“所有人,检查弹药,检查伤势,报告状态。”她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军人的干脆,“我们需要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冷熠璘快速检查了自己的装备。手枪还剩两个弹匣,每个十五发。体内能够调动的雷元素大约还能支持三次全功率附魔射击。身体状态:左肩有一处擦伤,不严重;肋骨可能骨裂,呼吸时有刺痛感;体力剩余不到三成。
“冷熠璘,雷元素储备百分之三十,轻伤,可继续作战。”
“时雨,风元素储备百分之四十,无新伤,体力百分之三十五。”
“樱云,暗元素储备……不确定。”樱云顿了顿,“我只知道体内压制的火元素还能用三次标准攻击。”
芬妮听完汇报,闭上眼睛快速计算。几秒后她睁开眼:“我们守不住了。按照之前的冲击频率和强度,如果这些东西现在活过来,下一次大规模进攻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会到来。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连五分钟都撑不过。”
她看向街道尽头,那里是杜卡博特堡东区最大的平民庇护所。那里原本是一座地下停车场,经过改造后可以容纳大约两千人。过去几天,在罗莎琳德远程打击的帮助下逃脱了那些怪物的追捕后,他们护送一批平民来到了这里,他们四人加上原本驻守在这里的一个海军陆战排,拼死守住了通往庇护所的三条主要街道。但现在,那个排只剩下不到十个人还活着,而且全都带伤。而他们四个……
“我们需要撤离。”芬妮说,声音里带着痛苦,但更多的是决断,“不是我们撤离,是庇护所里的平民必须撤离。趁现在这些东西静止了,趁现在还有机会。”
冷熠璘看向街道上那些静止的扭曲生物。它们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要穿过这样的街道,护送两千名平民……
“怎么走?”他问。
芬妮从腰间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质地图,眼下电子设备在混沌侵蚀区附近极不稳定,纸质地图反而更可靠。她将地图铺在地上,用手指点出几个位置。
“国会大厦方向,姐姐还在坚守。三天前,她打过来的那发暗元素炮弹为我们解了围,说明她那边还有一定的远程支援能力。”芬妮的手指沿着一条标为蓝色的线路移动,“这是战前规划的紧急疏散路线三号,主要走地下管网。大部分混沌生物不会进入狭窄空间,这是我们的机会。”
时雨蹲下身,仔细看着地图:“管道直径有多少?”
“主干道一点八米,足够单人弯腰通过。支线一点二米,需要爬行。”芬妮说,“庇护所里有两千一百三十七人,包括老人、孩子、伤员。我们需要分组,需要引导,需要在每个岔路口留人指挥方向。”
樱云看着地图,异色瞳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按照最乐观估计,即使一切顺利,全员通过这条路线也需要至少四小时。而混沌生物的静止状态能维持多久?”
没有人能回答。
冷熠璘的手表上,能量读数还在持续下降,已经从峰值的三百倍跌到了两百倍,而且下降速度在加快。但谁也不知道,当读数降到某个阈值时,会发生什么。是混沌侵蚀彻底消失?还是这些生物重新激活?
“我们没有选择。”芬妮收起地图,站起身,“要么现在撤离,赌它们会静止足够长的时间。要么等它们重新动起来,然后所有人死在这里。”
她看向其他三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凭我和剩下的人,不可能组织两千人有序撤离。但如果有你们……特别是你们的坠能力……”
冷熠璘明白了她的意思。在狭窄的地下管道里,枪械的作用有限,但元素能力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用雷元素制造临时照明,用风元素加速空气流通,用火元素在必要时清理障碍,用水元素维持基本饮水和简单治疗。
火元素在这种密闭狭小的空间不能提供照明,否则氧气会快速消耗,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看了看时雨,时雨点了点头。看了看樱云,樱云和她的影子同时点头。
“好。”冷熠璘说,“我们帮你。”
“不是帮我。”芬妮纠正道,“是帮那些人。那些相信我们会保护他们的人。”
她转身,朝着庇护所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尽管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冷熠璘、时雨、樱云跟在她身后,四人穿过静止的混沌生物群。那些扭曲的形体像一座座诡异的雕塑,在昏暗的天光下投出长长的、畸形的影子。
每经过一只生物,冷熠璘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枪柄。但它们真的不动了,连最微小的颤动都没有,仿佛真的变成了石头或塑料模型。
庇护所的入口在一栋半倒塌的商场地下。原本的自动扶梯已经停运,人们用杂物和家具搭建了一条简陋的通道。入口处有四名海军陆战队员把守,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看到芬妮时还是努力挺直了背脊。
“上尉!”一名中士敬礼,“情况如何?”
“混沌生物暂时静止了,原因不明,持续时间不明。”芬妮快速说道,“我决定启动三号疏散方案,立即组织所有人通过地下管网向国会大厦方向撤离。传达命令:所有能行动的人员,立即开始准备。重伤员优先安排担架,老人和孩子安排协助,健康成年人负责携带必要物资和维持秩序。”
中士愣了一秒:“现在?可是外面那些东西……”
“它们现在不动,不代表永远不动。”芬妮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执行命令。”
“是,上尉!”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庇护所里先是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然后是越来越明显的喧哗。人们从各自临时的“床位”上站起来,收拾少得可怜的行李,搀扶身边的伤者,抱起孩子。恐慌在蔓延,但军人的纪律和这几天培养出的求生本能,让大多数人在恐慌中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秩序。
冷熠璘站在入口附近,看着这一切。庇护所里挤满了人,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人们的面孔上写满了疲惫、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们看着军人,看着芬妮,看着冷熠璘这些“外来者”——几天前,冷熠璘、时雨、樱云突然空降下来,混沌爆发时他们刚好在东区,于是自然而然地加入了防线。
现在,他们成了这两千多人生存的希望之一。
“熠璘。”时雨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的家族情报网有关于这种情况的记录吗?”
冷熠璘摇摇头。冷家的情报网确实庞大,覆盖全球,但在混沌源流相关的情报上,所有人都是新手。这种全球性的、同时发生的侵蚀现象,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记录。
“我只知道,九州防御阵在九牧展开了。”他说,“就在大约两个小时前。我家在九牧的情报员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说燕京上空出现了巨大的金色护罩,然后通讯就中断了。”
“九州防御阵……”时雨重复着这个名字,“华学姐研究的那个终极防御系统?”
“嗯。理论上可以抵挡任何混沌侵蚀。但代价巨大,而且只能保护有限区域。”冷熠璘看向庇护所深处,“如果九牧启动了那个,说明九牧的情况也很糟糕。那么其他地方……”
他没有说完,但时雨明白了。如果连九牧都需要启动最终防御手段,那么暗血公国的情况只会更糟——这个国家没有九州防御阵那样的终极系统。他们只能靠自己,靠罗莎琳德的领导,靠军人的牺牲,靠平民的坚韧。
还有靠他们这些恰好在场的、拥有坠的人。
“分组完成了。”芬妮走回来,额头上全是汗,“一共分四十组,每组五十到六十人。每五组配一名军人或志愿者作为领队。我们需要四个人在关键节点引导——入口分流处、第一个岔路口、主干道中段、出口预备区。”
她看向冷熠璘:“你负责入口分流。你的雷元素可以制造持续的照明,还能在必要时进行警示性攻击——如果有生物追进来,用雷击可以暂时阻断通道。”
冷熠璘点头。
“时雨,你负责第一个岔路口。那里有三条支线,需要快速判断哪条线路通行状况最好,并引导队伍分流。你的风元素可以提前感知管道内的气流情况,判断是否有堵塞或危险。”
时雨点头。
“樱云,你和……另一个你,负责主干道中段。那是整个路线最长的一段,约一点二公里,完全黑暗,而且有多个低矮处需要爬行。你们的火元素可以提供照明和温暖,必要时还可以清理障碍。而且……”芬妮顿了顿,“如果有任何人掉队或被困,你们需要回去救援。”
樱云和她的影子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我负责出口预备区。”芬妮说,“那里靠近国会大厦防御圈边缘,可能需要与罗莎琳德殿下的部队接应。我的水元素可以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势,还可以制造干净的饮水,可以有效避免脱水。”
计划简单,但考虑到当前的资源和时间,这已经是能做到的最优解。
“开始吧。”芬妮说,“愿黑暗之神庇佑我们。”
“愿莱茵先祖庇佑。”三名陆战队员低声回应。
冷熠璘没有祈祷,只是深吸一口气,走向庇护所入口。他的右耳耳钉开始微微发热,雷元素在坠中流动,准备随时被调用。
第一组平民开始走出庇护所。
领头的是一名中年男人,他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身后跟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男人看到冷熠璘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这个白发蓝眼、面容精致的年轻人,看起来更像是应该出现在豪华宴会上的人,而不是在这里,站在地下管道的入口,浑身污渍,手里握着枪。
但冷熠璘的表情是认真的。他举起左手,掌心向上,一丝细小的电弧在指尖跳跃,然后稳定成一团柔和的白光。光球悬浮在他手掌上方,照亮了入口处大约五米的范围。
“跟着光走。”冷熠璘说,声音清晰而平稳,“不要回头看,不要停留,保持队形。如果你需要帮助,就大声说出来。”
男人点点头,搀着老太太走进管道。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组,两组,三组……
冷熠璘站在入口处,维持着雷光照明,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他的坠不仅赋予他操控雷元素的能力,还增强了他的感知。他能“听”到电流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电磁场的微妙变化。此刻,他专注于两点:一是维持照明光球的稳定输出,这需要精细的能量控制;二是监控周围是否有混沌能量的重新激活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二十组通过时,冷熠璘已经开始感到疲惫。维持持续的能量输出比爆发性攻击更消耗精神力,就像举着重物一动不动比挥拳更累。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稍微急促。
但队伍还在前进。
老人们拄着临时制作的拐杖,孩子们被父母抱着或牵着,伤员躺在简陋的担架上被抬着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但更多的是决绝
活下去的决绝。
第三十组通过时,冷熠璘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不是来自管道内,而是来自外面,来自街道上那些静止的混沌生物。
通过坠的感知,他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就像沉睡者的心跳,缓慢,但确实存在。而且,这个“心跳”在逐渐变强。
他看向芬妮。芬妮正在组织第三十五组,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
冷熠璘用口型说:“它们要醒了。”
芬妮的脸色瞬间苍白,但她没有停止动作,只是加快了组织速度。
第三十六组,第三十七组,第三十八组……
当第三十九组开始进入管道时,街道上传来了第一声轻微的、像是关节活动的“咔嚓”声。
冷熠璘猛地转头。
最近的那只混沌生物,停在他掩体前五米的那只,它的三条肢体中的一条,微微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幅度不到一厘米,但确实动了。
“加快速度!”芬妮喊道,声音在管道里回荡,“最后两组,快!”
人们开始奔跑,是恐慌的奔跑。最后两组大约一百人,拥挤在入口处,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入管道。
“不要挤!按顺序!”芬妮试图维持秩序,但效果有限。
冷熠璘咬紧牙关,将照明光球的亮度提升到最大。刺眼的白光暂时驱散了恐慌,让入口处恢复了部分秩序。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管道。
第四十组的最后一个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跌跌撞撞地冲进管道时,街道上已经响起了密集的“咔嚓”声,像是一万块骨头同时在断裂和重组。
“芬妮!”冷熠璘喊道。
“我来了!”芬妮是最后一个进入管道的。她刚跨过入口,冷熠璘就抬起右手,对着入口上方的天花板释放了一记低功率的雷击。
“死亡轰炸!”
电流击穿了混凝土中的钢筋,引发了一次小范围的坍塌。碎石和灰尘落下,暂时封堵了入口。
但这不是永久的封堵。从外面传来的声音判断,那些生物正在重新活动,而且速度比之前更快。
“走!”冷熠璘说,转身追上前面的队伍。
管道里一片黑暗,只有他手中的雷光照明。人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弯腰前进,不时有人因为绊倒而发出惊呼,但很快就被旁边的人扶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恐慌的味道。
冷熠璘一边维持照明,一边快速前进,超过了几个行动较慢的小组,来到队伍中段。他需要尽快与时雨和樱云会合,确认前方情况。
管道在第一个岔路口分成三条支线。时雨站在岔路口中央,闭着眼睛,黑色马尾辫无风自动,那是她在用风元素感知三条管道的状况。
“左边管道有部分坍塌,通行困难。中间管道畅通,但远处有可疑的声音。右边管道……”时雨睁开眼睛,“有积水,但可以通过。”
她快速做出判断:“老人、孩子、伤员走右边,积水不深,可以涉水通过。健康成年人走中间,速度要快。不要往左走!”
指令通过领队们传达下去,队伍开始有序分流。时雨的决策果断而准确,让冷熠璘暗暗佩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女,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了优秀的战术判断力。
不愧是昔日的冷血杀手“夜鸦”
“后面情况怎么样?”时雨问,同时继续引导队伍。
“它们开始动了。”冷熠璘简短地说,“入口被我暂时封住,但撑不了多久。我们需要加快速度。”
时雨点头,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轨迹。风元素在她的操控下形成一股柔和的推力,轻轻推动着经过的人们,让他们前进得更快一些。这不是强制性的加速,而是一种辅助,就像顺风行走一样。
队伍通过岔路口的速度明显加快。
冷熠璘继续向前,来到主干道中段。这里正如芬妮所说,是完全的黑暗,而且高度逐渐降低,最低处只有一米二,需要爬行通过。
但这里并不黑暗。
樱云站在管道中央,左手平伸,掌心向上托着一团稳定的橙色火焰。火焰不大,但亮度足够,将周围十米的范围照得清晰可见。更神奇的是,火焰散发出的热量被精确控制,既提供了温暖,又不会让管道内的温度升高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而在她身边,影子正在忙碌。影子半透明的手可以穿过实体,它正将几块从天花板掉落的碎石“推”到一边,清理出一条更宽的通道。当有人因为体力不支而摔倒时,影子会立刻飘过去,用无形的力量将人扶起。
“还有大约八百米。”樱云看到冷熠璘,开口说道,“按照当前速度,还需要四十分钟。”
“太慢了。”冷熠璘说,“后面那些东西,最多二十分钟就会追上来。”
樱云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我可以让另一个我去后面设置障碍。”
“什么障碍?”
“火墙。”樱云说,“虽然我的主要能力是黑暗属性,但火元素是我与生俱来的。如果全力释放,可以在管道中制造一道持续燃烧的火墙,暂时阻挡追兵。”
“代价呢?”
“我会失去战斗能力至少二十四小时。”樱云平静地说,“而且,在封闭空间内制造火墙会消耗大量氧气,可能影响到前面的人。”
冷熠璘快速思考。火墙确实可以拖延时间,但代价太大。而且……
“不需要。”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芬妮赶了上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依然坚定:“罗莎琳德殿下知道我们在这里。我刚才用坠的共鸣尝试联系了国会大厦方向,得到了回应。殿下说,她会为我们清理后面的追兵。”
“怎么清理?”冷熠璘问。
“暗元素轰炸。”芬妮说,“殿下是暗元素坠持有者,她的能力很强。她可以从国会大厦直接攻击我们后方两公里内的任何目标。但我们需要给她精确坐标,而且我们需要在轰炸时确保自己不在攻击范围内。”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计算好时间,在炮击发生前让所有人都通过危险区域,同时又要保证炮击能够有效阻挡追兵。
一个艰难的时间差。
“需要多长时间?”冷熠璘问。
“从发出坐标到炮击抵达,大约三分钟。”芬妮说,“炮击覆盖范围直径五十米,持续时间约十秒。我们需要在那十秒内,让所有人都离开炮击区至少一百米,暗元素的余波会持续侵蚀一段时间。”
冷熠璘看向前方的队伍。两千多人,在狭窄的管道里,要在三分钟内移动一百米……
“做不到。”他如实说,“队伍太长了,末端的人移动速度太慢。”
“那就分段。”樱云突然说,“让前面的人加速前进,拉开距离。后面的人……我来负责。”
影子飘到她身边,似乎在传达什么。樱云点点头,对芬妮说:“另一个我可以暂时强化后面那些人的体能。虽然只是暂时的,副作用很大,但足够让他们在三分钟内移动一百米。”
“什么副作用?”芬妮问。
“之后会陷入深度昏迷,至少十二小时。”樱云说,“而且醒来后会有严重的肌肉酸痛和脱水,需要及时治疗。”
芬妮咬紧嘴唇。这意味着,如果使用这个方法,后面那几百人即使成功脱险,也会在接下来的至少十二小时内失去行动能力,成为需要被照顾的负担。而在当前的局势下,这几乎是宣判了他们的死刑——如果国会大厦方向也无法长期坚守的话。
但是,如果不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做。”芬妮做出了决定,声音里带着痛苦,但没有犹豫,“告诉后面的人,这是唯一的生路。愿意接受的,就接受。不愿意的……我会留下来陪他们。”
“不。”冷熠璘说,“你是总指挥,你需要在前方组织接应。我留下来。”
“我留下来。”时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我的风元素可以加速空气流通,减轻暗元素炮击的余波影响。而且,如果炮击后还有漏网之鱼,我可以处理。”
樱云看了看他们两人,然后说:“另一个我需要我来维持。所以我也留下。”
芬妮看着这三个“外来者”,这三个几天前还不属于暗血公国军队体系的人。他们本可以只保护自己,本可以寻找更安全的方式离开杜卡博特堡,但他们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帮助。
“谢谢。”芬妮说,声音有些哽咽,但她迅速控制住了情绪,“我会在前方准备好医疗支援。等你们出来,立刻进行治疗。”
计划确定。
芬妮加快速度赶到队伍最前方,开始组织接应。冷熠璘、时雨、樱云则逆着人流向后移动,来到队伍末端。
这里的人状态最差。大多是重伤员,或者是体力已经耗尽的老人。他们移动缓慢,脸上写满了绝望。当看到冷熠璘他们时,一些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但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艰难地向前挪动。
“诸位。”冷熠璘开口,声音在管道中回荡,“我们需要在三分钟内前进至少一百米。这很困难,但我们会帮助你们。代价是之后会陷入昏迷,需要被抬着走。愿意接受的,请举手。”
沉默。
几秒后,一只手举了起来。是一个腿部受伤的年轻士兵,他的右腿用简易夹板固定着,靠着一根棍子支撑行走。
“我接受。”他说,“反正我也走不快了。”
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有些人是真的理解了情况,有些人只是盲目地跟随,但最终,所有人都同意了。
“那么,开始了。”樱云说。
她闭上眼睛,身边的影子开始发生变化。红色的光芒从影子身上散发出来,然后分化成数百道细丝,每一道都连接到一个人的身上。被连接的人身体一震,然后眼中闪过红色的光芒。
“暗炎禁像!”
刹那间,奇迹出现了
那些原本艰难挪动的人,突然开始加速。不是奔跑,但步幅明显加大,速度提升了两倍甚至三倍。担架上的伤员被抬着快速前进,拄着拐杖的老人几乎是在“飘”着移动。
冷熠璘看向樱云。少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大量冷汗,身体开始微微摇晃。维持如此大规模的体能强化,对她的消耗是巨大的。
“三十秒。”时雨说,她正闭眼感知着后方的情况,“追兵距离我们还有大约五百米。速度很快,最多两分钟就会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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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熠璘拿出一个战术定位器,快速输入了坐标数据。这是冷家情报网使用的加密设备,理论上可以与任何坠持有者建立短暂连接。他将坐标发送给芬妮,由芬妮转达给罗莎琳德。
“坐标已发送。”他说,“炮击倒计时,三分钟开始。”
队伍在加速前进。
被强化的人们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快速通过管道。冷熠璘、时雨和樱云跟在最后,时刻警惕后方的动静。
一分三十秒。
后方传来了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那些混沌生物已经进入了管道,正在快速接近。
“它们来了。”时雨睁开眼睛,手中已经握紧了冲锋枪。
两分钟。
队伍末端已经通过了预定的一百米安全线,但后方的最快追兵距离他们只有不到一百米了。在管道中,这个距离几乎是触手可及。
两分三十秒。
冷熠璘看到了第一只追兵。那东西像是一只巨大的、没有皮肤的蜘蛛,但肢体数量不对称,头部的位置是一个不断开合的裂口。它在管道壁上爬行,速度快得惊人。
“准备。”冷熠璘举起枪,雷元素开始在枪身符文上流动。
两分四十五秒。
更多的生物涌入了视野。几十只,可能上百只,挤满了管道,像一股污秽的潮水。
两分五十秒。
冷熠璘扣动扳机。子弹击中最前面的那只生物,炸开一团蓝色的电火花。生物发出刺耳的尖叫,动作停顿了一瞬,但后面的生物立刻涌上来,淹没了它。
两分五十五秒。
“趴下!”时雨突然喊道。
冷熠璘和樱云立刻趴下。时雨举起双手,风元素在她手中汇聚,形成一个向前推进的风墙。她要用气墙暂时阻挡追兵,哪怕只有几秒。
三分钟整。
什么都没有发生。
冷熠璘的心沉了下去。坐标错误?通讯中断?还是罗莎琳德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三分钟零五秒。
时雨的气墙开始出现裂痕。最前面的几只生物已经突破了气墙的边缘,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三分钟零十秒。
黑暗降临了。
就像有人将墨汁注入了整个世界,一切颜色、一切形状、一切概念都被纯粹的“黑”所吞噬。冷熠璘能感觉到,那不是视觉上的黑暗,而是某种侵蚀性的能量,正在将接触到的一切“抹除”。
罗莎琳德的暗元素轰炸,抵达了。
黑暗从后方涌来,像是有生命的潮水。它经过的地方,那些混沌生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到无法形容的惨叫。它们的形体在黑暗中溶解、消散,被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
冷熠璘紧紧闭上眼睛,趴在地上,用尽全部精神力维持着坠的防护。雷元素在他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电场,试图抵挡黑暗的侵蚀。他能感觉到,那股黑暗的力量在接触到电场时发生了微弱的偏移,绕过了他。
十秒。
黑暗持续了整整十秒。
当黑暗褪去时,管道里安静得可怕。
冷熠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睁开眼睛。
后方,那些追兵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管道壁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光滑得像镜面,那是暗元素侵蚀过的痕迹。
前方,队伍的大部分人已经通过了安全距离,但还有几十个人倒在管道里——樱云的体能强化副作用发作了,他们陷入了昏迷。
冷熠璘看向樱云。少女已经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影子消失了,回到了她体内。时雨的状态稍好,但也在大口喘气,风元素的过度使用让她头晕目眩。
“我们……成功了。”时雨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冷熠璘点点头,然后强迫自己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雷元素储备已经见底,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休息。
“带上樱云,带上昏迷的人。”他说,“我们继续前进。芬妮在前面等我们。”
时雨点头,将樱云背在背上,虽然樱云看起来是十二岁的少女,但实际重量并不轻。冷熠璘则开始组织还能动的人,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起昏迷者。
队伍继续前进,速度慢了很多,但已经没有追兵了。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们看到了前方的光亮……
出口外,芬妮已经组织好了接应。几十名海军陆战队员等在那里,还有简易的医疗站和饮水补给点。看到冷熠璘他们出来时,芬妮立刻冲了过来。
“伤亡情况如何?”她问,声音紧张。
“没有直接伤亡。”冷熠璘说,“但大约八十人昏迷,是樱云能力的副作用。她自己也昏迷了。”
芬妮松了口气,然后立刻转身指挥:“医疗队!优先处理昏迷者!其他人,补充水分,简单处理伤口,然后继续向外围方向移动!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混乱但有序的救援开始了。
冷熠璘靠着一面断墙坐下,看着这一切。天空还是那种不祥的暗红色,但至少,这里暂时安全了。两千一百三十七人,他们成功救出了大约两千人,有几十人在撤离过程中因为体力不支或其他原因没能跟上,可能永远留在了管道里。但在这种绝境下,这样的存活率已经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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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坐在他旁边,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但疲惫的脸。她接过一名士兵递来的水壶,小口喝着。
“你的家族情报网,”她突然问,“有姐姐的消息吗?”
冷熠璘摇摇头:“通讯完全中断了。不过从刚才那发炮击来看,她应该还活着,而且还能战斗。”
“那就好。”时雨说,然后又沉默了。
两人看着远处的国会大厦。那栋宏伟的建筑现在看起来有些残破,但依然屹立。大厦顶端,隐约可以看到一面旗帜在飘扬——暗血公国的国旗,黑色的铁十字宛如对敌人不屈的宣言
“你说,”时雨轻声问,“这场灾难……会结束吗?”
冷熠璘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活着,只要还有人战斗,希望就还在。
哪怕那希望,微小得像黑暗中的一点星光。
几乎在同时,天昭省,防线后方
叶未暝睡着了。
这是克莱美第退兵以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他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盖上毯子,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无梦的黑暗。
他太累了。
铁灰色的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狩天巡的制服上全是污渍和破损,右臂的袖子从肘部以下整个撕掉了,露出下面缠满绷带的手臂——那是三天前为救一个平民孩子时,被混沌生物的酸性体液灼伤的。伤口很深,虽然经过了处理,但还在隐隐作痛。
但身体的疲惫远不如精神的消耗。
作为人造人,叶未暝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他可以连续战斗四十八小时不需要睡眠,可以在负重五十公斤的情况下急行军一百公里,可以在零点三秒内完成瞄准、射击、转移目标的全套动作。但他也是人,至少,他认为自己是人,他也会感到疲惫,会感到痛苦,会感到恐惧。
过去几天,他经历了太多。
这里本来有着完备的防御设施,但在混沌爆发的第一时间,就成了重灾区。原因很简单:这里离鹰翼联邦最近,而且有多个大型港口和工业区,混沌能量似乎对这些人类活动密集的区域有特殊的“偏好”。
这些天里,他经历了七次大规模冲击,数十次小规模渗透。还面对过克莱美第的亲自袭击。他见过混沌生物将整栋建筑“转化”成蠕动的肉块,见过士兵在面前被黑暗吞噬,见过平民在绝望中崩溃。他救过很多人,但也有很多他没救到。
现在,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九州防御阵在燕京展开的消息传来时,叶未暝正守在防线的最前沿。那时他刚击退了一波冲击,子弹打光了,元素也消耗殆尽,只能用军刺进行近身战。他身上又添了三处新伤,虽然不致命,但血流不止。
然后,突然之间,那些生物停止了攻击。
不是撤退,就是停止。像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叶未暝起初以为是什么新的攻击模式,警惕地观察了十分钟。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试探性地接近一只静止的生物,用军刺刺了它一下——没有反应。又刺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
防线上的其他人也发现了异常。枪声逐渐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压抑的欢呼。
“它们……不动了?”
“好像是的……”
“为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不管为什么,这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指挥部立刻下达命令:所有单位,轮换休整,补充弹药,处理伤员,加固防线。
叶未暝被强制换了下来。一名军医简单地处理了他的伤口,然后他被带到后方的一处临时休息点。这里原本是一个小学的教室,现在摆满了行军床。他分到一张床,一瓶水,一包压缩饼干。
他吃了饼干,喝了水,然后躺下。
几乎在头碰到枕头的一瞬间,睡意就淹没了他。
但这次的睡眠,与以往不同。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漫长、清晰、温暖得让人想哭的梦。
在梦里,他不是人造人。
他不是由无数“优质基因”拼凑而成的产物,不是实验室里诞生的、没有父母的孩子,不是被赋予“守护人类”使命的武器。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名字叫叶未暝——在梦里,这个名字不是代号,不是标签,而是父母认真挑选、寄托着美好期望的真名。父亲说,“未”是未来的未,是充满希望的未;“暝”是日暮的暝,是宁静安详的暝。父亲希望他既有面对未来的勇气,也有享受平静的智慧。
他有一个家。不是冰冷的实验室,不是狩天巡的宿舍,不是训练基地,而是一个真正的家。房子不大,但很温馨。客厅里有一张舒适的沙发,父亲周末喜欢坐在那里看书;厨房里总是飘着母亲做饭的香味;阳台上种着几盆绿植,叶未暝小时候总是好奇地去摸那些叶子。
他有父母。
父亲是一名记者,戴着眼镜,话不多,但总是很耐心。他会教叶未暝数学题,会带他去博物馆,会在晚饭后和他一起看纪录片。父亲的手很大,很温暖,牵着他的时候,让他觉得特别安全。
母亲是一名老师,温柔而坚强。她会给叶未暝讲故事,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他,会在他考试前紧张时安慰他“尽力就好”。母亲的笑容特别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在梦里,叶未暝拥有完整的童年。
他记得自己五岁那年,第一次上幼儿园。他抱着母亲的腿不肯松手,哭得稀里哗啦。母亲蹲下来,擦干他的眼泪,说:“未暝,你看那边,那个小朋友也在哭。你要不要过去和他一起玩?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了。”
他真的过去了。那个小朋友叫羽见,后来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记得自己七岁那年,学骑自行车。父亲在后面扶着后座,他摇摇晃晃地往前骑。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但他没哭。父亲说:“未暝真勇敢。”然后给他贴上创可贴,继续陪他练习。
那天下午,他终于学会了。他骑着小自行车在小区里转圈,风吹在脸上,感觉像在飞。
他记得自己十岁那年,第一次考试没考好。数学只得了七十五分,全班倒数。他不敢回家,躲在公园的滑梯下面。天黑了,父母找到他时,他没有挨骂。母亲说:“分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努力了没有。”父亲说:“来,我们一起看看错在哪里,下次就不会错了。”
那天晚上,父亲陪他订正错题到很晚。台灯的光很温暖……
梦在继续。
叶未暝长大了。
他上了初中。学校很大,同学很多。他交了几个好朋友,一起打篮球,一起做作业,一起偷偷去网吧打游戏。没想到只去了一次就被老师抓住了,挨了一顿批评。
他喜欢班上的一个女生。她叫凌昭玹,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不敢和她说话,只敢在交作业时多看两眼她的背影。朋友怂恿他去表白,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写了一封情书,但最终没敢送出去。
那封情书现在还藏在他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和他小时候收集的卡片、弹珠放在一起。
初中毕业那天,全班合影。他站在凌昭玹后面一排,镜头定格时,他在笑,她也在笑。那张照片后来被他装进相框,放在书桌上。
高中。
学业压力大了很多,但他应付得来。他理科很好,尤其是物理和数学,经常考年级前几名。老师说他可以考虑考九牧最好的大学。
父亲很高兴,但说:“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健康快乐最重要。”
母亲说:“未暝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高二那年,他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虽然技术一般,但体力很好,跑动积极。球队打进了市里的比赛,虽然最后没拿到名次,但他觉得很开心。
高三,全力备考。每天早起晚睡,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模拟。有时累得趴在书桌上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披着母亲给盖的毯子。
高考那天,父母送他到考场门口。父亲拍拍他的肩:“加油。”母亲说:“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他点点头,走进考场。
考试很顺利。走出考场时,阳光很好。他看见父母在门口等他,父亲手里拿着一瓶水,母亲拿着毛巾。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走,回家,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两个月后
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
他考上了九牧最好的工科大学,专业是机械工程。父亲高兴得喝醉了,母亲偷偷抹眼泪。
开学前,全家一起去旅行。他们去了海边,住了三天。叶未暝记得海风咸咸的味道,记得沙滩柔软的触感,记得晚上一家人坐在阳台上看星星,父亲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是木星。”
大学。
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挑战。
他加入了学校的机器人社团,和队友一起设计制造了一个小型机器人,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拿了二等奖。
他第一次离开家独自生活,学会了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饭,自己管理时间。每周给家里打两次电话,每次母亲都会问:“吃得好吗?睡得好吗?钱够不够用?”
大三那年,他恋爱了。女孩是曾经暗恋的凌昭玹,她剪了短发,戴眼镜,喜欢笑。他们一起做项目,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她牵他手的那天,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带她回家见父母。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和她聊了很久。送她回学校后,父亲对他说:“小凌不错,真诚,聪明。”
大四,准备毕业设计,找工作。他拿到了几家公司的offer,最后选择了一家大型国企,工作地点在燕京。
毕业典礼那天,父母都来了。他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和父母合影。照片里,三个人都在笑。
后来,他搬到了燕京,租了一间小公寓。工作很忙,经常加班,但很有成就感。他参与设计的一个项目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他的名字在获奖名单里。
周末,他会和朋友聚会,会去看电影,会去爬山。偶尔,凌昭玹会从另一座城市来看他——她考了研究生,还在读书。
他们计划着,等她毕业,就结婚。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父母来燕京看他。母亲给他做了一桌子菜,父亲送了他一块手表。晚上,他们一起切蛋糕,许愿。
他许的愿是:希望家人健康平安,希望和凌昭玹有个美好的未来。
梦到这里,开始变得模糊。
像老电影的胶片,开始出现划痕和噪点。
叶未暝感觉到自己在醒来,但他拼命地想留在梦里。他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那个混沌肆虐、死亡随处可见、他是人造人、没有父母、没有童年、没有叶未暝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的世界。
但梦还是碎了。
像玻璃一样,一片片碎裂,剥落。
温暖的家消失了,父母的笑容消失了,凌昭玹的马尾辫消失了,凌昭玹的手消失了,海风、阳光、红烧肉的味道、书本的触感、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疼痛。
手臂的疼痛,背部的疼痛,腿部的疼痛。
还有更深处的、精神上的疲惫和空虚。
叶未暝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个临时休息点,那张行军床上。天花板上有裂痕,一盏节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旁边床上,另一个狩天巡成员在打呼噜。
窗外,天色是那种永恒的暗红。
他坐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皱起眉头。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他睡了大约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在梦里,他度过了二十年。
真实而温暖的二十年。
而现在,梦醒了。
叶未暝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床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容器的味道。
他想起梦里父亲送他的那块手表。在真实世界里,他没有手表。
狩天巡配发的战术腕表不算,那是工具,不是礼物。
他想起梦里母亲做的红烧肉。在真实世界里,他吃过食堂的红烧肉,吃过速食包装的红烧肉,但没吃过“母亲做的”红烧肉。因为他没有母亲。
他想起梦里凌昭玹牵他的手。在真实世界里,他没有恋爱过。狩天巡的训练和任务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而且……他是人造人。虽然他看起来像人,感觉像人,行为像人,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自然”的人。他没有童年,没有过去,没有那些构成“普通人”的琐碎而珍贵的记忆。
他的记忆是从实验室开始的。
白色的墙壁,冰冷的仪器,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叫他实验体,后来叫他“叶未暝”。他们测试他的反应速度,测试他的力量,测试他的学习能力。他们告诉他,他是为了守护人类而诞生的。
他接受了这个使命。他努力学习战斗技巧,学习能量控制,学习一切成为合格守护者所需要的技能。他做得很好,总是最好。研究员们很满意,说他是“最成功的作品”。
但没有人问过他,他想不想成为“作品”。
也没有人告诉他,成为“守护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看着人在面前死去而无力拯救。
意味着在绝望中依然要战斗。
意味着即使自己也是人,也会害怕,也会痛苦,也要假装坚强。
叶未暝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装备。伤口还在痛,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他检查了枪械——子弹已经补充完毕。检查了坠——疗伤的元素恢复速度比预期快,现在大约有百分之四十的储备。
他需要回到防线上去。
梦很美,但梦终究是梦。
现实还在继续。混沌生物只是暂时静止,谁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重新动起来。防线还需要人守,平民还需要保护,战斗还没有结束。
叶未暝穿好制服,背上装备,走出休息点。
外面,九牧解放军的士兵们正在忙碌。一些人在加固工事,一些人在搬运弹药,一些人在处理伤员。看到叶未暝时,几个士兵向他点头致意——过去几天的并肩作战,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未暝,不多休息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兵问。
“够了。”叶未暝说,“情况怎么样?”
“还是那样。那些东西一动不动,但我们不敢放松警惕。指挥部说要保持最高警戒等级,直到进一步通知。”
叶未暝点点头,走向防线前沿。
他经过一个临时医疗点,看到几名军医正在处理伤员。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孩子,腿上缠着绷带,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玩偶,眼神空洞。
叶未暝停下脚步。
他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茫然。
“你叫什么名字?”叶未暝问,声音尽量温和。
孩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羽见。”
羽见。
在梦里,叶未暝最好的朋友,也叫羽见。
叶未暝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那是之前救下的一个平民送给他的,他一直没吃。他把巧克力递给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