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狩天巡总部,前端监测室
纸杯在金属台面上留下了一圈深褐色的水渍。
欧阳瀚龙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三秒。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干涸,中心还残留着些许湿痕。这是他今晚的第三杯速溶咖啡
如果那些褐色粉末冲出来的液体还能被称为咖啡的话。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液体已经凉透了,喝起来带着一种人工香精的涩味。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喉咙传来轻微的烧灼感。
这是他在监测控制中心的第三个夜班,也是他进入狩天巡监测室以来的第七天。
七天。
时间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失去了清晰的意义。没有昼夜交替,没有天气变化,只有永远恒定的人工照明和二十四小时运转的设备嗡鸣。作息全靠墙上的电子时钟和轮班表来维持。
欧阳瀚龙看了眼控制台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的眼睛很干。连续盯着屏幕七个小时,眼球表面像蒙了一层细砂。他眨了三次眼,每次眨眼时都能感觉到眼睑摩擦眼球的不适。
头发也很不舒服。油腻,发痒,紧紧贴在头皮上。他知道自己该洗头了,上一次洗头是什么时候?昨天?还是前天?记忆有些模糊。培训开始后,时间就像被压缩了一样,每一天都塞满了课程、练习、模拟演练,个人卫生成了最先被牺牲的东西。
他甚至能闻到头发散发出的微弱油脂味。那缕天生的蓝白色挑染在油腻的黑发中显得黯淡无光。
控制室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绝对的无声,而是由许多低微的机械音组成的背景噪音:服务器阵列持续散热的风扇声,冷却系统循环液体的流动声,设备待机时微弱的电流声,还有他自己呼吸时轻微的鼻息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恒定的白噪音,最初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现在却成了某种令人安心的存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椅子是标准的人体工学设计,理论上可以支撑长时间的工作,但坐了几十个小时后,任何椅子都会让人感到不适。他的背部中段有些僵硬,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导致的肌肉疲劳。左肩微微发酸,那是操作控制台时反复抬起手臂留下的痕迹。
他面前的控制台由六块显示屏组成。
主屏幕显示着全球监测网络的地图界面,上面标记着数百个监测点的实时状态。大多数标记是稳定的绿色,表示一切正常。少数几个是温和的黄色,表示轻微异常但仍在可控范围内。还有一个在鹰翼联邦,但颜色是刺目的红色。
红色标记的具体坐标欧阳瀚龙已经记下来了:北纬365度,西经1162度。在过去七天的密集培训里,这个坐标被反复提及,几乎刻进了他的潜意识。
那是潘多拉实验室的位置。
七天前,就是从这个坐标传出了第一份异常报告。
欧阳瀚龙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其他屏幕。
左边第一块屏幕显示着能量读数波形图,十二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在网格背景上平稳地起伏。每一条曲线代表一种特定的能量频率监测,目前所有数值都在安全阈值内。
左边第二块屏幕是频谱分析界面,密集的峰谷图案像一片微观的山脉。图案有规律地波动着,显示出当前环境中能量分布的常态模式。
右边第一块屏幕是通讯状态面板,四十八个频道的指示灯大部分是稳定的绿色,少数几个在缓慢闪烁黄色,表示有数据传输但流量较低。
右边第二块屏幕是设备健康监控,显示着总部内部所有关键系统的运行状态:电力供应、网络连接、环境控制、安全防护……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
中间下方的小屏幕则是日志界面,实时滚动着系统自动生成的操作记录和状态更新。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欧阳瀚龙知道,这种平静是脆弱的。
培训的第一天下午,韩荔菲就站在这个控制室里,对着包括他在内的十二名新人说了这样一段话:“监测工作的本质,是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枯燥重复中,等待那百分之一的决定性瞬间。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在那百分之一出现的时刻,能够识别它、处理它、报告它。”
当时他点头表示理解,但直到真正坐在这里,独自面对这些闪烁的屏幕和流动的数据,他才开始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分量。
责任。
这个词汇在过去七天里以各种形式反复出现。在理论课上,在实操训练中,在模拟演练里。每一次操作,每一次判断,每一次报告,都承载着重量。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关于后果的重量。
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调出了培训期间反复练习的数据分析界面。
界面分为三层。
最上层是原始数据流,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以每秒数行的速度向下滚动。这些是直接从监测站传回的未经处理的读数,需要经过初步筛选才能进入下一层。
中间层是初步处理后的可视化图表,包括波形图、柱状图、热力图等。这一层的数据已经过滤掉了明显的噪声和错误,能够更直观地反映实际情况。
最下层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异常报告摘要。当算法检测到某些参数偏离正常范围时,会在这里生成一条简短的提示,并给出初步的风险评估。
欧阳瀚龙的任务就是盯着这些界面,在那百分之一的异常出现的瞬间识别它,然后按照既定的规程进行处理。
规程。
这个词汇在过去七天里出现了至少一百次。
狩天巡的一切都建立在规程之上。监测有监测的规程,报告有报告的规程,紧急情况有紧急情况的规程,甚至连休息、用餐、交接班都有详细的规程。欧阳瀚龙在培训期间背诵了十七份规程文件,每一份都有几十页,详细规定了在各种可能情景下的应对步骤。
“规程不是束缚,是保护。”韩荔菲在第三天的培训课上这样说,“在真正紧急的情况下,人的判断会受影响,情绪会干扰思考,疲劳会降低反应速度。而规程,是你在混乱中唯一可以依靠的锚点。”
当时欧阳瀚龙认真地记下了这句话,但直到此刻,独自坐在这里,看着屏幕上那些平静到近乎催眠的数据流,他才开始真正理解。
他需要做出判断。
虽然大多数判断都有系统的辅助和建议,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他手上。要不要将某个微小的数据波动标记为异常?要不要启动更详细的扫描程序?要不要向上级控制室发出初步预警?
每一个决定,无论大小,都承载着重量。
他的视线回到了主屏幕上的那个红色标记。
过去七天,关于这个标记的简报每天都在更新。
第一天,潘多拉实验室内部出现不明能量泄漏,局部环境参数出现轻微异常。鹰翼联邦政府发布声明称是“可控的实验事故”,正在处理。
第二天,异常范围扩大至实验室周边五公里区域,混沌源流浓度读数达到正常值的八倍。联邦政府改口称为“中等规模的突发事件”,已启动应急预案。
第三天,实验室通讯完全中断,派出的调查小组在接近区域后失去联系。卫星图像显示该区域出现“视觉异常现象”。联邦政府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第四天,异常区域扩大至五十公里半径,混沌源流浓度达到历史最高值的三倍。联邦政府开始组织周边居民撤离,但撤离速度远远落后于污染扩散速度。
第五天,整个州的三分之一被暗红色能量场笼罩,所有通讯和监测设备失效。联邦政府发布全国警报,承认“情况超出预期控制能力”。
第六天,污染区继续向东扩张,速度达到每小时二十公里。联邦政府尝试使用战术武器进行阻断,但所有攻击都在接触污染区边界后失效。卫星图像开始出现干扰。
第七天,也就是今天的最新简报显示,污染区面积已经超过三百万平方公里,并且仍在持续扩张。联邦政府的公开声明从每小时更新一次,减少到每三小时一次,再减少到每六小时一次。最后一份公开声明发布于昨天下午三点,内容简短而模糊:“国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政府正在尽一切努力保护人民安全。”
然后,通讯就彻底中断了。
彻底的、完全的静默。
欧阳瀚龙回想起昨天下午四点,韩荔菲接到紧急通知后要求监测中心尝试联系鹰翼联邦政府的情形。
“启动所有可用频道,总统办公室、国防部、国家安全委员会、各州州政府——任何还能响应的人。”
技术员们立刻执行命令。控制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机械的拨号音,然后是漫长的等待音,接着是忙音或无人接听的提示。一个频道接一个频道,系统按照预设的优先级顺序,尝试联系联邦政府的各个部门。
“正在呼叫鹰翼联邦总统办公室……无响应。”
“正在呼叫鹰翼联邦国防部……线路繁忙。”
“正在呼叫鹰翼联邦国家安全委员会……无响应。”
“正在呼叫鹰翼联邦白宫总机……无响应。”
“正在呼叫鹰翼联邦国务卿办公室……无响应。”
每一个“无响应”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人的神经上。欧阳瀚龙当时作为观察员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频道图标一个个从黄色变成红色,看着技术员们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再变成凝重。
六个小时,不间断的呼叫,四十七个联邦政府主要部门,全部无响应。
不是忙音,不是占线,而是彻底的“无响应”——就像那些通讯线路的另一端根本不存在,或者所有的接收设备都已经被摧毁。
这不对劲。
即使在最严重的灾难中,一个国家的政府也应该保留一些通讯能力。备用电源,卫星电话,移动指挥车……总该有些东西还能工作。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韩荔菲最后亲自尝试了最高级别的加密量子通讯频道,那是理论上不可能被干扰或阻断的通讯方式。但结果一样——无响应。
“鹰翼联邦政府……可能已经瘫痪了。”她当时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欧阳瀚龙从未听过的沉重。
与此同时,卫星图像显示,那片暗红色区域已经覆盖了鹰翼联邦西部的三分之一,并且边界正在以每小时三十到四十公里的速度稳定地向东推进。而在污染区的核心区域,所有的监测信号都消失了,就像那里变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暗空洞。
欧阳瀚龙还记得昨天看到那些最新卫星图像时的感受。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深层的、本能的不适,像是看到某种从根本上违反自然规律的东西,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图像中,被污染区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感。大地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流淌,山脉像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面团,河流变成粘稠的黑色浆液,建筑扭曲成尖叫的形状。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像凝固的血块,偶尔有闪电划过,但那闪电是黑色的。
一切都在变化,都在转化,都在向某种不可名状的形态演变。
而最令人不安的是,这种变化似乎有着某种方向性。
不是随机的混乱,而是有目的的重塑。
控制台上的一个指示灯开始闪烁。
黄色的光,缓慢而有节奏,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欧阳瀚龙立刻坐直身体,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操作。指示灯对应的是西部扇区的三号监测站,位于九牧东部沿海,正对着鹰翼联邦的方向。
他调出该站点的详细数据界面。
能量读数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环境温度、湿度、气压、辐射水平均在标准值区间。
通讯状态连接稳定,数据传输速率正常。
设备自检报告……有一个大气微粒计数器报告了轻微偏差,读数比理论值高出百分之七,但在系统允许的误差范围内。人工智能模块已自动将其标记为“需人工复核”状态。
欧阳瀚龙按照培训中学到的标准流程,开始复核操作。
他开始检查该传感器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数据历史。他调出曲线图,确认这个偏差是突然出现的,还是逐步累积的——数据显示,读数在凌晨两点五十分左右开始缓慢上升,到三点十五分达到峰值,然后稳定在当前水平
随后,他开始调取相邻站点的同类型传感器数据进行横向对比。他打开了二号监测站和四号监测站的大气微粒数据,发现这两个站点的读数也有轻微上升,但幅度较小,分别只有百分之三和百分之四。三个站点呈现相似趋势,但程度不同。
最后,他启动远程诊断程序,对三号站点的传感器进行软重置。程序运行了二十秒,完成后传感器读数短暂归零,然后重新初始化。新读数为……偏差消失了。数值回归到正常范围,与相邻站点的数据基本吻合。
虚惊一场。
很可能只是传感器因长时间运行产生的微小漂移,或者是夜间大气条件的正常波动。
欧阳瀚龙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手掌微微出汗。虽然只是个小问题,虽然全程都有系统辅助,虽然结果证明没什么大事,但那种“可能出事了”的瞬间紧张感,还是让他的肾上腺素水平明显上升。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培训期间的心理课教官教过这个技巧:在紧张时刻进行有意识的深呼吸,可以降低心率,缓解焦虑,恢复理性思考能力。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
距离交班还有一小时五十七分钟。
他拿起纸杯,又喝了一口咖啡。液体已经完全凉了,喝起来更像某种苦涩的草药汤。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培训期间他学会了不挑剔,速食食品、速溶咖啡、压缩能量棒,只要是能提供能量和提神效果的东西,什么都可以接受。
他想起了食堂供应的标准工作餐。
那是一种铝箔包装的军工速食,加热后变成温热的一团,味道介于“勉强能吃”和“纯粹为了生存”之间。主要成分是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和维生素的混合体,口感单调得让人麻木。第一天他还试着分辨里面有什么,到第三天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吃完一整份。第七天,他甚至能根据微妙的质地差异,判断出这是哪个批次生产的。
“适应能力是生存的基础。”韩荔菲在培训第三天午餐时这样说,当时她正和学员们一起吃同样的速食,“在真正紧急的情况下,在资源受限的环境中,你不会有时间挑剔食物的口味,不会有条件讲究个人舒适。你必须接受现状,将有限的精力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当时欧阳瀚龙看着餐盘里那团灰褐色的糊状物,点了点头。现在,坐在控制台前,他理解了。
控制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电子提示音。
虚惊一场,不是警报,只是系统定期自检完成的提醒音。每隔两小时,所有关键系统会自动运行一次完整性检查,确保没有隐藏的故障或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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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瀚龙调出自检报告界面。报告长达七页,详细列出了三百多项检查结果。他快速浏览了摘要部分:所有核心系统状态正常,所有冗余备份可用,所有通讯链路畅通。他点击确认,报告被自动归档。
他的思绪短暂地飘向了其他人。
欧阳未来应该在上级控制室。
昨天晚饭时他们在食堂匆匆见过一面。妹妹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很亮,像是疲惫中燃烧着某种火焰。
“哥,你知道我们今天学了什么吗?”未来压低声音,但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相位空间折叠的基础理论!薛泺学姐亲自给我们讲解能量在多维空间中的分布规律!”
欧阳未来的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额前那缕冰蓝色挑染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她说上级控制室的培训强度很大,每天要记忆上百个符文结构,理解能量流动的复杂拓扑关系,还要进行高精度的意念控制练习。
“华翠璃前辈说,一个合格的阵型布置者必须让身体记住能量的流动轨迹。”未来当时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蔬菜,“不是大脑记住,是身体。就像学骑自行车,一旦掌握了那种平衡感,就永远不会忘记。”
“累吗?”欧阳瀚龙问。
“累。”未来点头,但马上又笑了,“但值得。你知道九州防御阵的核心原理有多精妙吗?它不只是简单的能量屏障,而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五行相生提供持续能源,五行相克实现智能防御,分布式节点保证系统韧性,相位折叠防护阻挡空间渗透……”
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五分钟,直到被旁边的南宫绫羽轻轻碰了碰手臂,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南宫绫羽坐在未来旁边,安静地吃着一份蔬菜沙拉。欧阳瀚龙注意到她的头发剪短了,原本及腰的白色长发现在只到肩膀位置,发尾修剪得整齐利落。
“绫羽,”他当时问,“头发怎么……”
“方便。”南宫绫羽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清澈,“长发在训练和战斗中容易成为负担。华翠璃前辈建议所有可能参与一线行动的人员都整理一下仪容,确保不会因为外在因素影响行动效率。”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欧阳瀚龙能听出其中的决心。他注意到绫羽的手指,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有几处细微的灼伤痕迹,是浅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愈合。
“绫羽,你的手怎么了?”
“练习光元素符文时的能量反噬。”绫羽看了看自己的手,语气依然平静,“高阶阵型的符文刻印需要极高的精度和能量控制。在练习过程中,能量回流有时会灼伤皮肤。华翠璃前辈说这是正常过程,身体需要通过实际的反馈来记住能量的边界。”
那顿晚饭只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未来和绫羽就匆匆离开了,她们要赶去参加晚上的实操训练——据说那天晚上要练习的是“五行能量同步协调”,需要至少四小时的集中练习才能掌握基础。
至于羽墨轩华,欧阳瀚龙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了。听韩荔菲说,轩华被编入了快速反应小队,执行边境侦查任务。昨天中午的简报会提到,轩华的小队在东部海域监测到异常的混沌能量波动,疑似有混沌生物在深海活动,小队正在持续追踪和监测。
每个人都处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未来和绫羽在学习如何构建防御,轩华在一线侦查潜在威胁,而他在这里,学习如何监测和预警。
一个完整的体系。
欧阳瀚龙收回思绪,重新将注意力聚焦到控制台上。主屏幕上的那个红色标记还在那里,静静地,持续地,散发着不祥的光。
他调出了最新的卫星图像。
图像是半小时前更新的,受到能量干扰,分辨率有限,但能看到那片暗红色区域的边界轮廓。通过测量工具,他确认边界在过去半小时里向东推进了大约二点三公里。推进速度与之前的数据基本一致,保持稳定。
他按照规程,将这一观察记录在值班日志中。
日志条目需要包含以下要素:时间、观测内容、数据支持、初步分析、建议后续动作。他谨慎地措辞,确保描述准确、客观、不带个人情绪色彩。
“凌晨四点十七分,卫星图像分析显示,目标污染区边界向东推进约二点三公里。推进速度保持稳定,与过去二十四小时平均速度基本一致。建议继续保持当前监测频率,每小时更新一次边界定位数据。无紧急异常需立即上报。”
他点击提交按钮。
日志条目被存入中央数据库,同时,一份副本自动发送到了上级控制室的数据池,供那里的高级分析师参考。如果分析师认为需要进一步关注,会反馈指示;如果没有反馈,就意味着他的判断和操作符合预期。
完成这个动作后,欧阳瀚龙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感袭来。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身体也确实累了,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持续保持高度警觉,不断处理信息流,做出判断,记录结果,这些都在无形中消耗着他的心力。
他想起了培训期间的第一次全真模拟演练。
那是第五天下午,所有人都被分配到了模拟的控制室岗位上,在资深技术员的监督下进行应对训练。演练模拟的是大规模混沌源流爆发的场景:多个监测点同时报告异常,通讯系统出现干扰,能量读数剧烈波动,虚拟的“民众”开始恐慌。
演练持续了八个小时。
八小时里,欧阳瀚龙处理了一百三十七条异常报告,启动了四十二次紧急扫描,向上级发送了九次预警,参与了三次应急会议。演练结束时,他的制服被汗水浸湿,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触摸屏而微微发抖,大脑像被掏空一样。
“真实情况只会比这更糟。”演练结束后,韩荔菲对所有新人说,“在实际的紧急状态下,你们不会有指导者在旁边提醒,不会有清晰的流程提示,甚至可能连完整的信息都没有。通讯会中断,设备会故障,数据会矛盾。你们必须依靠自己的判断,以及你们在这些规程中建立起来的本能。”
当时欧阳瀚龙不太理解“本能”这个词。
在他看来,规程和本能似乎是相反的东西——一个是外在的、书面的、需要刻意遵守的规则;一个是内在的、直觉的、自然而然产生的反应。这两者如何统一?
但经过这几天的实际值班,他开始明白了。
规程通过反复的练习和应用,会逐渐内化成一种条件反射。当某个特定的数据模式出现时,手会自动调出对应的分析工具;当某个警报响起时,大脑会自动启动对应的处理流程;当面对不确定的情况时,思维会自动按照风险评估的步骤进行推演。
这种内化的过程,就是韩荔菲所说的“本能”。
不是抛弃规程,而是将规程吸收成自己的一部分。
控制台上的一个指示灯开始闪烁。
这次是柔和的绿色光,表示一批常规数据包已经接收完成,等待确认。欧阳瀚龙调出数据包内容,是来自南部边境七个监测站的日常环境报告。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异常波动。
他点击“确认接收”,系统自动将数据归档到对应的数据库分区。同时,系统根据预设规则,生成了一份摘要报告,发送给环境监测部门。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三十八分。
如果在地面,窗外应该还是深沉的夜色,但东方的天际线可能已经开始泛起微光。然而在这个地下五十米的空间里,时间只能通过电子时钟的数字变化来感知。
他的胃部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咕噜声。
饿了。
距离上一次进食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培训期间的教官建议每四到五小时补充一次能量,以维持注意力和判断力的稳定。但值班期间,往往顾不上那么规律。
欧阳瀚龙拉开控制台下方的小抽屉。抽屉里放着几根能量棒和一小盒液态营养剂,是值班期间的标准补给。他拿出一根能量棒,撕开银色的包装纸。
能量棒是深褐色的,质地紧密而有韧性,味道像是加了糖的燕麦和坚果的混合体。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同时眼睛没有离开控制台屏幕。培训期间他学会了同时做多件事,比如一边进食一边监测数据,一边记录一边分析趋势,一边接听通讯一边操作界面。
效率是关键。
在真正的紧急情况下,一秒钟的延迟可能就意味着信息的遗漏,而遗漏的信息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吃完能量棒,他拿起另一个纸杯,喝了几口水。水是常温的,带着淡淡的氯味,是经过净化的循环水。他把两个纸杯并排放在控制台边缘,看着它们出了会儿神。
明明六年前,他的生活还不是这样的。
六年前,他和妹妹还只是普普通通的学生,就像普通孩子那样,上课,考试,然后过完普普通通的一生。那枚在黑夜中觉醒的坠改变了很多东西。突然之间,他能够感知到环境中流动的元素能量,能够通过集中意念来引导它们,能够做到许多以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事情。
但同时,责任也随之而来。
坠不是装饰品,不是玩具,而是工具,是武器,也是一种承诺。佩戴它意味着你接受了保护他人、维护秩序的责任。狩天巡的入职手册里有这样一段话:“力量越大,责任越重;能力越强,担当越多。今日我持此坠,便是承诺以己之力,护四方安宁,守文明薪火。”
当时在宣誓仪式上,他觉得这段话有些古老,有些沉重,甚至有些老套。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扩张的红色区域,他理解了。
每一个在狩天巡工作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履行这份承诺。
未来和绫羽在学习如何构建屏障,墨姐在边境侦查威胁,韩荔菲在培训新人,薛泺和华翠璃在研发更强大的防护系统……而他在这里,学习如何成为整个体系的眼睛和耳朵。
控制台上的通讯面板突然亮起了一个指示灯。
蓝色的光,稳定而不闪烁。那是内部通讯频道的提示,表示有人正在呼叫监测控制中心的值班岗位。
欧阳瀚龙立刻戴上耳机,按下接听键。
“监测控制中心,欧阳瀚龙。”
“瀚龙,是我。”
是南宫绫羽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吐字依然清晰平稳。
“绫羽。”欧阳瀚龙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肩膀的紧绷感,“你怎么还没休息?现在应该是你们的休息时间。”
“刚结束一轮高阶符文刻印练习。”绫羽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的笑意,“华翠璃前辈要求我们组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的准确率才能结束今天训练。我现在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还差一点点。”
欧阳瀚龙能想象出那个场景:上级控制室旁边的专用训练室里,南宫绫羽站在巨大的符文阵图中央,白色短发被能量流动带起的微风吹动。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光元素在她指尖凝聚成细密的丝线,编织成一个个精密的符文结构。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但她眼神专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像最精密的仪器。
“你呢?”绫羽问,“夜班还顺利吗?”
“目前为止还好。”欧阳瀚龙说,“处理了几个小异常,都是传感器波动或者环境干扰,没有真正的紧急情况。”
“保持警惕。”绫羽的声音很柔和,但话里的关切是真实的,“韩荔菲老师昨天跟我们说,在真正的大风暴来临之前,海面往往异常平静。平静的时候是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我知道。”欧阳瀚龙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你的手……那些灼伤,好些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可能是绫羽在查看自己的手。
“好多了。灼伤很浅,只是表皮层,应该明天就能完全愈合。”她说,“药房给了我们一种特制的药膏,含有木元素和光元素的复合精华,促进愈合效果很好。”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对了,未来让我告诉你,她今晚要通宵练习相位折叠的实操部分。薛泺学姐说她们组的能量同步协调度还有欠缺,需要加练才能赶上进度。”
欧阳瀚龙皱了皱眉:“通宵?她昨天也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吧?”
“我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绫羽的声音低了一些,变得更轻,“鹰翼联邦那边的情况……虽然简报里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感觉到了那种压力。华翠璃前辈今天在训练时说了这样一句话:‘阵型早完成一分钟,可能就意味着多拯救一千条生命。’”
一阵短暂的沉默在通讯频道中蔓延。
两人都明白对方正在经历什么,都明白这份工作的重量,都不需要太多言语来解释。
“你呢?”绫羽问,“还能撑住吗?你看起来……很疲惫。”
她是怎么“看”到的?哦,可能是声音里透露出的状态。
“可以撑住。”欧阳瀚龙说,“就是有点困。咖啡已经没什么提神效果了,可能是身体产生了耐受性。”
“试试深呼吸练习。”绫羽说,“缓慢的腹式深呼吸,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重复五次。这样能提高血氧浓度,暂时缓解疲劳感。”
“还有,”她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站起来活动一下肩颈和腰部。久坐会影响血液循环,导致大脑供氧不足,加重困倦感。”
“好,我等下试试。”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那么尴尬,更像是一种默契的陪伴。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面对着各自的挑战,但通过这条通讯线路,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独自一人。
“我得回去了。”绫羽最后说,“下一轮练习要开始了。华翠璃学姐只给了我们十五分钟休息。”
“去吧。”欧阳瀚龙说,“注意休息,别太勉强。”
“你也是。保持清醒,但也要照顾好自己。”
通讯切断了。
欧阳瀚龙摘下耳机,按照绫羽的建议,做了五次腹式深呼吸。吸气,缓慢而深沉,感受腹部鼓起;屏息,保持四秒;呼气,更缓慢地,感受腹部收缩。五次之后,他确实感觉头脑清醒了一些,那种昏沉的困倦感略有缓解。
他站起身,在控制室有限的空间里走了几步。腿部肌肉有些僵硬,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伸展了一下手臂,转了转脖子,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动作,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时间显示:凌晨五点零二分。
距离交班还有五十八分钟。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控制台上。主屏幕上的红色标记依然醒目,暗红色区域的边界在过去的一小时里又推进了一段距离。他调出详细测量数据:边界移动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时三点二公里,比前一小时的三点一公里略有提升。
虽然提升幅度很小,只有零点一公里每小时,但这是一个趋势。
欧阳瀚龙按照规程,标记了这一变化,并生成了初步分析报告。报告建议提高对该区域的监测频率,从每小时一次调整为每半小时一次,同时建议环境分析部门关注可能的气象或地质因素是否导致了速度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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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交报告后,他启动了新一轮的卫星扫描。针对特定区域的高分辨率扫描需要时间,通常要十到十五分钟才能传回完整的数据集。在这期间,他继续监控其他区域的情况。
南部边境的七个监测站全部报告正常,天气晴朗,能量读数稳定,边境活动平静。
西北高原的十二个监测站中有一个报告了轻微的地磁扰动,但强度在历史正常波动范围内,已标记为观察级异常,无需立即干预。
东部沿海的二十三个监测站全部正常,海面平静,未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或生物活动。
九牧全境,至少在监测系统覆盖的范围内,一切看起来都还在可控的正常范围内。
但这种正常,在当前的背景下,反而让人感到不安。
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面,你知道下面可能藏着巨大的阴影,但你看不到,只能等待它自己浮出水面。而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卫星扫描完成了。
欧阳瀚龙调出新的图像数据。这次的图像比半小时前的那张更清晰一些,图像增强算法过滤掉了一部分干扰噪声,能看见暗红色区域的更多细节。
区域的表面不是均匀的暗红色,而是在不同的位置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调。有些区域颜色极深,近乎黑色,像是能量的高度聚集点;有些区域颜色较浅,呈现暗褐色或紫红色,像是能量的稀疏带。整体看起来,就像一片沸腾的、不透明的液体,在不断翻滚涌动。
而在区域的中心,有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色轮廓。
轮廓的形状不规则,边界模糊,但大致呈现出一种扭曲的人形姿态。从图像的比例尺和测量工具推算,这个轮廓的高度大约在三十到三十五米之间。
它在移动。
非常缓慢,但确实在移动。移动方向是东偏南,大约十五度角。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某种痕迹。它走过的地方,地面的颜色会瞬间变深,质地会发生改变,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塑造成另一种形态。
欧阳瀚龙感到喉咙一阵发干。
他放大图像,将中心区域放到最大,试图看清更多细节。但图像的分辨率有限,那个黑色轮廓始终笼罩在一层模糊的暗影中,看不清具体的面部特征、肢体结构或表面纹理。只能看到它庞大的体型,它移动时那种沉重而不可阻挡的气势,以及它身后留下的一条“转化带”。
他迅速调出历史图像数据库进行对比分析。
二十四小时前的图像显示,这个轮廓还不存在,污染区中心只有一团模糊的能量聚集。
十二小时前的图像显示,有一个较小的黑色斑点出现在污染区中心,直径大约十米,形态不稳定。
六小时前的图像显示,斑点已经长大到可辨识的规模,高度约二十米,开始呈现出初步的形态结构。
三小时前的图像显示,形态进一步清晰,高度约二十五米,移动轨迹开始显现。
而现在,它已经是一个明确的、稳定的、持续移动的实体。
一个在混沌源流污染区中心自发形成的实体。
一个正在向外移动的实体。
欧阳瀚龙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他调出能量分析模块,对这个实体进行定向扫描。数据显示,该实体周围的混沌源流浓度达到了污染区平均值的十七点三倍,而且这个数值还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一点二的速度持续上升。
实体本身散发着强烈的、结构化的能量信号。信号的特征不同于普通的混沌源流波动——普通的混沌能量信号是随机的、无序的、像噪声一样;而这个实体的信号呈现出明显的周期性、谐波结构和调制模式。
这不对。
这完全不符合已知的混沌源流行为模型。
根据狩天巡的资料库记载,混沌源流的污染区通常只是能量的无序扩散和环境的渐进式异变,不会凝聚成这种稳定的、有形的实体。即使偶尔会出现一些短暂的凝聚现象,也很快会重新消散回混沌状态,就像水面上短暂的气泡。
但眼前这个,不仅稳定存在,还在持续生长,还在有方向地移动,还在散发出结构化的能量信号。
这更像是……某种东西的诞生。
欧阳瀚龙按照规程,将这一发现标记为“重大异常”,并启动了紧急报告流程。紧急报告需要包含以下要素:详细的数据支持、图像证据、初步分析、风险评估、以及建议的应对措施。
他谨慎地措辞,确保描述准确、客观、基于事实。
“凌晨五点十九分,卫星图像确认鹰翼联邦污染区中心出现实体化存在。实体高度估计三十至三十五米,具有明确形态特征,正在向东偏南方向移动,速度约每小时二至三公里。能量读数显示实体周围浓度异常,达到区域平均值十七倍以上。实体能量信号呈现结构化特征,不符合已知混沌源流行为模式。建议立即将威胁等级提升至最高威胁。请求上级控制室启动专项分析,并考虑向相关区域发布预警通知。”
他点击提交按钮。
系统提示报告已发送至上级控制室,并自动抄送了战术指挥中心、情报分析部门、以及危机应对委员会。同时,监测控制中心内部的警报级别自动提升,墙上的环境指示灯从代表常态的蓝色变为代表高度警戒的黄色。
黄色的光在控制室里投下温暖的色调,但在当前的语境下,这种温暖显得格外不协调,甚至有些诡异。
欧阳瀚龙等待回应。
按照紧急报告处理规程,对于四级威胁报告,上级控制室需要在十分钟内做出初步回应。回应可能是以下三种之一:确认报告的准确性并授权进一步行动;要求补充更多信息或进行验证;或者在极少数情况下驳回报告并要求重新评估。
他盯着通讯面板,盯着那个可能在任何一秒亮起的指示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通讯面板安静。
三分钟。仍然安静。
五分钟。控制室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七分钟。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九分钟。就在欧阳瀚龙开始考虑是否要再次主动呼叫上级控制室进行确认时,通讯面板终于亮起了指示灯。
绿色的光,表示通讯接入。
他立刻戴上耳机,按下接听键。
“监测控制中心,欧阳瀚龙。”
“瀚龙学弟,报告收到了。”是薛泺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上级控制室正在组织专家进行紧急评估,包括华翠璃前辈在内的三名高级阵型布置者和五名能量学专家已经组成分析小组。在这期间,你的任务是继续监测,每十五分钟更新一次数据。如果有任何进一步的变化,立即报告。”
“明白。”欧阳瀚龙说,然后忍不住问,“薛泺学姐,那个实体……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资料库里有类似的记录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欧阳瀚龙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低语声。
“我们也不确定。”薛泺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稍微远离了话筒,“从能量特征和形态看,它可能是一种混沌凝聚体。理论上,当混沌源流的能量在极端浓度下,并且满足某些特定条件时,会自发形成暂时的有序结构。但根据现有文献,这些结构通常极不稳定,寿命很短,很快就会重新消散回混沌状态。”
“但这个看起来很稳定。”欧阳瀚龙说,“而且它在移动,像是在往某个地方去。”
“是的。”薛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这就是我们最担心的。稳定的、移动的、生长中的混沌凝聚体……这在狩天巡的历史记录中从未出现过。继续监测吧,瀚龙学弟。保持最高警惕,任何微小变化都可能很重要。”
“明白。”
通讯切断了。
欧阳瀚龙摘下耳机,重新看向主屏幕。那个黑色轮廓还在那里,还在缓慢但坚定地移动,还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生长。
他调出实时数据流,启动了自动追踪程序,将那个实体设定为持续监测目标,然后开始新一轮的分析。
数据在屏幕上滚动。能量读数持续上升,边界推进速度稳定增加,实体移动轨迹越来越清晰——笔直向东,没有任何绕行或犹豫,就像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一样。
时间显示:凌晨五点五十分。
距离交班还有十分钟。
他开始整理夜班期间的记录。控制台上有一个专门的日志界面,会自动记录所有操作、所有警报、所有报告。但他还需要手动撰写一份值班总结,概述夜班期间的主要情况和值得关注的趋势。
他调出总结模板,开始输入。
“值班时间:22:00-06:00。值班人员:欧阳瀚龙。总体情况:稳定,无重大突发事件。主要工作:处理三次轻微异常,监测目标区域边界推进情况,发现并报告污染区中心实体化存在。建议:提高对该实体监测频率,启动专项分析。”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重要信息,然后点击提交。
提交完成的瞬间,控制室的门滑开了。
接班的是一位姓陈的资深技术员,大约四十岁,眼下的黑眼圈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欧阳瀚龙在培训期间见过他几次,知道他是监测中心最有经验的技术员之一。
“陈叔,交班吗?”欧阳瀚龙站起身。
陈技术员点点头,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扫了一眼各个屏幕的状态:“昨晚上情况怎么样?”
“总体稳定。”欧阳瀚龙开始汇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清晰,“夜班期间处理了三次轻微异常,都是传感器波动,已经排除。目标污染区边界在过去八小时向东推进了约二十六公里,平均速度三点二公里每小时,但有轻微加速趋势,最后一小时达到了三点三公里。”
他调出那个实体化存在的图像和数据:“最重要的是这个。凌晨五点十九分,卫星图像确认污染区中心出现实体化存在。高度估计三十到三十五米,形态大致为人形,正在向东偏南方向移动,速度约每小时二至三公里。能量读数异常,达到区域平均值十七倍以上。已提交四级威胁报告,薛泺学姐确认收到,正在组织评估。”
陈技术员盯着屏幕上的黑色轮廓,眉头紧锁:“这东西……看起来不太对劲。”
“是的。”欧阳瀚龙说,“能量信号呈现结构化特征,不符合已知混沌源流行为模式。过去十五分钟,它继续移动,体型似乎略有增大,能量读数持续上升。”
“好,我知道了。”陈技术员接过控制权,在交接记录上签字,“去休息吧小龙。你看起来需要睡眠。”
欧阳瀚龙确实需要睡眠。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痛,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砂纸摩擦眼球。头有些昏沉,太阳穴处有轻微的搏动性疼痛。身体各处都在发出疲惫的信号:僵硬的肩膀,酸痛的腰部,发麻的双腿。
他点了点头,离开了控制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投下柔和而微弱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有些孤单。他走向电梯间,按下通往宿舍区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他靠在电梯内壁上,闭上了眼睛。仅仅几秒钟,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直到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到达了指定楼层。
宿舍区的走廊同样安静。现在是清晨六点,大多数人要么还在岗位上值守,要么正在深度睡眠中。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刷了门卡。
房间很小,标准的地下宿舍配置。他脱掉制服外套,随便扔在椅背上,然后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浮肿,脸色苍白得像纸。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那缕白色挑染在油腻的黑发中几乎看不出来。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摸上去有些扎手。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感。他没有洗澡,太累了,累到连脱衣服、淋浴、擦干、再穿衣服这一系列动作都显得无比艰难。他只想睡觉。
他刷了牙,换了睡衣,然后倒在床上。
床垫是标准的军用硬质床垫,支撑性很好但舒适度一般。但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这张床感觉像天堂一样柔软。他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睡眠来得很快,像一块沉重的黑色幕布瞬间落下。
同一时间,燕京郊区
晨光初现,但天空被一层不祥的暗红色薄雾笼罩。薛泺站在阵图中央的高台上,紫色的波浪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眼镜后的紫色眼眸锐利地扫视着广场上集结的六十四名狩天巡成员。
华翠璃站在她身侧,黑色短发利落干净,金色瞳孔在晨光中反射着坚定的光芒。她手中握着金色的晶石,晶石散发着柔和的白金色光晕。
“诸位。”薛泺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鹰翼联邦的情况大家都已清楚。混沌污染正以每小时七点五公里的速度向东扩张,预计在今天下午抵达燕京外围。那个在污染区中心出现的实体正在同步前进。”
她停顿,让每个人消化这个信息。
“我们的任务,是在污染抵达前完成九州防御阵的部署。阵法需覆盖整个燕京都市圈,半径五十公里。这是狩天巡史上最大规模的防御阵型布置。”
华翠璃接过话,金色眼眸扫过众人:“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阵法必须在今天上午十一点前完成基础架构,十二点前完成能量灌注,一点前完成最终激活。时间窗口非常紧张。”
她举起法杖:“现在,按预定分组前往八个阵眼位置。一组到八组,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每组由一名高级成员带领,七名中级成员辅助。出发。”
六十四人整齐行礼,迅速分成八队登上特制悬浮车辆。
薛泺和华翠璃登上领头车辆。车内,南宫绫羽和欧阳未来已经就位。两人都穿着狩天巡的中级成员制服,深蓝色比高级成员的浅一些。欧阳未来额前的冰蓝色挑染在车内灯光下醒目,南宫绫羽的白色短发利落干净。
“路上我给你们最后讲解阵型核心。”薛泺坐下,“尤其是‘离’位和‘坎’位,是能量流转的关键节点。”
车辆启动,无声滑出广场。
……
欧阳瀚龙的睡眠没有持续太久。
尖锐的、持续性的警报声将他从深度睡眠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瞬间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房间里红色的应急灯在疯狂闪烁,警报声持续不断,音调高而刺耳。
他看了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上午八点十七分。他只睡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
他迅速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制服,冲出房间。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穿着制服,表情紧张,脚步匆忙地跑向各自的岗位。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在走廊里回荡。
一种压抑的、紧绷的沉默笼罩着一切。
欧阳瀚龙逆着人流跑向监测控制中心的方向。
控制室里已经挤满了人。陈技术员还坐在主控台前,但旁边多了三位资深分析师和两位战术指挥员。所有人都盯着屏幕,表情凝重得像是凝固的石膏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