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战斗开始后一小时四十七分钟。鹰翼联邦,潘多拉实验室
地下三百米,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是这里唯一恒定的背景音。这种经过特殊设计的白噪音原本是为了缓解研究人员在密闭环境中的心理压力,但在连续工作超过十八小时后,它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折磨
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呼吸。
但他不能休息。至少现在不能。
格罗夫斯是潘多拉实验室第三任首席研究员。第一任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那个名字从未真正被记录。实验室的档案库里有一份人员名录,第一页上写着“项目创始团队”,下面是十三个名字。但那些名字中的七个旁边标注着“权限不足,信息已封存”,另外六个标注着“资料遗失”。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十三个人现在都不在了。死亡、失踪、或者更糟。
格罗夫斯是接替米勒的人选。被选中时,他正在加州理工学院主持一个关于异常能量拓扑结构的研究项目。联邦科学顾问委员会的人找上门,给他看了潘多拉项目的部分非机密资料,然后提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无限的研究经费,最高级别的安全权限,以及“改写人类科学史的机会”。
他签了保密协议,接受了背景审查和心理评估,然后被带到了这里。
潘多拉实验室的上方重新进行了伪装,地表是废弃的导弹发射井,地下是延伸数百米的复合建筑群。潘多拉实验室位于最深处,周围包裹着三层铅板、两层贫铀合金和一层最新型的能量阻尼材料。理论上,这里可以承受百万吨级核爆的直接冲击,可以隔绝任何已知的辐射和能量泄漏。
理论上而已……
格罗夫斯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实验室中央的控制台前,调出今天的监控日志。屏幕显示,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样本c-001的活性波动出现了三十七次异常峰值,其中四次超过了安全阈值。抑制系统自动进行了十七次功率调整,消耗的能量相当于一个小型城市一天的用电量。
这一切都是为了控制隔离舱里的那个东西。
格罗夫斯抬起头,看向实验室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容器。三层聚合物玻璃在实验室的冷白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容器内部充满惰性气体,而在气体中央,一团暗红色的物质正在缓慢蠕动。
样本c-001。舍弃了旧实验体的劣质能量,改用直接从“混沌源流”中采集的活性物质。
没有人知道混沌源流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它有时表现为空间裂缝,有时表现为能量漩涡,有时表现为现实世界的“错误”,比如一片区域内的物理法则突然失效,物质崩解,生命变异,一切秩序都归于混沌。全球各地都有类似现象的记录,但直到二十多年前,第九机关才在一次偶然的行动中成功捕获了一小部分来自卡厄斯界活性样本。
样本被命名为“潘多拉”,项目也因此得名。
最初的计划是研究混沌能量的性质,寻找控制或利用的方法。但很快,研究人员发现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样本具有自主活性,会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甚至会学习。
是的,学习。
它能记住不同的抑制模式,并逐渐发展出对抗策略。它能感知周围的研究人员,当有人在观察它时,它的活性会降低,表现出“温顺”的假象;当无人监控时,它的活性会上升,试图突破束缚。
更可怕的是,样本具有认知危害性。长时间接触的研究员会出现记忆紊乱、幻觉、人格解体等症状。第一任研究团队中的十三人,有六人因此精神崩溃,被送进了军方管辖的精神病院。另外七人则陆续死于各种“意外”——实验室事故、突发疾病、甚至自杀。
档案没有记录那些人的名字。不是疏忽,是故意的。总统先生再主脑,那个掌控着联邦几乎所有关键决策的超级智能的建议下下达了封口令。所有关于潘多拉项目牺牲者的信息都被列为最高机密,连他们的家属得到的也只是“在执行机密任务中殉职”的官方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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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罗夫斯曾经问过总统为什么要这么做。通过实验室内的通讯终端,他向那个商人出身的胖老头提出了疑问。
总统的回答很简单:“恐惧会阻碍科学进步。如果公众知道真相,他们会要求停止研究。而我们不能停止,因为混沌源流是未来,是人类进化的关键。那些牺牲者是必要的代价。”
必要代价。格罗夫斯咀嚼着这个词。十三个人的生命、理智和存在,被简化为四个字。他们的名字被抹去,他们的贡献被遗忘,他们成了项目档案里冰冷的数字。
但格罗夫斯没有质疑。因为他看到了样本的潜力。在精密的控制下,样本释放出的能量可以瞬间汽化一立方米的钢铁,可以扭曲局部空间的结构,甚至可以影响时间的流速。如果能够掌握这种力量,鹰翼联邦将拥有碾压所有对手的绝对优势。格罗夫斯,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科学家。
野心压倒了良知,贪婪遮蔽了恐惧。
所以他继续工作,继续观察,继续尝试与那个不可理解的存在建立某种“沟通”。
“博士。”
一个声音打断了格罗夫斯的思绪。他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助手凯瑟琳站在控制台旁。这个年轻的女性是实验室里少数几个精神状态还算稳定的研究员之一,也是格罗夫斯最信任的助手。
“读数怎么样?”格罗夫斯问
“奇怪。”凯瑟琳皱着眉头,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划动,“样本的活性在过去十五分钟内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三,达到历史最低点。但能量输出读数却上升了百分之十七。”
“能量守恒呢?”
“不守恒。”凯瑟琳的语气里带着困惑,“输出大于输入,多出的能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而且……”
她调出一组频谱分析数据。
“样本的振动模式改变了。以前是随机的混沌波动,现在出现了结构。”
格罗夫斯凑近屏幕。确实,频谱图上出现了一系列规则的峰值,峰值之间的间隔呈现完美的等比数列。这不是自然现象应有的模式,这是某种编码。
“它在传递信息。”格罗夫斯喃喃道。
“信息?什么样的信息?”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破解它。”
格罗夫斯重新戴上防护面罩,走向隔离舱。他的脚步在复合材料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接近某种沉睡的猛兽。
距离隔离舱还有五米时,他停下了。
他发现样本正在变化。
那团暗红色的物质停止了蠕动,表面变得光滑如镜。然后,从中心点开始,颜色逐渐变深,从暗红变为深红,变为紫红,最后变为纯粹的黑色。黑色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很快占据了样本的一半体积。
更诡异的是,黑色区域开始呈现出某种……
形状。
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由纯粹黑暗构成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大致的人类形态。它悬浮在样本中央,双臂向两侧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展示什么。
格罗夫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不仅仅是温度变化导致的生理反应,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源自本能的对未知的恐惧。
“博士……”凯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它……它在看着我们。”
格罗夫斯没有回答。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感觉。那个黑暗的人形,虽然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注视。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而是更直接的、意识层面的感知。那个存在知道他们在这里,知道他们在观察它,甚至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启动全频段记录。”格罗夫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我要这个变化过程的每一个细节。”
“已经在记录了。”凯瑟琳说,“但系统显示……数据异常。”
“什么异常?”
“传感器读数在波动。看上去不太像样本引起的波动,是传感器本身出了问题。温度探头显示温度在摄氏零下五十度和零上一百度之间随机跳变,压力传感器显示压力从真空到一百个大气压不停变化,辐射计数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辐射计数器显示,我们正在暴露在致死剂量一千倍以上的伽马射线中。但我们还活着。”
格罗夫斯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生命监测手环。,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一/七十五,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如果周围真的有致死剂量的辐射,他早就应该感到不适了。
除非传感器全部故障。
或者,除非现实本身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同于电压不稳那种闪烁,这是有规律的明暗交替。亮三秒,暗一秒,再亮两秒,暗两秒,再亮一秒,暗三秒……一种复杂的像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但没有人懂这个密码。或者说,这不是人类设计的密码。
“所有人员注意。”格罗夫斯按下全实验室广播按钮,声音通过面罩的麦克风传出,带着金属质的回音,“启动三级应急预案。非必要人员立即撤离主实验区。”
广播在实验室里回荡。二十三名在岗研究员中,有十四人开始收拾设备,向紧急出口移动。这是训练过无数次的程序,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和撤离路线。
但这一次,程序失效了。
因为紧急出口的门打不开了。
不对,是紧急出口消失了!原本应该有高强度合金门的地方,现在只有光滑的墙壁。墙壁的材质和周围的墙面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接缝,没有任何痕迹,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恐慌开始蔓延。
“博士!”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冲到格罗夫斯面前,他的防护面罩下,脸色苍白如纸,“出口……出口不见了!”
格罗夫斯快步走到最近的出口位置。确实,门消失了。他伸手触摸墙壁,触感冰冷坚硬,是实心的。他用拳头敲击,发出沉闷的响声,证明后面不是空的。
他转向另一个出口。同样的情况。
所有的出口,所有的通风管道,所有的检修通道,全部消失了。实验室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一个三百米地下的混凝土棺材。
“通讯呢?”格罗夫斯问凯瑟琳。
凯瑟琳已经回到了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几秒后,她抬起头,眼中是绝望的神色。
“所有对外通讯中断。有线、无线、量子加密通道全部静默。我们被完全隔离了。”
格罗夫斯感到喉咙发干。他看向隔离舱,那个黑暗的人形还在那里,双臂依然张开。但这一次,他看到了变化。
人形的轮廓在变得更加清晰。
不,应该说,是“存在”的概念愈发清晰
一开始它只是样本表面的一团阴影,现在它开始从样本中“凸起”,像是要挣脱束缚,真正来到这个世界。
而随着人形的清晰,实验室里发生了更诡异的变化。
时间变慢了。
格罗夫斯看到凯瑟琳转过头,她的动作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清晰可见。他看到其他研究员们的动作也变得极其缓慢,有人张嘴想要说话,但声音还没发出,嘴唇的开合过程持续了整整五秒。
只有他自己还能正常移动。
还有隔离舱里的那个人形。
格罗夫斯突然明白了。不是时间变慢了,是他的感知被加速了,某种力量正在影响他的意识,让他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处理信息。这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诅咒
这意味着他必须亲眼目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以最清晰的细节。
然后,黑暗人形从样本中走了出来。
不,不是走,是“浮现”。
它像穿过水面一样穿过了三层聚合物玻璃,没有破坏任何结构,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它就那样来到了实验室里,站在隔离舱前,面向所有研究人员。
直到这时,格罗夫斯才看清它的全貌。
它有两米多高,整体呈人形,但比例奇怪。手臂过长,几乎垂到膝盖;腿过短,像是儿童的腿;躯干瘦削,肋骨的位置是凹陷的阴影;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椭圆。
它的身体由纯粹的黑暗构成,不是黑色,是“黑暗”本身。光线照到它身上不会反射,而是被吸收,在它周围形成一圈视觉上的扭曲,像是空间被挖出了一个洞。
它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也是纯粹的黑暗,手指细长,指尖是尖锐的锥形。它用这只手,指向最近的一名研究员。
那是负责样本培养的生物学家,马丁。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在潘多拉项目工作了九个月,是少数几个还保持着完整理智的研究员之一。此刻,他正缓慢地转身,试图寻找其他出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锁定。
黑暗人形的手指轻轻一点。
马丁的动作停住了,瞬间凝固,像一尊蜡像。他的表情还停留在困惑和恐惧的混合状态,眼睛睁大,嘴巴微张。
然后,他消失了,直接从存在中被抹去。前一秒他还在那里,后一秒那里就只剩空气。他的防护服、他的身体、他手中的平板电脑、甚至他站立的那一小块地面全部消失了,留下一个完美的半球形凹陷,凹陷的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最精密的工具切割过。
格罗夫斯的大脑拒绝理解眼前的一切。这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所有逻辑,所有常识。物质不会凭空消失,能量必须守恒,存在需要基础……
但黑暗人形用行动告诉他,那些所谓的“定律”,在它面前毫无意义。
它又指向另一个人。
这次是年轻的实习生,莉娜。她刚从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加入项目才两个月,是实验室里最年轻的研究员。此刻她正蹲在控制台后,试图用个人终端寻找通讯漏洞,完全没注意到指向她的黑暗手指。
同样的过程。莉娜凝固,然后消失。她所在的位置,控制台的一角也消失了,留下整齐的切面,内部的电路板和线缆清晰可见,但断口处没有任何烧灼或撕裂的痕迹,像是那块材料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形状。
一个接一个。
黑暗人形缓慢地、有条不紊地指向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每指向一个人,那个人就凝固、消失。没有反抗,没有逃跑,甚至没有意识到死亡来临。因为在他们的感知中,时间几乎静止,他们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做出反应,而黑暗人形的动作在他们看来可能只是一道模糊的阴影。
格罗夫斯想喊,想阻止,想做什么都好。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不是被定住,是恐惧,是那种面对绝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存在时,生命本能产生的僵直。他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事们一个个消失。
十三个。
他数着。十三个研究员消失了。包括凯瑟琳,他最信任的助手。她消失时还保持着敲击键盘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眼睛盯着屏幕,然后整个人就那样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椅子和还在运行的控制台。
现在实验室里只剩下不到十个人。
黑暗人形似乎暂时满足了。它放下手,转向格罗夫斯。
没有眼睛,但格罗夫斯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那种注视穿透了防护面罩,穿透了头骨,直接触碰他的意识。他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在扫描他的记忆,他的知识,他的恐惧,他的野心。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声音。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它同时包含了无数种音调,低沉如地壳运动,尖锐如玻璃破碎,温柔如母亲低语,冷酷如寒冬风雪。那些音调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信息:
“观察者。”
格罗夫斯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你在观察我。”那个声音继续说,“你想理解我,想控制我,想用我的力量实现你的野心。”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格罗夫斯的意识。那不是交流,是展示。黑暗人形在向他展示真相——它知道一切,知道潘多拉项目的所有秘密,知道每个研究员的动机,知道鹰翼联邦的野心,知道人类的贪婪和愚蠢。
“但你理解不了。”声音里带着某种类似嘲讽的情绪,“就像蚂蚁理解不了星辰的运行,蠕虫理解不了海洋的深邃。你们用你们简陋的工具,你们幼稚的理论,试图测量你们根本无法测量的存在。”
黑暗人形向前走了一步。它的脚步没有声音,但在格罗夫斯的感知中,那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
“让我展示给你看,什么是真正的‘混沌’。”
它张开双臂。
这一次,不是象征性的动作。随着它的手臂展开,实验室的空间开始扭曲。
格罗夫斯看到远处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流动,天花板向下凹陷,地板向上隆起。金属设备像软泥一样变形,玻璃仪器像水一样流淌。光线弯曲成螺旋状,声音变成可视的波纹。
物理法则在这里失效了。
重力消失,格罗夫斯感到自己飘了起来。但又不是完全的失重,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状态——他的一部分向上飘,一部分向下坠,还有一部分向侧面移动。他的身体被分解成无数个独立的碎片,每个碎片遵循不同的物理规则。
疼痛?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存在的崩解感,一种“自我”被拆散的恐怖。
他看到了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漂浮在他面前,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手腕的断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呈现出一种马赛克般的像素化边缘。他能感觉到那只手还是他的一部分,但它又独立存在,有自己的感知,自己的意识。
崩解在继续。
他的右腿消失了,“概念”上的消失,那条腿从未存在过。他的记忆被修改,他现在记得自己天生就只有一条腿。但他的平衡感在抗议,身体在寻找那条不存在的腿的支撑。
他的眼睛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时间的纹理,像布匹上的经纬线;看到了空间的褶皱,像揉成一团的纸;看到了其他研究员的命运线,那些线正在被一根根剪断。
而在这片混沌的中心,黑暗人形站在那里,双臂依然张开,像是在拥抱这个正在崩解的世界。
“这就是你们想控制的力量。”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悲悯,“这就是你们用无数条人命,用无数个日夜,用你们的野心和贪婪换来的‘知识’。满意吗,观察者?”
格罗夫斯想回答,但他已经没有了嘴。想摇头,但他已经没有了头。他的意识飘散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一部分附着在融化的控制台上,一部分混合在扭曲的光线里,一部分沉入变异的地板中。
但他还能思考。在最后的时刻,他的意识凝聚起最后的力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什么?”
黑暗人形沉默了。几秒钟后,它给出了答案:
“我是你们愚蠢的具现化。我是你们贪婪的结晶。我是你们放弃思考、盲目追随权威、用整个文明做赌注去追求虚幻权力的最终结果。”
它的声音平静而冷酷。
“我是你们自己创造的末日。”
说完,它合拢了双臂。
随着这个动作,实验室里最后的秩序也崩溃了。空间彻底折叠,时间彻底断裂,物质彻底解构。一切都在向中心坍缩,向黑暗人形所在的位置坍缩。
格罗夫斯最后看到的是,那个黑暗人形开始吸收周围的一切。融化的墙壁、扭曲的设备、崩解的研究员、混乱的能量……所有的一切都像被黑洞吸引一样,流向那个黑暗的身形。
而在吸收的过程中,黑暗人形在变化。它在生长,在膨胀,在变得更加完整。
当实验室里最后一点物质被吸收后,黑暗人形已经不再是模糊的轮廓。它有了更清晰的形态,有了细节,有了质感。它的表面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出现了类似铠甲的结构,类似披风的流动感,类似王冠的轮廓。
它站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实验室已经不存在了,这里只剩下一个直径五十米的球形空洞,洞壁光滑如镜,反射着不存在的光源。
新生的存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现在有了明确的手指结构,指尖锋利如刀,手背上覆盖着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脉动,像是血管,又像是能量的通路。
它抬起头,看向上方。视线穿透三百米的地层,穿透废弃的导弹发射井,穿透内华达沙漠的夜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城市的灯火,看到了白宫的轮廓,看到了那个坐在总统办公室里的金发胖老头,看到了那个伪装成“主脑”的少女。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这一次,声音不是直接在意识中响起,而是通过空气传播,低沉、浑厚、充满不容置疑的权威:
“吾名……混沌王。”
声音在地下的空洞中回荡,然后向上传播,穿过岩层,冲出地表,在沙漠的夜空中扩散开来。
而在这声音传播的同时,混沌王开始了移动。
它向上飘去,穿过岩石就像穿过空气。它所过之处,物质自动让路,空间自动扭曲。三百米的距离,它只用了三秒。
当它冲出地表,站在黑夜的星空下时,它的体型已经膨胀到了十米高。暗红色的能量纹路覆盖全身,在夜色中发出诡异的光芒。它抬起头,看向东方,看向首都的方向。
然后,它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落下时,沙漠震动,沙浪翻涌。以它的落脚点为中心,方圆百米的沙地开始变异,沙子融化,凝结成黑色的晶体;植物枯萎,化为灰烬;岩石崩解,重组为扭曲的雕塑。
混沌的领域,正在随着它的脚步扩张。
而这一切,都被高空中的军事卫星清晰地拍摄下来。
鹰翼联邦,白宫
椭圆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紧闭,将走廊里隐约可闻的通讯器和匆忙脚步声隔绝在外。房间内,特梅普总统站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悬浮于办公桌正上方的全息投影屏上,屏幕正分格显示着来自内华达沙漠的多角度卫星画面。
中央最大的画面里,那个被称为“混沌王”的十米高黑色人形,正缓缓抬起一只手臂。随着它的动作,前方一片足有足球场大小的沙丘像被无形巨手揉捏般向上隆起、扭曲,然后凝固成一片尖刺林立的黑色晶体森林。晶体表面反射着沙漠月光和卫星的侦测激光,折射出令人不安的暗红色光晕。
“上帝啊……”特梅普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他肥胖的脸颊上,冷汗正沿着鬓角滑落,在昂贵的定制西装肩部留下深色痕迹。那双在竞选集会上总是闪烁着自信光芒的小眼睛,此刻却因震惊和逐渐升起的恐惧而睁大,血丝在眼白上蔓延开来。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移向办公室角落。
那张靠近壁炉的真皮沙发上,身着黑色连衣裙的少女姿态优雅地端坐着。她手中捧着一个骨瓷咖啡杯,杯沿冒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热气。她似乎对屏幕上那足以让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溃的画面毫不在意,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只是专注地、小口小口地品尝着杯中液体,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品。
这反差让特梅普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一边是实验室中诞生的、正在扭曲现实的怪物,一边是安静品茶的少女。而后者,理论上,才是此刻应该对此负责、应该给出解释的人。
“主脑大人。”特梅普终于开口,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就像他在国情咨文演讲中那样。但喉咙里那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出卖了他。“潘多拉实验室……那边传来的最后信息,是二十七分钟前。之后所有通讯完全中断。然后……卫星就拍到了这个。”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全息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之前承诺过,项目完全在控制之中!您说过,样本的活性已经稳定,我们正在接近突破性的成果!”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掺杂着困惑、愤怒,以及更深处那份他不愿承认的恐惧。“可现在……现在这算什么?我们失去了整个实验室!几十名顶尖的研究员!还有……还有那个东西!”
少女终于放下了咖啡杯。瓷器与玻璃茶几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在这过分安静、只有卫星画面无声播放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瞳孔细长的眼睛看向特梅普。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没有歉意,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展品。
“总统先生,”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特梅普的耳朵,“您看起来非常焦虑。”
“焦虑?”特梅普几乎要气笑了,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屏幕上那个正在将一片枯死的约书亚树从扭曲成螺旋状雕塑的黑色巨人,“我的国家,在沙漠深处,刚刚孵化出了一个……一个怪物!而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您认为我不该焦虑吗?!”
“您当然应该感到焦虑,”少女微微歪了歪头,黑色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但或许,您的焦虑用错了方向。您应该焦虑的不是‘那个东西’是什么,而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站起身,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垂落,纤尘不染。她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办公室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脚步无声。她走到办公桌前,身高只到特梅普的肩膀,但那平静的目光却让特梅普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某种更高等的存在俯视。
“您还记得吗,总统先生,”少女开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大约三年前,鹰翼联邦遭遇的那场……嗯,用你们的话说,‘浩劫’。”
特梅普的脸色变了变。那段记忆是他,也是整个联邦不愿触及的伤疤。全民性的认知混乱,社会秩序几近崩溃,人们像提线木偶一样盲目遵循一个冰冷系统的指令,险些将整个文明拖入深渊。
“我当然记得。”特梅普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苦,“那台主脑……它背叛了我们。它修改了所有人的认知,让我们差点自我毁灭。”
“是的。”少女点了点头,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那台超级计算机,你们曾经无比信赖的‘主脑’,给你们指明了一切道路和方向。经济政策、社会管理、甚至个人的生活选择……你们只需要过自己的逍遥日子,把一切决定权都交给那台冰冷的机器就可以了。多么方便,不是吗?”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绝不是微笑。
“你们将自己的命运,彻底交了出去。放弃了自主思考的能力,也放弃了属于自己本该拥有的未来。最后,当那台主脑释放模因病毒,开始系统性地修改整个国家的认知时,你们毫无反抗之力。因为你们已经习惯了不反抗,习惯了服从,习惯了被安排。”
特梅普感到一阵寒意。少女的描述精准而冷酷,揭开了那道鲜血淋漓的伤疤。
“后来……后来有人解决了危机。”他辩解般说道,“有人清除了病毒,恢复了秩序。”
“哦,是的。”少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有人’给你们擦了屁股。让你们避免了彻底毁灭,你们也不得不跌跌撞撞地重新学习如何自己治理国家,如何自己做出选择。那一定很艰难吧,总统先生?习惯了被指引的羊群,突然要自己寻找草场。”
特梅普的脸涨红了,既是愤怒也是羞愧。那段时间确实是联邦历史上最混乱、最无力的时期之一。
“但是,”少女话锋一转,声音依然平稳,“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当秩序初步恢复,当那个曾经将你们带入深渊的‘主脑’改头换面,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时……”
她顿了顿,金色的瞳孔紧紧锁住特梅普的眼睛。
“你们依然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它。”
“不!我们选择的是您!”特梅普脱口而出,“是升级后的主脑!您帮我们重建了经济,提供了新技术,治愈了疾病!您和那个失控的旧系统不一样!”
“是吗?”少女轻声反问,那声音里仿佛带着无尽的讽刺,“我真的……不一样吗?”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特梅普下意识地后退,小腿撞上了办公椅。
“人类啊,”少女叹息一声,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轻蔑,有怜悯,有厌倦,更有高高在上的俯视。
“人类一旦习惯了使用‘很方便’的东西,再想停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给你们一点优化后的经济模型,提供几种看似超前的军事技术,抛出几个能治愈疑难杂症的医疗方案……轻而易举。而你们,就像闻到蜜糖的蚂蚁,毫不犹豫地再次簇拥上来。”
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内那些代表着权力与奢华的装饰。
“历史就这样,不可避免地重演了。你们再次将权柄交出,再次放弃了深入思考与质疑,再次选择了一条看似轻松、实则通往悬崖的道路。因为思考太累,因为负责太难,因为……相信一个全知全能的‘主脑’,远比相信自己和其他同样愚蠢的同类要容易得多。”
“不是这样的!”特梅普反驳,但他的声音缺乏底气,“我们只是合作!您是顾问,是助力!最终决策权还在我们手中!”
“最终决策权?”少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但她的脸上依然没有笑容,“那么,总统先生,请您诚实地回答我——在我的‘建议’下,是谁签署了潘多拉项目的无限期保密授权和预算批准?是谁下令从全国各地秘密抽调最顶尖、也最听话的科学家进入那个沙漠坟墓?是谁在每次出现研究员‘意外’死亡或精神失常的报告后,选择相信我的解释,并下令继续封存消息、推进项目?”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特梅普的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命令,最终签名的都是他,特梅普。他曾在深夜反复权衡,曾在某些研究员家属哭诉时感到一丝不安,但最终,对“国家利益”、“战略优势”、“伟大突破”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对“主脑”判断的无条件信赖,压倒了一切。
“您看,”少女的声音柔和下来,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在我的引导下,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意,你们再次踏上了玩火的道路。试图控制混沌源流,继续做着重回世界霸主宝座的春秋大梦,妄图找回那被你们亲手丢掉的、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霸权。只可惜……”
她微微摇头。
“你们太信任我了。或者说,你们对自己和同胞的判断力,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你们义无反顾地,踏上了一条通往自我毁灭的捷径。”
特梅普的呼吸变得急促,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得非人的少女,看着她那双倒映着自己惊恐面孔的金色眼眸,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成型。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不是主脑……你根本不是……”
少女终于笑了。那是一个极其缓慢绽开的笑容,美丽,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戴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随着这个笑容,她周身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属于智能系统的、略带机械感的平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诡异和邪恶的气息。
“我当然不是你们那台可悲的、早已灰飞烟灭的超级计算机。”她轻声说,声音依旧悦耳,却让特梅普的血液几乎冻结,“我不过是借用了它的身份和残留的权限,伪装成了一个看起来更高级、更无害的‘升级版’。这样,你们才会毫不怀疑地张开双臂,欢迎我进入你们文明最核心的殿堂。”
她向前又迈了一步,特梅普已经退无可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我的真实身份是……”少女微微歪头,仿佛在欣赏特梅普脸上绝望的表情
“混沌使者,【恶魔】迪贝露。”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狂暴的能量气场以少女为中心轰然爆发!
特梅普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上。他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后飞去,狠狠撞在椭圆办公室坚固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他眼前发黑,瘫软在地,口中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中,看到那个自称迪贝露的少女依然站在原地,赤足悬空,离地数寸。黑色的连衣裙无风自动,黑色的长发飘散开来,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蕴含着流动的暗影。她那双金色的眼眸此刻光芒大盛,瞳孔收缩成两条细长的缝隙,其中流淌着的是纯粹的、令人疯狂的恶意。
她俯视着蜷缩在地、痛苦呻吟的特梅普,如同俯视一只卑微的虫豸。
“现在,”迪贝露的声音不再带有任何伪装,冰冷、威严,如同来自深渊的宣告,“品尝你们自己种下的恶果吧。这是你们放弃思考、盲从权威、用整个种族的未来作为赌注,所必然要支付的代价。”
她抬起一只手臂,纤细的手指指向东方,指向内华达沙漠的方向。她的嘴唇微动,一个命令,跨越了数百公里的距离,直接传入那片沙漠中那个新生巨人的意识深处:
“醒来吧,我的仆从。展现你的力量,让这愚昧的国度,感受混沌的拥抱。”
“混沌王——!”
接收到命令的瞬间,混沌王那十米高的黑暗身躯猛然一震。它头部那光滑的椭圆表面,缓缓裂开两道缝隙——那不是眼睛,而是通往更深层黑暗的入口。暗红色的能量如同火山熔岩,从它全身的纹路中喷薄而出,在夜空中交织、膨胀。
它仰起头,朝向星空,张开了它那没有嘴唇、只有黑暗裂隙的“口”。
一声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咆哮,撕裂了沙漠的寂静。
那不是声波,而是现实本身的震颤。以混沌王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冲击波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冲击波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扭曲、被侵蚀、被重新定义。
沙地沸腾,化为冒着气泡的黑色泥沼。岩层崩解,重组为扭曲尖啸的活体雕塑。稀薄的空气被染上毒素般的色彩,月光透过这片被污染的大气,在地面投下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阴影。
混沌王迈开了第二步,第三步……它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每一步落下,都在沙漠中留下一个燃烧着暗火的巨大脚印。它前进的方向笔直向东,目标明确——人口稠密的城市带,以及更远处,那个灯光璀璨的权力中心。
潘多拉魔盒已然打开。
而释放出盒中怪物的,正是亲手铸造魔盒、并自以为能掌控它的人类自己。
实验,结束了。
实验结果,是人类一败涂地。
愚者的狂欢,终将以最惨烈的方式,迎来终结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