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如刀。
叶未暝站在海岸防线后方的混凝土高台上,脚下传来持续不断的震动,那是炮火轰鸣与爆炸冲击波传导至此的余韵,是大规模战斗正在进行的最直接证明。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斩马刀,刀身沉重,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凝的铁灰色。刀柄处缠绕的皮革已经被无数次握持磨得发亮,边缘处露出下方暗沉的金属。
他的左手按在腰间,指尖触碰到那把银白色匕首的刀鞘。彼岸黎明。鞘中的红色宝石以平稳的节奏闪烁着,每一次明灭都精确对应着他心脏的跳动。这是一种生命的警示,也是一种力量的约束
这把武器使用得越多,他的生命燃烧得就越快。
但现在还不是使用它的时候。
叶未暝的目光越过四百米漆黑的海面,落在那个悬浮于暗红色漩涡之下的身影上。
克莱美第。
这个名字在狩天巡最高机密档案中被标记为“混沌灾厄”,危险等级序列一,已知的混沌代行者中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之一。档案中关于他的记载支离破碎,大多来自二十多年前那场被后世称为“射日之战”的浩劫。那场战争中,人类几乎倾尽所有力量,才勉强将混沌的潮汐击退。而克莱美第,就是那场战争的最终核心。
当然,这些信息被严密封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大多数人只知道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争,人类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得以幸存,但对敌人的真实面目一无所知。
叶未暝知道。不仅因为他的权限,更因为某些更深层的、他宁愿遗忘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在他服用药物后的梦境中偶尔闪现,像是被强行植入的异物,不属于他,却又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
此刻,那个传说中的存在就站在他面前。
不,不是站着,是悬浮着。克莱美第的双脚距离海面大约十米,黑色长袍在混沌能量形成的微风中纹丝不动,仿佛那些气流在接近他身体三尺之外就失去了所有动能。他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能看到一双眼睛。暗红色的眼睛,以及不断旋转的能量涡流,像是两个微缩的混沌入口。
两人就这样隔海对视。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下方海岸线上,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坠持有者们的元素攻击在夜空中交织成绚烂而致命的光网,爆炸的火光将海岸线照得明灭不定,士兵们的呼喊声、怪物的嘶鸣声、武器开火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战场特有的残酷交响。
但在这处高地上,一切声音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有海风穿过混凝土结构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以及叶未暝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你在计算时间。”
克莱美第的声音直接在叶未暝的意识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也不是精神沟通那种清晰的话语传递,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如同将意念直接投射到对方思维底层的方式。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叶未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依然锁定在克莱美第身上,但大脑却在同时处理着多重信息:下方战场各元素组的攻击频率、坠持有者们的精神力消耗速度、混沌造物的适应进度、那只巨型怪物的移动轨迹、后方指挥部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你在计算他们还能坚持多久。”克莱美第继续说,声音中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澜,那是一种近似于兴趣的情绪,“十分钟?十五分钟?也许更短。那些坠持有者的力量消耗速度很快,比预想的快百分之三十左右。他们毕竟缺乏大规模实战经验,不懂得如何高效分配力量。”
“你在观察他们。”叶未暝终于开口,声音通过某种精神连接传了回去。这不是他主动建立的通道,而是克莱美第单方面开启后,他顺势而为的回应。
“观察是理解的前提。”克莱美第缓缓说道,他的黑色身影在海面上微微调整了姿势,像是换了个更舒适的观察角度,“我需要知道,在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秩序一方有了怎样的变化。新的战术,新的武器,新的牺牲方式。”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那不是嘲讽,也不是赞赏,而是一种近乎学术研究般的冷静评价。
“他们不是你的实验品。”叶未暝握刀的手微微收紧。刀柄上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实验需要对照组,需要变量控制,需要预设目标。”克莱美第的声音依然平稳,“而我不需要这些。混沌的本质就是不可预测,就是无限的可能性。他们的战斗,他们的死亡,他们的坚持与崩溃……都只是这场宏大演化中的一部分,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问题叶未暝之前问过,但这次他换了一种问法。不是质问,而是真正的疑惑。
克莱美第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下方战场上,一道粗大的雷电劈下,将一只甲壳怪物炸成碎片,蓝白色的电光短暂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克莱美第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面容轮廓。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五官端正得近乎完美,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那种完美带着非人的质感,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美丽却冰冷,没有任何生命应有的温度。
“我在这里,”克莱美第终于开口,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虽然极淡极淡,“因为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是否有所改变。”克莱美第缓缓说道,“二十多年前,那场战争。你们称之为‘射日之战’。很贴切的名字,不是吗?将高悬于天的灾厄恒星击落,听起来多么英勇,多么悲壮。”
叶未暝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对方提及了那场战争的真相。虽然档案中对克莱美第的身份有暗示,但如此直接的确认还是第一次。
“那场战争中,我看到了许多东西。”克莱美第继续说,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人类的勇气,人类的牺牲,人类的顽固。明明知道胜算渺茫,明明知道每一秒都有无数生命消逝,却还是前仆后继地冲上来,用血肉之躯阻挡混沌的潮汐。”
他的声音顿了顿。
“当时我不理解。混沌不需要理解,混沌只需要扩张,只需要将一切归于最原始的状态。秩序、文明、情感、信念……所有这些在混沌眼中都只是暂时的、脆弱的、注定消亡的结构。”
“现在呢?”叶未暝问。
“现在……”
克莱美第的声音中出现了明显的迟疑,虽然只有一瞬间
“我依然不理解。但我不再认为它们毫无价值。”
这句话让叶未暝愣住了。不是因为内容本身,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存在是克莱美第,是混沌的代行者,是在二十多年前几乎毁灭人类文明的存在。
“情感,”克莱美第缓缓说道,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信念,责任,牺牲……这些秩序生物独有的特质,我观察了很久。从二十多年前那场战争开始,到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在世界各地行走,观察你们的文明,观察你们的个体。”
“你在寻找什么?”
“答案。”克莱美第说,“关于为什么的答案。为什么一个生命愿意为其他生命牺牲?为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在绝望中依然选择坚持?这些行为不符合最基本的生存逻辑,但它们一次又一次地发生,一次又一次地改变着看似注定的结局。”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从黑袍的袖口中伸出,手指修长,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在描绘某种无形的图案。
“就像下面那些士兵。他们中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不知道敌人从哪里来,不知道这场战斗有没有胜利的可能。但他们依然站在那里,依然在战斗,依然在用生命拖延时间,为了后方那些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认识的平民能够撤离。”
克莱美第的手停住了。
“这种行为,我称之为‘不合理的坚持’。而正是这种不合理,让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那场本该毁灭整个人类的战争,出现了我未曾预料到的变数。”
叶未暝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与混沌的代行者讨论情感与信念的价值,这本身就充满了荒谬感。但直觉告诉他,克莱美第是认真的,这种对话对他来说有着某种特殊的意义。
“所以你今天出现在这里,”叶未暝缓缓说道,“不是要毁灭这座城市,而是要继续观察?”
“毁灭是混沌的本能。”克莱美第说,“就像火焰会燃烧,水流会下渗,生命会繁衍。但本能之上,还有选择。而选择,需要理解。”
他放下右手,重新藏回黑袍的袖口中。
“我想看看,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混沌的潮汐再次来临时,你们会如何应对。是重复过去的模式,还是有所改变?那些被称为‘坠持有者’的新生力量,他们的表现如何?那些普通士兵,在知道敌人真相后,是会崩溃,还是会更加坚定?”
克莱美第的目光转向下方战场。此刻,战斗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混沌造物的适应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新一批从海水中浮现的甲壳怪物,外壳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元素抗性分化:面对火焰攻击的区域颜色暗沉,表面覆盖着蜂窝状的隔热结构;面对雷电攻击的区域泛着金属光泽,有细小的导电流道将电流分散到全身;面对冰霜攻击的区域长出了细密的绒毛,绒毛间分泌着防冻液体。
坠持有者们的攻击效果开始急剧下降。一道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才能凝聚的火焰长鞭,抽在怪物身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焦痕。连锁闪电跳跃在怪物群中,造成的抽搐时间从之前的五秒缩短到不足两秒。冰锥刺在甲壳上,大多数直接碎裂,只有少数能穿透外层,但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大批量的伤亡开始出现了。
一名九牧火元素士兵在试图凝聚更大威力的火球时,精神突然枯竭。火球在他掌心中失控炸开,将他整个人吞没。旁边的战友想要施救,但火球爆炸的冲击波将他掀飞出去,撞在混凝土掩体上,脊椎发出了清晰的碎裂声。
一名天昭雷元素士兵在连续释放三次连锁闪电后,突然七窍流血,直挺挺地倒下。他的坠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痕,最终碎成粉末。这是精神力透支过度导致坠损毁的典型症状,意味着这名士兵即使活下来,也将永远失去使用元素的能力。
更糟糕的是,那只巨型怪物开始移动了。
它用数十条触手撑起庞大的身躯,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海蜘蛛,缓缓爬上海岸。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沙滩上留下深深的坑洞。环绕在它周围的混沌造物如同护卫般跟随前进,远程单位爬上它的背部,将身体固定在外壳的凹陷处,将那里变成了一个移动炮台。
“调整战术!”猛虎阵地的九牧上尉嘶吼道,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只能单手握着通讯器,“所有坠持有者,集中火力攻击那只大型目标!不要管小怪了!”
指令传达下去。残余的坠持有者们开始集中攻击那只巨型怪物。火焰、雷电、冰霜、风刃、岩刺……各种元素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怪物身上。
但效果微乎其微。
怪物的外壳太厚了。火焰只能在表面留下焦痕,雷电被导入地下,冰霜迅速融化,风刃被弹开,岩刺折断。更可怕的是,怪物开始反击了。
它身体两侧的触手同时扬起。末端那些不同的器官开始运作。钳子夹碎掩体,钻头穿透混凝土,喷射口喷出大范围的腐蚀性雾气。一名岩元素士兵试图升起石墙阻挡,但钻头轻易穿透了石墙,将他连同身后的两名战友一起刺穿。
惨叫声响彻阵地。
“后撤!后撤到第三防线!”上尉的声音已经嘶哑,但他仍在坚持指挥。
士兵们开始有序撤退。重伤员被战友搀扶着,还能战斗的士兵交替掩护,坠持有者们在后方提供火力压制。但怪物的推进速度太快了,撤退的队列被不断压缩,伤亡数字持续上升。
叶未暝看着这一切,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你想下去。”克莱美第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肯定的语气,“你想加入战斗,想保护那些人。”
“他们是我的责任。”叶未暝说。
“责任。”克莱美第重复这个词,“又一个秩序生物特有的概念。因为承诺,因为职位,因为身份,所以必须去做某些事,哪怕那意味着牺牲自己的生命。”
他顿了顿。
“在二十多年前那场战争中,也有许多人类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们是军官,是士兵,是科学家,甚至是普通平民。他们说这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必须战斗,必须保护,必须坚持到最后。”
“然后呢?”叶未暝问。
“然后他们死了。”克莱美第平静地说,“大多数死了。少数活下来的,也带着永恒的创伤。而混沌的潮汐,只是暂时退去,终究会再次涌来。就像今天这样。”
他的目光转向叶未暝。
“所以我想问你,叶未暝。明知一切都是徒劳,明知牺牲改变不了最终结局,你为什么还要战斗?为什么还要坚持?为什么还要用你那具已经开始凋零的身体,去守护这些与你毫不相干的凡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刺叶未暝内心深处最不愿意触碰的部分。
为什么?
因为他是人造人,是无数无辜者生命碎片拼凑而成的怪物,他存在的每一秒都建立在他人死亡的基础之上?
因为他体内那些优质基因的原主人们,那些在实验室里无声消失的生命,他们的最后哀求声至今还在他梦中回响?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赎罪方式,用这具罪恶的躯体去保护尽可能多的无辜者,直到生命燃尽为止?
叶未暝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任何答案。
“你不必回答。”克莱美第说,“答案在你心中,也在你的行动中。而行动本身,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他缓缓抬起双手,黑袍的袖口滑落,露出那双苍白的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仿佛在指挥一场无形的交响乐。
下方海面上,暗红色的漩涡旋转速度突然加快。更多的混沌造物从中涌出,这次不再是甲壳怪物或远程单位,而是一些全新的形态。有的像巨大的蠕虫,在沙地下穿行,只在地表留下隆起的痕迹。有的像半透明的浮游生物,飘浮在空中,身体不断变换色彩,散发出致幻的波动。还有的像扭曲的植物,根系扎入沙滩,迅速生长出带有尖刺的藤蔓,向阵地蔓延。
战场局势瞬间恶化。
“那么,”克莱美第放下双手,目光重新锁定叶未暝,“让我看看你的选择。是继续留在这里与我对话,还是下去加入战斗。无论你选择哪一边,我都会尊重。因为这就是观察的意义——记录每一个选择,理解每一个行动背后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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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未暝深吸一口气。
肺部传来熟悉的刺痛感,那是细胞加速代谢的征兆。药物的效果正在消退,背部的凉意沿着脊椎向上蔓延,后颈处那个冰冷的区域又开始扩大。但他强行压下了所有不适,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斩马刀上。
刀身依然沉重,刃口依然沉默。但此刻,叶未暝能感觉到刀柄处传来的微弱脉动,那是刀身内部能量回路与他体内力量产生的共鸣。
他缓缓举起刀。动作不快,但每个细节都精准无比,像是演练过千百次。刀锋指向克莱美第。
“我的选择,”叶未暝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是让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话音刚落,他动了。
不是冲向克莱美第,而是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黑色作战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右手紧握的斩马刀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铁灰色的残影。刀身内部铭刻的能量回路开始亮起淡蓝色的微光,那是叶未暝体内的力量正在注入的征兆。
下落的过程不过三秒,但对叶未暝来说却漫长如永恒。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计算着落点,评估着战场态势,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路径。左眼的余光瞥见海面上空那道黑色身影——克莱美第依然悬浮在原处,纹丝不动,仿佛叶未暝的行动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双脚触地的瞬间,叶未暝顺势向前翻滚。这不是为了卸力,而是战术动作。翻滚的轨迹避开了一处正在燃烧的掩体残骸,落地后他单膝跪地,斩马刀的刀尖插入沙土,撑住了身体的重量。细沙从刀尖周围簌簌滑落,在地面形成一个小小的凹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战场。
距离他最近的是猛虎阵地的残存部队。原本三十七人的混编队伍,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还在战斗。九牧上尉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单手举着步枪向逼近的怪物射击,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命中怪物的眼球或关节薄弱处。他身边的天昭少尉腹部缠着浸透鲜血的绷带,半跪在地上用机枪提供压制火力,每次扣动扳机都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但手指从未离开扳机。
更远处,坠持有者们的情况更加糟糕。火元素组只剩下七人还在战斗,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掌心喷出的火焰已经不如开始时那般炽热明亮,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橙红色,温度明显下降。雷元素组还有五人站立,但召唤的闪电规模缩小了一半,从粗大的电蛇变成了细长的电弧。冰元素组损失最惨重,十二人中只有三人还能施法,他们制造的冰墙厚度不足原来的三分之一,表面布满了裂纹。
而混沌造物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海面上,那个暗红色的漩涡仍在旋转,不断有新的怪物从中涌出。地面上,刚刚被击杀的怪物残骸正在被后方的同类吞噬、吸收,转化为新的生物质。那只巨型怪物已经爬上海岸线五十米,它庞大的身躯像移动的小山,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环绕它的混沌造物如同忠诚的护卫,不断向人类阵地发起冲锋。
叶未暝缓缓站起身。斩马刀从沙土中拔出,刀身上沾着的细沙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深吸一口气,肺部的刺痛感更加明显,但他强迫自己忽略。体内的力量开始加速流动,沿着经络系统涌向右手,注入刀柄,流过刀身内部那些复杂的能量回路。
刀身上的淡蓝色微光逐渐增强,最终在刃口处凝聚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锋锐气流。那不是元素攻击,而是纯粹的能量压缩,是叶未暝将自己的生命力转化为物理杀伤力的方式。
他迈出第一步。
脚步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斩马刀的刀尖拖在身后,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三十米处,那里有三只甲壳怪物正在围攻两名九牧士兵。那两名士兵背靠背站着,一人用刺刀格挡怪物的骨刺攻击,另一人试图重新装填打空的步枪,但颤抖的手指几次都没能把弹匣插进卡槽。
叶未暝加快了速度。
从走到跑,只用了三步。第三步落地时,他的身体已经前倾,斩马刀从拖拽变为双手持握,举过头顶。刀身上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淡蓝色的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将周围数米范围照亮。
第一只怪物察觉到了威胁,转过头来。它躯干上的眼球缝隙张开,数十颗眼球齐刷刷地看向叶未暝。但太迟了。
斩马刀落下,刀锋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从怪物的左肩切入,斜向下贯穿整个躯干,从右侧腰部穿出。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仿佛刀锋切过的不是坚硬的甲壳,而是柔软的豆腐。怪物的身体僵在原地,一秒后,沿着刀锋的轨迹缓缓滑开,分成两半倒向两侧。暗红色的胶质物质从切面涌出,在沙地上蔓延。
另外两只怪物同时发出嘶鸣,放弃了围攻那两名士兵,转身扑向叶未暝。它们的节肢扬起,末端的骨刺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叶未暝没有后退。他右脚为轴,身体旋转,斩马刀随之横扫。刀锋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带着淡蓝色的残影扫过两只怪物的腿部。咔嚓咔嚓两声脆响,六条节肢同时断裂,怪物失去支撑轰然倒地。它们挣扎着想用剩下的节肢爬起来,但叶未暝已经上前,刀尖向下,刺入其中一只怪物的眼球缝隙。手腕一拧,刀身在怪物颅内搅动,暗红色的浆液从缝隙中喷溅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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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怪物还想反击,但叶未暝拔出刀,反手一刀斩下它的头颅。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三只怪物全部毙命。
那两名九牧士兵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忘记了装弹,忘记了危险。直到叶未暝转头看向他们,才猛地回过神来。
“还能战斗吗?”叶未暝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完成了一次杀戮。
“能……能!”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就继续战斗。不要发呆。”
叶未暝说完,转身冲向下一处需要支援的位置。他的身影在战场上快速移动,斩马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走一只怪物的生命。不同于坠持有者的元素攻击,他的攻击是纯粹的物理杀伤,没有火焰的灼烧,没有雷电的麻痹,没有冰霜的冻结,只有干净利落的斩切。而正是这种最原始的攻击方式,对混沌造物来说反而最难适应,它们可以进化出元素抗性,却无法进化出对纯粹力量攻击的完全免疫。
一只远程怪物试图向他喷射腐蚀性黏液。叶未暝在奔跑中突然变向,黏液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落在身后的沙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他没有停下,继续前冲,在怪物准备第二次喷射前,斩马刀已经斩断了它用于固定的触手。怪物失去平衡倒地,叶未暝补上一刀,刺穿了它身体中央的核心区域。
一只蝙蝠怪物从空中俯冲下来,骨刺瞄准他的后心。叶未暝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将斩马刀向后一撩。刀锋精准地迎上俯冲的怪物,从下颌切入,贯穿整个头颅,从头顶穿出。怪物挂在刀尖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叶未暝甩掉尸体,继续前进。
他就这样在战场上杀出了一条血路。从阵地左翼杀到右翼,又从右翼杀回中央。斩马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走生命,他的脚步从未停歇,呼吸始终保持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挥刀,体内的力量都在消耗;每一次呼吸,肺部的刺痛都在加剧;每一次心跳,腰间的彼岸黎明都在震颤,提醒他生命的流逝。
七进七出。
当叶未暝第七次从怪物群中杀回己方阵地时,他身后已经留下了一条由混沌造物残骸铺就的道路。至少三十只怪物倒在他的刀下,其中不乏甲壳厚重的精英个体。他的黑色作战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浆液,有些地方已经被腐蚀出破洞,露出下面同样被腐蚀得发黑的皮肤。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阵地上的士兵们看着他,眼中混合着敬畏与希望。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用一把看起来古朴沉重的刀,做到了他们用枪炮和元素都难以做到的事
“叶先生!”九牧上尉踉跄着走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显然失血过多,“指挥部……指挥部那边……”
“我知道。”叶未暝打断了他,“你还能坚持多久?”
上尉看了一眼阵地上的残存部队,又看了一眼海面上仍在涌来的怪物潮,苦笑道:“最多十分钟。我们的弹药快耗尽了,坠持有者们也快到极限了。”
叶未暝点点头。他转过身,看向海面上空那道黑色身影。克莱美第依然悬浮在原处,仿佛从未移动过。但叶未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观察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分析着自己的每一次攻击。
“我需要你帮我争取五分钟。”叶未暝说。
“五分钟?做什么?”
“解决那个。”叶未暝用斩马刀指了指海面上空,“不解决他,这场战斗永远不会结束。”
上尉顺着刀锋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克莱美第。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显然认出了那个存在。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是比所有怪物加起来还要可怕的东西。
“你要……一个人去?”
“对。”
“可是……”
“没有可是。”叶未暝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唯一的办法。要么我解决他,要么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没有第三条路。”
上尉沉默了。几秒后,他挺直了腰杆,用还能动的右手敬了一个军礼:“明白了。猛虎阵地,会为你争取至少五分钟。”
“谢谢。”
叶未暝说完,开始向海边走去。他的脚步依然沉稳,但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疲惫,而是在调整状态,积蓄力量。斩马刀拖在身侧,刀身上的淡蓝色微光开始内敛,从外放的锋芒转为内蕴的沉重。
海风吹拂着他的脸,带着咸腥和腐臭的味道。脚下的沙滩从坚实变得松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厘米。前方,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破碎的银光,但那些银光很快被暗红色的混沌能量污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色彩。
距离海岸线还有五十米时,叶未暝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悬浮在空中的克莱美第。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三百米,这个距离对普通人来说遥不可及,但对叶未暝来说,只是一次冲刺的距离。
“你想挑战我?”克莱美第的声音再次在叶未暝的意识中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明显的兴趣,“用你那具已经开始凋零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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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挑战。”叶未暝平静地回答,“是驱逐。”
“驱逐?”克莱美第似乎被这个词逗乐了,“你认为你能驱逐我?像二十多年前那些人一样?”
“不。”叶未暝说,“我不是他们。我没有他们的力量,没有他们的准备,没有他们的牺牲觉悟。但我有一把刀,和一条命。”
他顿了顿,握紧了刀柄。
“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叶未暝动了。
这一次,他的速度爆发到了极致。从静止到冲刺,几乎没有加速过程,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射向海面。他的双脚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溅起大片沙土。斩马刀从拖拽变为平举,刀锋直指前方的克莱美第。
五十米距离,三秒。
叶未暝冲入海中。海水淹没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但他没有减速,反而借着水的阻力调整姿势,双脚在海床上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跳斩。
这是斩马刀最基础的招式之一,也是最难掌握的招式之一。需要精准计算距离、角度、力量,需要完美的身体协调,需要对武器重量的绝对掌控。稍有失误,就会在空中失去平衡,成为活靶子。
但叶未暝做到了完美。
他的身体在空中舒展,斩马刀高举过头,刀身上的光芒在这一刻完全内敛,没有一丝外泄。所有的力量都压缩在刀锋之上,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这一斩之中。
目标,克莱美第。
三百米距离,在叶未暝的冲刺和跳跃下,瞬间缩短到不足五十米。斩马刀的刀锋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克莱美第黑袍上的纹路,看到兜帽阴影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然后,克莱美第动了。
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那只苍白的手从黑袍袖口中伸出,食指轻轻向前一点。
叶未暝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是粘稠的、充满弹性的墙壁。他的冲刺动能被完全吸收,跳跃的轨迹被强行改变,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拍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砰!
叶未暝重重摔在沙滩上。冲击力让他在沙地上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下来,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沟痕。斩马刀脱手飞出,插在几米外的沙地上,刀身依然明亮,但刃口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内脏仿佛错位了一般剧痛。喉咙一甜,他咳出一口血,血液在沙地上晕开,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
“这就是我们的差距。”克莱美第缓缓降下高度,最终悬浮在距离海面仅一米的位置。他的双脚依然没有接触水面,黑袍的下摆在海风中轻轻摆动。
“你很强,叶未暝。在你这个层级的存在中,你已经接近了极限。但极限之上,还有境界。而境界的差距,不是勇气和决心能够弥补的。”
叶未暝咬着牙,用颤抖的手撑起身体。他看向插在不远处的斩马刀,又看向腰间的彼岸黎明。匕首鞘中的红色宝石正在疯狂闪烁,频率已经快到了几乎连成一片。那是警告,是生命即将燃尽的警报。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彼岸黎明的刀柄。
“还要继续吗?”克莱美第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道使用那把武器的代价。每一次使用,都会加速你生命的流逝。以你现在的状态,最多还能使用三次。三次之后,就算我不杀你,你也会因为生命力枯竭而死亡。”
叶未暝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拔出了匕首。
银白色的刃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芒,中间那颗红色宝石的光芒透过刀身,将周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匕首很短,只有三十厘米左右,与斩马刀相比显得小巧玲珑。但握在叶未暝手中,这把匕首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远比斩马刀更加浓烈。
“彼岸黎明……”克莱美第轻声念出这把武器的名字,“真是讽刺的名字。彼岸意味着终结,黎明意味着开始。终结与开始共存于一把武器之中,就像你一样,死亡与生命在你体内同时流淌。”
叶未暝终于站稳了身体。他右手握着彼岸黎明,左手向斩马刀的方向虚握。插在沙地中的斩马刀震颤起来,刀身上的裂纹开始蔓延,但那些裂纹中透出的不是破碎的光芒,而是更加凝聚、更加锋锐的能量波动。
“双刀流。”克莱美第的语气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你想同时使用两把武器?以你现在的状态,那会在一分钟内抽干你所有的生命力。”
“那就一分钟。”叶未暝说,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依然坚定,“一分钟内,如果我杀不了你,我就死。”
“为什么?”克莱美第问,“为什么这么拼命?这座城市的人与你无关,这场战斗的胜负对你来说没有意义。你甚至不是自然诞生的人类,你只是一具人造的躯壳,一段被强行拼接的生命。为什么你要为这些与你毫无关系的事物,付出你所剩无几的生命?”
叶未暝沉默了。几秒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有人曾经为我付出过生命。”
“谁?”
“那些组成我的人。”叶未暝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那些在实验室里死去的人,那些被提取基因的人,那些无声消失的生命。他们不情愿,他们恐惧,他们哀求,但他们还是死了,他们的生命成了我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越过克莱美第,看向后方燃烧的城市。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梦想,有什么牵挂。但我知道,他们也是人,也曾经活过,也曾经被爱过,也曾经爱过别人。他们的生命不应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应该就这样成为一段冰冷的数据,一个实验的注脚。”
叶未暝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红色宝石的光芒透过他的指缝溢出来,将他的手染成血色。
“所以我用这具身体战斗,用这条命去保护尽可能多的人。每救一个人,每保护一个人,都是在证明,那些逝去的生命没有白白消失,他们的牺牲不是毫无价值。我是在替他们活,替他们战斗,替他们守护他们再也看不到的世界。”
他看向克莱美第,眼神平静如深潭。
“这就是我的答案。如果你还不理解,那就永远也不会理解了。”
克莱美第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他的身影悬浮在海面上,黑袍在风中纹丝不动,暗红色的眼眸中旋转的能量涡流似乎慢了下来。
下方的战场依然在继续。猛虎阵地的士兵们正在执行叶未暝的指令,用最后的弹药和生命争取时间。坠持有者们透支着精神力,释放着越来越微弱的元素攻击。混沌造物仍在涌来,但攻势明显放缓了,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那只巨型怪物停在了距离海岸线一百米的位置,数十条触手在身周缓缓摆动,所有的眼球都看向海面上的克莱美第,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克莱美第开口了。
“我理解了。”他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叶未暝从未听过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似于敬意的情绪,“不是认同,不是赞同,而是理解。我终于理解了,二十多年前那场战争,为什么人类能够坚持到最后。我终于理解了,那个戏子为什么愿意焚身赴死。我终于理解了,你为什么明知必死还要站在这里。”
他缓缓抬起双手,这一次不是攻击的姿势,而是一种放松的、放下的姿势。
“情感的力量,信念的价值,责任的重量……这些我曾经认为虚无缥缈的东西,确实拥有改变现实的能力。不是通过力量,不是通过规则,而是通过一种更加本质的方式——通过改变选择,通过塑造可能,通过创造奇迹。”
克莱美第的目光转向后方燃烧的城市,转向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转向那些正在撤离的平民。
“今天,我看到了足够多的东西。观察可以结束了。”
他放下双手,黑袍的袖口重新垂落。
“孩子们,”他的声音不是通过精神连接,而是直接在海面上空回荡,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混沌造物的意识中,“退下。”
命令简单而直接。
海面上的混沌造物同时停止了动作。甲壳怪物放下了扬起的节肢,远程单位关闭了充能的孔洞,那只巨型怪物缓缓转过身,开始向海中退去。空中的蝙蝠怪物停止俯冲,盘旋着升上高空,飞回那个暗红色的漩涡。
整个战场,在几秒内从沸腾转为死寂。
叶未暝愣住了。他握紧匕首的手没有松开,但身体却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你……”
“我今天不是来毁灭这座城市的。”克莱美第缓缓说道,他的身影开始上升,重新悬浮到原来的高度,“我是来观察的。而观察已经完成了。我看到了我想看到的东西,也得到了我想得到的答案。”
他看向叶未暝,暗红色的眼眸中旋转的能量涡流渐渐平复,露出下面深邃如星空般的底色。
“你的战斗,你的坚持,你的选择……我都看到了。作为对手,我尊重你。作为观察者,我感谢你。因为你让我明白了一些我花费了二十多年时间都没能明白的事情。”
克莱美第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融入夜色之中。
“这座城市,今天可以存活。但混沌的潮汐不会停止,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下一次,当我们再见面时,战斗仍会继续。但到那时,我希望你能变得更强,强到能够真正站在我面前,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用生命换取短暂的喘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
“再见了,叶未暝。好好珍惜你赢得的这段时间,好好使用你这条来之不易的生命。因为下一次,我不会再留情了。”
话音落下,克莱美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同时消失的,还有海面上那个暗红色的漩涡。它没有爆炸,没有收缩,而是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笔迹般,一点一点从现实中抹去。当最后一缕暗红色光芒消散时,海面恢复了正常的深蓝,月光洒在波浪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战场上,所有的混沌造物都停止了活动。它们站在原地,不再攻击,不再移动,仿佛失去了所有动力。几秒后,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部开始,化为暗红色的粉末,随风飘散。一只接一只,一片接一片,短短一分钟内,整个海岸线上所有的混沌造物都化为了尘埃,融入海风,消失无踪。
只有那只巨型怪物的残骸还留在沙滩上,但它也不再动弹,身体表面的眼球全部闭合,触手无力地垂落,像一座死去的雕塑。
寂静。
绝对的寂静。
枪声,爆炸,嘶鸣,呼喊……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海风吹过海岸的声音,只有波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只有火焰燃烧残骸的噼啪声。
阵地上,士兵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搭在扳机上;有人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武器;有人靠在掩体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海面。
叶未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彼岸黎明。匕首鞘中的红色宝石闪烁频率慢了下来,恢复到了正常的心跳节奏。他走向插在沙地中的斩马刀,握住刀柄,用力拔出。刀身上的裂纹还在,但刀身内部的能量回路依然完整,还能使用。
他转过身,看向阵地上的士兵们。
九牧上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踉跄着走过来,脸上混杂着震惊、困惑、以及劫后余生的茫然。
“叶先生……发生了什么?它们……为什么撤退了?”
叶未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克莱美第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海面上已经恢复正常的夜空,最后看向这座城市依然在燃烧的灯火。
“他给了我们时间。”叶未暝缓缓说道,“但不是仁慈,不是施舍,而是敬意。”
“敬意?”上尉不解。
“对生命的敬意。”叶未暝说,“对那些明知必死还要坚持的人的敬意。对那些为了守护他人愿意付出一切的人的敬意。对那些在绝望中依然选择战斗的人的敬意。”
他顿了顿,将斩马刀扛在肩上。
“打扫战场,统计伤亡,加固防线。这只是第一次冲击,混沌的潮汐还会再来。下一次,不会这么简单了。”
说完,叶未暝转身向指挥部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部的凉意已经蔓延到整个上半身,肺部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他知道,药物的效果已经完全消退,身体的异常反应正在全面爆发。他需要立刻服用下一粒胶囊,需要休息,需要调息。
但他不能停。因为战斗还没有真正结束,因为这座城市还需要保护,因为那些逝去的生命还需要有人替他们继续走下去。
海风吹拂着他的背影,将他的黑色作战服吹得紧贴在身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布满怪物残骸的沙滩上,像一道孤独的刻痕。
而在远方的海面上,夜色深沉如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