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怪物触碰到海岸线时，时间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那是一只形态介于螃蟹和章鱼之间的东西。暗红色的胶质躯干上伸出六条粗壮的节肢，每条节肢末端不是爪子，而是不断开合的口器，口器边缘布满细密的牙齿。躯干上方裂开三道纵贯的缝隙，每道缝隙里都挤满了不断转动的眼球。这东西移动的方式诡异莫名。六条节肢轮流刺入沙滩，将自己向前拖拽，每次拖拽都会在沙地上留下冒着白烟的腐蚀痕迹。
它距离最近的防御阵地还有三百米。
这是东京湾海岸线众多防御阵地中的一个，代号猛虎。按照调整后的部署方案，这里现在由混编部队驻守。两个九牧步兵班，一个天昭自卫队小队，总计三十七人。指挥官是九牧方面的上尉，副指挥官是天昭方面的少尉。这种混编安排在整条防线上很常见，既是联合防御的需要，也是相互监督的无奈之举。
阵地上，士兵们屏住呼吸。沙袋掩体后面，枪口从射击孔中伸出，指向那个缓慢移动的暗红色轮廓。左边是九牧士兵的制式突击步枪，右边是天昭士兵的步枪，武器型号不同，但此刻指向同一个目标。
九牧上尉举着望远镜。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脸上有高原地区长期驻守留下的晒斑，左手虎口处有道明显的疤痕，是某次演习时武器故障炸膛留下的。他经历过真正的战斗，但眼前的敌人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确认目标。”他对着无线电说道，声音平稳得可怕，“猛虎报告，敌接触，距离三百，正向阵地移动。请求开火授权。”
无线电里传来战区指挥部的声音，是王侠少校亲自回复，“猛虎，这里是联合指挥部。授权自由开火。重复，授权自由开火。尽量延缓其推进速度，为后方调整争取时间。”
“明白。”
上尉放下望远镜，转向阵地上的士兵们。夜色中，他能看到两拨士兵截然不同的反应。九牧士兵大多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检查武器，调整姿势。天昭士兵则明显紧张，有人在做深呼吸，有人反复检查弹匣，有人低声念着什么，可能是祈祷，也可能是咒骂。
“听我命令。”上尉用简单的天昭语说道，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懂，“目标体积大，移动慢。第一轮齐射，瞄准躯干中央，争取最大杀伤效果。准备。”
士兵们将脸颊贴上枪托，手指搭在扳机上。
“开火！”
刹那间，三十多支步枪同时喷吐火舌。
橙黄色的弹道轨迹在夜色中交织成网，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连成一片。第一轮齐射至少有二十发子弹命中目标。上尉透过望远镜看到，子弹在怪物躯干上打出一串拳头大小的孔洞，暗红色的胶质物质从孔洞中喷溅而出，落在沙滩上继续蠕动，像被切断的蚯蚓。
有效！
阵地上响起短暂的欢呼。一名年轻的天昭士兵甚至兴奋地拍了拍身旁九牧士兵的肩膀，后者只是点了点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
但上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注意到，那些弹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喷溅出来的胶质物质没有失去活性，反而像有生命般倒流回主体。十秒，十五秒，二十秒，弹孔完全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怪物停了下来。
它躯干上的三道纵贯缝隙突然完全张开，露出里面密集的眼球。那些眼球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米粒大，最大的有鸡蛋那么大。此刻，所有眼球同时转动，齐刷刷地看向阵地方向。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不是野兽的凶狠，不是昆虫的复眼视觉，而是一种有智慧的注视。就好像这怪物不是一个整体，而是由成百上千个有意识的个体组成，此刻所有的意识都在关注同一个目标。
“继续射击！”上尉吼道，“不要停！”
士兵们再次扣动扳机。这一次，九牧士兵们明显更有章法。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射击，一组换弹，保持火力不间断。天昭士兵起初有些慌乱，但在军官的呵斥下很快调整过来，跟着九牧士兵的节奏开火。
弹雨倾泻在怪物身上。子弹撕裂胶质躯干，打穿节肢，甚至有几发幸运地命中了眼球，在密集的眼球群中炸开暗红色的浆液。怪物的身体剧烈颤抖，节肢的移动变得踉跄，整个身体向后仰去，几乎要翻倒。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它再次开始变化。躯干表面，被子弹击中的区域迅速硬化，形成一层致密的角质层。新的子弹打在上面不再是穿透，而是弹开。发出叮叮的金属撞击声，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换穿甲弹！”上尉命令道。
士兵们迅速更换弹匣。九牧士兵使用的是钢芯穿甲弹，天昭士兵也有类似的专用弹药。他们再次瞄准，开火。
这次，子弹成功穿透了角质层。但穿透深度明显不足。弹头卡在胶质物质中间，然后被蠕动的组织一点点推出来，就像身体排斥异物。整个过程诡异而迅速，仿佛怪物体内有无数微型机械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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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感到后背发凉。他看过指挥部发来的简报，知道这些混沌造物有快速适应的能力。但简报是文字，现实是眼前这个正在进化的噩梦。
“火箭筒！”他喊道。
阵地后方，四名士兵扛起单兵火箭筒。他们同时瞄准，几乎同时击发。
四枚火箭弹拖着尾焰飞出，从不同角度射向目标。怪物似乎察觉到了威胁，试图移动躲避，但它的速度太慢了。两枚火箭弹命中躯干，一枚命中节肢根部，一枚擦着边缘飞过，在后方沙滩上爆炸。
前三枚命中目标的火箭弹同时引爆。
爆炸的火光瞬间将海岸线照得如同白昼。冲击波掀起巨大的沙浪，将距离最近的几个射击位都掩埋了半截。怪物的躯干被炸开三个巨大的缺口，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身体物质被炸飞，散落在方圆五十米的沙滩上。
那些散落的碎块疯狂蠕动，试图重新聚合。
但主体部分依然没死。
更可怕的变化开始了。躯干缺口边缘，肉芽状的组织疯狂生长，这些组织相互缠绕、融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缺口。与此同时，躯干表面开始分泌一种暗红色的黏液，黏液迅速硬化，形成类似复合装甲的层叠结构。最外层是坚硬的角质，中间是富有弹性的胶质，最内层还有某种蜂窝状的缓冲结构。
它在适应爆炸伤害。而且适应速度快得惊人。
“继续！”上尉几乎是嘶吼着下达命令，“不要给它喘息的机会！”
第二波火箭筒手已经就位。但这次，怪物似乎有了准备。在火箭弹飞行的短短一秒内，它的一条节肢突然变形，前端分裂成数十条细小的触须，在空中编织成一张网。火箭弹撞在网上提前引爆，距离怪物还有十米。
冲击波依然造成了伤害，但远远不够。
怪物开始反击。它的另外几条节肢同时变形，末端的口器扩张到原来的三倍大，从里面喷出暗红色的腐蚀性液体。液体呈抛物线射向阵地，在夜空中划出数道恶心的轨迹。
“隐蔽！”上尉吼道。
士兵们迅速缩回掩体后方。腐蚀液体落在沙袋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特种纤维编织的沙袋外层被迅速溶解，里面的沙土漏出来，掩体高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更糟糕的是，有些液体溅到了掩体后的地面上。一名天昭士兵的靴子被溅到，皮革材质瞬间冒起白烟。他惨叫一声，试图脱下靴子，但腐蚀已经渗透进去。旁边的九牧士兵迅速拔出匕首，割断靴带，将整只靴子连同袜子一起扯掉。下面的皮肤已经溃烂发黑，肌肉组织暴露在外。
“医护兵！”上尉喊道。
阵地后方的医疗兵冲过来，迅速给伤员注射止痛剂，用特殊敷料包扎伤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腐蚀伤害不是常规医疗手段能完全处理的。伤员的腿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怪物继续前进。距离阵地两百米。
上尉抓起无线电，“指挥部！这里是猛虎！常规武器效果有限！重复，常规武器效果有限！目标已适应步枪和火箭弹攻击，正在喷射腐蚀性液体！请求重型火力支援！”
无线电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回复，“猛虎，收到。岸防炮阵地已在瞄准，三十秒后开火。请确保安全距离，做好防冲击准备。”
“明白！”
上尉转向阵地，“所有人！加固掩体，准备防冲击！重型火力要来了！”
士兵们迅速行动。他们将备用的沙袋堆在掩体上方，检查防弹插板是否牢固，将易损装备转移到后方。所有人都知道岸防炮的威力，那种155毫米口径的炮弹落地时，就算隔着几百米，冲击波也足以震伤内脏。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二十秒。
怪物距离一百八十米。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移动速度突然加快，节肢刺入沙地的频率提高了一倍。
十五秒。
腐蚀液体的喷射更加密集，整个阵地前方像是下起了一场酸雨。沙袋掩体被腐蚀得千疮百孔，有几个射击位已经无法使用，士兵们不得不向后转移。
十秒。
上尉透过望远镜看到，怪物的形态再次变化。它的躯干开始扁平化，像要趴伏在地上。这是一种标准的防炮击姿态。
五秒。
“捂住耳朵！张嘴！”上尉吼道。
所有人按照防炮击训练的要求操作。捂住耳朵是为了保护鼓膜，张嘴是为了平衡内外气压，防止肺部受伤。
零秒。
首先到来的不是声音，是光。
东南方向的海岸炮台，六门155毫米岸防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夜空中连成一条线，仿佛地狱之门短暂地开启了一瞬。炮弹在空中飞行的尖啸声由远及近，那是一种能让人血液凝固的声音。
然后才是爆炸。
六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在怪物周围。最近的落点距离怪物只有五米，最远的也不过二十米。155毫米高爆弹的威力不是火箭筒能比拟的。爆炸掀起的沙浪高达十几米，将怪物完全淹没。冲击波以爆心为原点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沙地被硬生生刮掉一层。
猛虎阵地距离爆心最近点约一百五十米。即便如此，士兵们依然感受到了可怕的冲击。沙袋掩体向后平移了半米，几个固定不牢的射击架直接被掀飞。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就算捂着耳朵也没用。有人开始流鼻血，那是冲击波对鼻腔黏膜造成的损伤。
上尉摇晃着站起身，抖落头上的沙土。他抓起望远镜，看向爆炸中心。
沙尘逐渐散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个直径二十多米的弹坑，深度超过三米，坑底还有燃烧的火焰。坑周围散落着大量暗红色的碎块，有些还在蠕动，但大部分已经失去了活性。
然后，在弹坑边缘，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还活着。
但状态很糟糕。它的躯干被炸掉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部分支离破碎，六条节肢只剩下三条，而且都残缺不全。躯干上的眼球缝隙被炸烂了，大量眼球滚落在沙地上，像一堆恶心的玻璃珠。暗红色的胶质物质从伤口处不断流出，在沙地上形成一滩滩粘稠的液体。
它在颤抖。这一次，应该不是适应性的颤抖，而是真正的创伤反应。
但还没死。
而且，又开始愈合了。
伤口边缘，肉芽组织再次生长。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但依然在生长。更可怕的是，那些散落的碎块中，有几块较大的开始向主体蠕动，试图重新融合。
“指挥部！猛虎报告！目标仍存活！重复，目标仍存活！请求第二轮炮击！”上尉对着无线电喊道。
“收到。装填需要时间，九十秒。”
九十秒。按照这个愈合速度，九十秒后，怪物可能已经恢复大半战斗力。
上尉看向阵地上的士兵们。所有人的眼神中都透着绝望。步枪没用，火箭筒没用，连155毫米炮弹都不能彻底杀死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尉！”一名天昭少尉喊道，他是副指挥官，“你看！海里！”
上尉转头看向海面。
然后，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海面上，暗红色的光芒正在扩散。不是一只怪物，是几十只，不，几百只。它们从海水中浮现，形态各异，有的像刚才那只螃蟹章鱼混合体，有的像巨大的海星，有的像扭曲的鱼类，有的根本没有任何已知生物的特征，只是一团在不断变形的胶质物质。
它们在向海岸线移动。速度不快，但坚定不移。
而在更远的海面上空，那个巨大的暗红色漩涡依然在旋转。不断有新的胶质团从漩涡中坠落，坠入海中，孵化出新的怪物。
这是一场潮汐。血色的潮汐。
“指挥部！猛虎紧急报告！”上尉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海面出现大量目标！数量……数量无法估计！至少上百！请求全面火力覆盖！重复，请求全面火力覆盖！”
无线电里传来王侠少校的声音，这一次，连这位一向冷静的指挥官语气中都带着凝重，“猛虎，收到。所有岸防炮阵地已接到指令，将对海岸线前方五百米至一千米区域进行饱和炮击。你们必须立即后撤到第二道防线。重复，立即后撤。”
“后撤？”上尉愣住了，“那这些怪物……”
“这是命令！”王侠少校的声音严厉起来，“常规武器已经证明效果有限。我们需要调整战术。现在，立刻，带领你的部队后撤到标定的第二防线位置。这是战区联合指挥部的直接命令。”
上尉咬了咬牙。他看向阵地上的士兵们，看向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猛虎明白。开始后撤。”
他转向部队，“全体注意！执行撤退预案！按照预定路线，交替掩护，向第二防线转移！动作快！”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行动。九牧士兵和天昭士兵混编成三个小组，第一组先撤，第二组提供掩护，第三组作为预备队。他们携带能带走的装备，放弃沉重的固定武器，沿着预先清理好的撤退通道向后方移动。
上尉留在最后。他看着那个还在愈合的怪物，看着海面上越来越多的暗红色轮廓，看着夜空中那个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漩涡。
然后，他转身，跑向撤退通道。
就在他离开阵地不到三十秒，第一波饱和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不是六门炮，是整个东京湾海岸线上所有还能使用的岸防炮。大口径榴弹炮，加农炮，火箭炮，所有重型火力同时开火。夜空被炮口焰照得亮如白昼，炮弹在空中飞行形成的弹幕像一场金属的暴雨。
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单个的爆音，只有持续不断的轰鸣。海岸线在颤抖，海水在沸腾，空气在燃烧。这是人类战争艺术中最暴力的一面，是工业文明毁灭力量的集中展示。
上尉在撤退通道中奔跑，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剧烈震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海岸线方向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爆炸的火光，燃烧的怪物残骸，被掀上半空的海水和沙土，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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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能拦住吧。他心想。这种程度的火力覆盖，就算是坦克集群也会被撕成碎片。
他们撤到第二防线。这里距离海岸线约一公里，是利用一段天然隆起的沙丘构筑的防御阵地。阵地更简陋，但纵深更大，有更多的掩体和火力点。
士兵们迅速进入新的防御位置。上尉清点人数，三十七人，全部安全撤离。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举起望远镜，看向海岸线。
炮击还在继续。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整段海岸线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沙滩变成了月球表面般的坑洼地形。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怪物的残骸，暗红色的物质污染了海水，形成一片片恶心的油膜状区域。
但还有怪物在前进。
不是很多，大概十分之一。它们从炮火覆盖的间隙中穿过，或者硬扛着炮击向前移动。那些能穿过火力网的怪物，都展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它们的表面装甲厚得离谱，有些甚至进化出了类似反应装甲的结构，在被炮弹直接命中时，表层会主动爆炸，抵消部分冲击。
而且，它们在改变战术。不再缓慢推进，而是突然加速。有些怪物将节肢变形为推进器，从海水中一跃而起，在空中滑翔数十米，然后重重落在沙滩上。有些则钻入沙地下方，从地下移动，只在地表留下隆起的痕迹。
距离第二防线八百米。
炮击开始减弱。不是指挥官想减弱，是弹药消耗太快了。这种饱和炮击对后勤是噩梦般的压力，每个炮兵阵地的弹药储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下降。
“指挥部，这里是猛虎。”上尉再次呼叫，“炮击效果有限！仍有大量目标突破火力网！距离第二防线八百米！请求新的战术指导！”
这一次，无线电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里是狩天巡，我是彼岸。王侠少校已将前线战术指挥权临时移交给我。现在听我指令。”
上尉愣了一下。狩天巡？那个传说中的组织？
“彼岸同志，请指示。”
“常规武器对混沌造物的效果会随时间递减。它们有群体学习能力，一个个体适应了某种攻击方式，所有个体会共享这种适应。你们已经用步枪、火箭筒、炮击攻击过它们，现在它们对动能武器和爆炸伤害的抗性已经达到顶峰。”
上尉感到一阵寒意。群体学习？共享适应？这还怎么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启用元素攻击。”叶未暝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们的部队中，有多少人拥有坠？”
上尉扫视阵地。九牧士兵中，他知道有两个。天昭士兵中，应该也有一个。但他不确定，坠持有者的身份通常是保密的。
“我需要确认。”
“立刻确认。同时，命令所有坠持有者到前线，使用元素攻击。火，雷，冰，风，任何元素都可以。混沌造物对元素伤害的抗性提升速度较慢，尤其是多种元素交替攻击时。”
“但是……”上尉犹豫了，“暴露坠的存在，可能会引起恐慌，而且上级有规定……”
“现在是非常时期。”叶未暝打断了他，“保护平民撤退是第一优先。如果防线崩溃，怪物进入市区，死的人会更多。执行命令。”
“……明白。”
上尉放下无线电，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对着阵地喊道，“所有坠持有者，出列！”
一阵沉默。
几秒后，一名九牧士兵从掩体后站了起来。他看起来二十多岁，很年轻，脸色有些苍白。他走到上尉面前，从衣领里掏出一个吊坠。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盘，中心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火焰般的光芒在流动。
“火元素，下士陈涛。”士兵敬礼。
紧接着，又一名九牧士兵站起来。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老兵，脸上有道伤疤。他的坠是一枚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戒指上的宝石是蓝色的，内部有细小的电弧闪烁。
“雷元素，中士李建国。”
天昭士兵那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他的坠是一个耳钉，左耳上，宝石是白色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光元素，一等兵小林俊介。”
只有三个。
上尉的心沉了下去。三个坠持有者，面对至少几十只正在逼近的怪物。
“彼岸先生，我们只有三名坠持有者。”他对着无线电说道。
“足够了。现在听我指挥。”叶未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陈涛下士，目标前方六百米处，左侧那只正在钻地的怪物。使用中等强度火焰喷射，覆盖其周围五米区域。李建国中士，目标右侧那只正在加速冲刺的，使用连锁闪电，尽可能链接更多目标。小林，你的任务是治疗和净化，准备处理腐蚀性伤害和可能的混沌污染。”
三名坠持有者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们走到阵地最前方，各自找到射击位置。
陈涛下士首先行动。他握住胸前的吊坠，闭上眼睛。几秒后，吊坠上的红宝石光芒大盛。他睁开眼睛，瞳孔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向目标。
“火树银花！”
一道炽热的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不是普通的火焰，是凝聚的火元素，温度高达上千度，颜色从橙红到亮白。火焰像一条长鞭，跨越六百米距离，精准地覆盖了那只正在钻地的怪物。
火焰接触到怪物身体的瞬间，效果立竿见影。暗红色的胶质装甲在高温下迅速碳化、龟裂。怪物发出一种高频的嘶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所有人的大脑。几名士兵痛苦地捂住耳朵。
火焰持续喷射了十秒。当陈涛停止时，那只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堆焦黑的残骸，不再蠕动。
有效！
阵地上响起欢呼。这是今晚第一次，他们看到怪物被彻底杀死，而不是适应后继续前进。
但陈涛的脸色很苍白。他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士兵赶紧扶住他。使用元素力量会消耗精神力和体力，而且消耗速度很快。
“下士，还能继续吗？”上尉问道。
陈涛咬牙点头，“还能再来两次。”
这时，李建国中士也开始行动。他右手食指上的戒指蓝光大盛，细小的电弧在指尖跳跃。他瞄准右侧那只正在冲刺的怪物，那东西的形态像一只巨大的蜈蚣，但每一节身体上都有口器和眼睛。
“雷霆所击！”
一道粗大的闪电从夜空中劈下，精准地命中目标。怪物身体剧烈抽搐，表面电弧乱窜。但这还没完，闪电在击中第一个目标后，分裂成数十道细小的电弧，跳跃到附近的其他怪物身上。
连锁闪电。一瞬间，七只怪物同时被雷电击中。它们颤抖，抽搐，有些较小的直接瘫倒在地，不再动弹。较大的虽然还在挣扎，但行动明显变得迟缓。
李建国喘着粗气，额头渗出冷汗。这一次攻击的消耗比陈涛的火焰喷射更大。
“建国？”
“还能……再来一次。”李建国咬牙说道。
小林俊介没有参与攻击。他站在阵地后方，双手握在胸前，白色光晕从耳钉上扩散开来，笼罩住整个阵地。被光晕覆盖的士兵们感到一阵温暖，疲劳有所缓解，之前被腐蚀液体溅伤的那名天昭士兵，腿上的疼痛也减轻了。
“光元素有净化和治疗的效果。”小林用不太流利的九牧语解释道，“可以延缓混沌污染的扩散。”
就在这时，海面上空，那个巨大的漩涡突然发生了变化。
它旋转的速度加快了。暗红色的光芒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要滴出血来。然后，从漩涡中心，不再有胶质团坠落，而是飞出了别的东西。
飞行单位。
它们的外形像是巨大的蝙蝠，但翅膀不是肉膜，而是半透明的能量结构。身体细长，末端有蝎子般的尾刺。数量之多，遮天蔽月。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分成数个编队，向海岸线扑来。
“空中目标！”上尉吼道，“防空组！准备！”
阵地上的防空火力开始射击。单兵防空导弹，高射机枪，所有能对空射击的武器全部开火。导弹拖着白烟升空，在蝙蝠群中炸开一团团火球。高射机枪的弹链在空中编织成火网，将一只只蝙蝠撕成碎片。
但和地面怪物一样，这些飞行单位也在快速适应。最初的几轮射击效果很好，击落了至少三十只。但很快，它们的飞行轨迹变得难以预测，开始做不规则机动。防空导弹的命中率直线下降。高射机枪的子弹打在它们身上，效果也越来越弱。
而且，它们在还击。
蝙蝠怪物从口中喷出暗红色的能量弹，像流星雨般砸向阵地。能量弹落地后不会爆炸，而是迅速扩散，腐蚀接触到的一切。一名九牧士兵的防弹插板被能量弹直接命中，插板在几秒内被腐蚀穿，下面的身体也开始溃烂。他惨叫着倒地，旁边的医护兵冲过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小林！”上尉喊道。
小林俊介冲过去，双手按在伤员胸口。白色光芒从他手中涌出，渗入伤口。腐蚀的速度减慢了，但并没有停止。光元素可以净化混沌污染，但需要时间，而伤员的状况正在迅速恶化。
“不行……污染太深了……”小林咬着牙说道。
伤员抓住小林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喷出一口黑血。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第一个阵亡者。
阵地上陷入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
然后，是愤怒。
“我操你妈！”
一名九牧士兵端起机枪，对着天空疯狂扫射。子弹打在蝙蝠怪物身上，大部分被弹开，但有几发击中了翅膀根部的薄弱处。一只蝙蝠失去平衡，旋转着坠落，砸在阵地前方。
还没死。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尾刺高高竖起，准备喷射毒液。
陈涛冲了过去。他没有使用大范围的火焰喷射，而是将火焰凝聚在右手，形成一把火焰长刀。他冲到怪物面前，长刀挥下，将怪物的头斩断。暗红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溅在他的防护服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但怪物还没死。断头处开始生长新的头颅。
李建国也冲了过来。他右手握拳，雷光在拳头上凝聚，然后一拳砸在怪物躯干上。雷电贯入体内，从内部引爆。怪物的身体剧烈膨胀，然后炸开，碎块散落一地，这次不再蠕动了。
两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喘着粗气。
“还有多少？”陈涛问道。
“不知道。”李建国看向天空，“太多了。”
确实太多了。防空火力已经无法阻挡蝙蝠群。它们突破了火力网，开始俯冲攻击阵地。士兵们不得不将枪口抬高，进行对空射击，但这意味着无法顾及地面上的怪物。
地面怪物抓住这个机会，加速前进。距离阵地五百米。
“指挥部！猛虎紧急呼叫！”上尉的声音已经嘶哑，“空中和地面同时攻击！我们撑不住了！请求支援！请求任何形式的支援！”
无线电里，叶未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王侠少校，射日之战时期遗留的雷火弹，或者其他具有元素攻击能力的武器还有多少？”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王侠少校的声音，“雷火弹？自从20多年前的射日之战结束之后，这种武器就被大量销毁了。由于懂得储存这种武器的第九机关成员已经全部失踪，我们根本没有维护这种武器的手段。现在，恐怕我们真的束手无策了。”
“那么军队中拥有坠的战士，或者加入了狩天巡的战士们有多少？”
“狩天巡的身份只有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启用，但是有很多狩天巡本就是职业军人，我现在就统计……”
“不用统计了王侠少校。”叶未暝打断了他，“立刻命令所有拥有坠的战士们来到第一线，用元素进行攻击。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要再顾虑平民看到坠可能造成的后果了，保护他们撤退才是首选！”
“明白。命令已下达。但集结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叶未暝停顿了一下，“猛虎，你们必须再坚持二十分钟。不惜一切代价。”
上尉看着阵地上的士兵们。三十七人，现在已经减员到三十四人，还有三个重伤。面对空中和地面的双重攻击，二十分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选择。
“猛虎明白。我们会坚持。”
他放下无线电，拔出配枪。这只是普通的半自动手枪，但此刻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全体听令！”他吼道，“我们没有退路！后面就是市区，就是还没撤完的老百姓！今天，要么我们死在这里，要么怪物踏过我们的尸体！你们选哪个？”
回答他的是枪声。士兵们用射击代替了回答。
九牧士兵和天昭士兵，此刻已经没有了区别。他们并肩作战，互相掩护，分享弹药，处理伤口。语言不通就用肢体动作，文化不同就用共同的人类本能。恐惧依然存在，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陈涛和李建国成为了阵地的核心火力。陈涛的火焰主要对付地面怪物，李建国的雷电对付空中单位。但他们的精神力消耗极快。陈涛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每次使用火焰后都要剧烈喘息。李建国的右手在颤抖，戒指上的宝石光芒变得黯淡。
小林俊介在阵地后方不停奔波。他的光元素治疗了一个又一个伤员，延缓了混沌污染的扩散。但治疗同样消耗精神力，他的脚步开始踉跄，光晕的范围也在缩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
阵地前方堆积了至少二十具怪物的残骸。但还有更多在涌来。空中，蝙蝠群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它们学会了避开陈涛和李建国的攻击范围，从侧翼和后方发动袭击。
阵地上又倒下了五个人。两个被腐蚀液体完全覆盖，死状凄惨。一个被蝙蝠的尾刺刺穿胸口，毒液瞬间致命。两个被地面怪物的节肢刺穿，挂在半空中，挣扎了几秒才断气。
上尉的左臂被能量弹擦伤，防护服被腐蚀穿，下面的皮肤溃烂发黑。他咬紧牙关，用匕首割掉腐肉，撒上止血粉，用绷带紧紧缠住。整个过程他没发出一声呻吟。
十五分钟。
陈涛跪倒在地。他试图再次召唤火焰，但只有几缕火苗从掌心冒出，然后迅速熄灭。他的精神力耗尽了。李建国还能勉强使用雷电，但威力大减，一次只能击落一只蝙蝠，而且间隔越来越长。
小林俊介的光晕已经缩小到只能覆盖自己周围两米。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显然也到了极限。
阵地上的士兵只剩下二十六人，其中一半带伤。弹药剩余不足三分之一。防空导弹已经用完，高射机枪的枪管过热，不得不停火冷却。
而怪物，还在涌来。
地面怪物距离阵地两百米。空中，蝙蝠群开始集结，准备发动最后一波俯冲。
上尉看着这一切，知道时间到了。
他抓起最后一枚手雷，拔掉保险销。然后，他看向还活着的士兵们，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兄弟们，很高兴能和你们并肩作战。下辈子，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当兵。”
他准备冲出掩体，进行最后的自杀式攻击。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亮起了无数光点。
不是蝙蝠怪物，不是能量弹，是真正的光芒。金色，银色，蓝色，红色，绿色，各种颜色的光芒从后方市区方向飞来，划过夜空，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那是坠的光芒。
至少上百名坠持有者赶到了。他们站在后方的高地上，或者楼顶，或者任何能俯瞰战场的位置。火球，闪电，冰锥，风刃，各种元素攻击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地面怪物被火焰吞没，被雷电撕裂，被冰冻破碎，被风刃切碎。空中蝙蝠群被密集的元素攻击覆盖，成片成片地坠落。
猛虎阵地前方，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
上尉愣住了。他看着那些光芒，看着那些在夜色中闪耀的坠，看着这场奇迹般的反击。
然后，他腿一软，坐倒在地。
但战斗还没结束。
海面上空，那个巨大的漩涡突然剧烈收缩。所有的暗红色光芒向内汇聚，旋转速度加快到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然后，从漩涡中心，一个黑色的影子缓缓降下。
不是怪物，是人形。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悬浮在距离海面约一百米的空中。他背对着海岸线，面朝漩涡，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那个通往混沌的入口。
然后，他转过身。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海岸线，扫过阵地，扫过每一个还在战斗的士兵。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恶意。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对秩序本身的反感和否定。
黑色人影抬起右手，指向海岸线。
海面沸腾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沸腾，是混沌能量的沸腾。海水变成暗红色，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从漩涡中，新的怪物诞生了。不是胶质团孵化的，是直接从海水中凝聚成型的。它们更大，更完整，更有组织。
这些新生的怪物没有立即进攻。它们在海岸线前方列队，像一支真正的军队。地面单位在前，空中单位在后，远程单位在中间。它们甚至开始构筑简单的工事，用胶质物质快速凝固成掩体和炮台。
黑色人影再次抬手。
这一次，他指向的是那些坠持有者所在的位置。
天空中，暗红色的能量开始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球。能量球内部，无数细小的闪电在跳动，那是混沌能量的高度浓缩形态。
能量球开始下降。
速度不快，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光线折射，连声音都被吞噬了。
坠持有者们试图拦截。火焰，雷电，冰霜，各种元素攻击射向能量球。但所有攻击在接触到能量球表面的瞬间，都被吞噬，吸收，转化成了混沌能量的一部分。
能量球继续下降。
目标，正是坠持有者最密集的那片高地。
上尉看着这一切，感到一阵绝望。刚刚看到的希望，转瞬间就要被碾碎。
就在这时，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市区方向射来。
那不是元素攻击，是纯粹的速度。快到在空中留下残影，快到突破音障时产生的音爆云在海面上扩散开来。
银白色光芒直接撞向能量球。
撞击的瞬间，没有爆炸，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能量反应。暗红色的混沌能量和银白色的光芒相互侵蚀，相互抵消，在空中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能量漩涡。
然后，银白色光芒突破了能量球的外壳，贯穿了核心。
能量球剧烈颤抖，然后，从内部开始崩溃。暗红色的能量失控地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消散在夜空中。
银白色光芒落在那片高地上，显露出身形。
是叶未暝。
他站在高地的边缘，背对着海岸线，面朝海面上空的那个黑色人影。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武器，不是之前那把银白色匕首，而是一把巨大的斩马刀。刀身长约两米，宽约三十厘米，通体银白，刀锋处有血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刀柄末端，那颗红色宝石的闪烁频率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他举起斩马刀，刀尖指向黑色人影。
没有言语，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姿态的含义。
挑战。
黑色人影似乎笑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恶意中多了一丝兴趣。
然后，黑色人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出现在叶未暝面前，距离不到十米。
直到这时，人们才看清他的样子。是个男性，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英俊得近乎诡异，皮肤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飘动。他的眼睛是纯粹的暗红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不断旋转的混沌能量。
他开口说话，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底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叶未暝。终于见面了。”
叶未暝没有回应。他只是握紧了斩马刀的刀柄。
黑色人影继续，“你们以为能拦住潮汐？可笑。混沌终将淹没一切，秩序只是暂时的幻觉。而你们，不过是幻觉中挣扎的蝼蚁。”
“那就试试看。”叶未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锋般锋利，“看看是混沌淹没秩序，还是秩序斩断混沌。”
黑色人影笑了。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