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卡博特堡的天空被暗红色的能量云完全覆盖,混沌母体投下的巨大阴影正缓缓吞噬着最后几处尚在抵抗的街区。而在八千公里之外,另一片天空下,另一场完全不同但同样紧迫的部署正在展开
高空中……
飞机引擎的嗡鸣是一种恒定不变的白噪音。
叶未暝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窗外的云层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虚假的平静。云海翻滚,边缘被阳光镀上金边,像某种精心绘制的背景板。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太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
这种平静与四个小时前接到的任务简报形成鲜明对比。狩天巡总部传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三行,但每一行都透着不寻常的紧迫感:“天昭省东京都区域出现异常地脉波动。波动特征与射日事件前期征兆高度吻合。立即前往,协助当地防线建立,评估威胁等级。”
射日事件。那是狩天巡内部自射日之战后对大规模混沌侵蚀事件的代号。
空乘第三次经过时,终于忍不住轻声询问:“先生,您需要毯子吗?或者再给您倒一杯水?
叶未暝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只是颈部的微小转动。空乘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推车上取出一条灰色的羊绒毯,轻轻搭在他膝盖上。
“谢谢。”他说。
声音有些干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说话了。
空乘离开后,叶未暝将毯子拉到胸口。客舱内的温度其实并不低,恒温系统维持在二十二度,但他还是感到一阵阵发冷。那不是体表温度的寒冷,而是从身体深处渗透出来的凉意,沿着脊椎向上蔓延,在后颈处形成一个持续存在的冰冷区域。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皮肤温度正常,触感也没有异常。但那种凉意依然存在。
这是第三次出现。
第一次是在接到命令前四小时,他正在训练场做常规体能维持。一组俯卧撑做到第七十三次时,后颈突然传来针刺般的凉意,紧接着整个上半身的肌肉都出现了短暂的僵硬。持续时间不到零点三秒,短到可以被忽略。但叶未暝没有忽略。他记得那种感觉。
第二次是在前往机场的车上。他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信号灯从绿变红,车流缓慢停止。就在那个瞬间,凉意再次袭来。这次持续了整整两秒,而且伴随着轻微的头晕和视野边缘的闪烁。
现在,第三次。
持续时间更长,强度更大。凉意已经从后颈扩散到整个背部,像是有人在他脊柱两侧各贴了一条冰带。同时出现的还有轻微的反胃感,喉咙深处涌起淡淡的酸味。
叶未暝调整呼吸。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这是基础的压力调节技巧,三次循环后,反胃感减轻了,但背部的凉意依然存在。
他伸手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从颈间拉出一条细银链。链子末端挂着一个很小的金属盒,表面是钛合金材质,边缘有细密的防滑纹路。他用拇指按在盒子侧面的指纹识别区,轻微的一声“咔哒”后,盒盖弹开。
里面整齐排列着六粒胶囊。
胶囊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内部淡蓝色的粉末。每粒胶囊的直径大约五毫米,长度不到一厘米。叶未暝取出一粒,又仔细看了看剩余的数量。六粒,这是三天的剂量。按照正常情况,他应该每天早晚各服一粒,但最近身体的异常反应在加剧,有时候一天需要三粒才能维持基本的功能稳定。
他合上金属盒,将胶囊放在掌心。没有立即服用,而是先观察了几秒。胶囊在机舱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荧光,那是活性成分在光线下产生的自然反应。正常。
他又将胶囊凑近鼻尖,轻轻吸气。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薄荷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苦涩气息。气味正常。
最后,他用手指捏了捏胶囊外壳。硬度适中,没有软化或变形的迹象。触感正常。
三重确认完成后,叶未暝才将胶囊送入口中,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胶囊顺着食道滑下,那种感觉很奇怪,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微小的物体沿着喉管向下移动,经过胸腔,最后消失在胃部的区域。这不是普通的胶囊,它的外壳是一种特殊的生物降解材料,会在胃酸环境中保持完整约十五分钟,然后在小肠上段才开始分解。这是为了让药物在最合适的部位被吸收,最大化利用效率。
等待药效发挥作用需要时间。通常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胶囊外壳才会完全分解,药物成分才会进入血液循环系统。在那之前,他只能忍耐身体的不适。
叶未暝看向面前的小桌板。
飞机餐已经送来二十分钟了。头等舱的餐食很丰盛: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主菜是红酒炖和牛配芦笋和松露土豆泥,甜点是抹茶慕斯。餐具是真正的银质刀叉,餐盘边缘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旁边还放着一杯刚倒的红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深宝石红的光泽。
他拿起叉子,叉起一块三文鱼。
鱼肉呈现出完美的橙粉色,表面有细微的烟熏纹理。油润的光泽在顶灯下微微闪烁。他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牙齿切开鱼肉时能感觉到纤维的细腻纹理,鱼子酱在舌尖爆开时带来微小的爆破感,咸鲜的海水味应该很浓郁
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味觉系统出现了暂时的钝化。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通常出现在高强度战斗后的恢复期,或者身体处于极端压力状态下。味觉是大脑对化学信号的解读,当大脑将绝大部分算力分配给其他任务时,一些“次要”感官的功能就会暂时下调。
但他不一样,他明显的感到身体的许多机能正在消失。
他继续吃。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精准,节奏稳定,每一口的量都差不多。他不需要看盘子,也不需要思考接下来该吃什么。这套动作已经被身体记忆了,像程序一样自动运行。
烟熏三文鱼吃完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始处理主菜。
和牛炖得很烂,用叉子轻轻一压就会散开。深褐色的酱汁在盘子上形成一圈渐变的晕染。叶未暝切下一小块,肉块在叉子上微微颤动,显示出极高的脂肪含量和完美的烹饪火候。他放入口中,牙齿几乎不需要用力,肉质就在口腔中化开。松露土豆泥有浓郁的香气,但进入口腔后只剩下绵密的口感。芦笋很脆,咬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断面渗出清甜的汁液
但他尝不到甜味,只能感觉到汁液的湿润和凉意。
他吃了三分之一,然后停了下来。
他的身体在抗拒。不是意识层面的抗拒,是更深层的、细胞层面的抗拒。每一次吞咽动作都需要比平时更多的能量来完成,仿佛食物不是营养,而是某种需要消耗能量去处理的负担。胃部传来隐隐的胀满感,虽然不是疼痛,但让人不适。
叶未暝放下叉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冷水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感。他看向窗外。
云层开始变得稀薄,下方已经能看到海面的轮廓。深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浪线,还有零星分布的船只。根据飞行信息,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天昭省周边的领空,距离东京都还有大约四十分钟航程。
他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
必须吃。食物是能量,是燃料。不管身体愿不愿意,不管味觉是否存在,他都需要摄入足够的热量和营养素。接下来的任务强度未知,持续时间未知,他不能带着能量不足的状态进入战场。
他吃得很慢,但很稳。每一口都充分咀嚼,确保食物被充分破碎,减轻消化系统的负担。红酒他没有碰,酒精会干扰神经反应速度,也会影响身体的微调平衡。他只需要水和食物。
和牛吃掉了三分之二,土豆泥吃掉了一半,芦笋吃掉了四根。盘子里还剩下不少食物,但叶未暝知道自己不能再吃了。胃部的胀满感已经变成了明确的压力信号,如果继续进食,可能会出现反流或者更严重的消化问题。
他放下刀叉,将餐盘推向桌板边缘。
甜点是抹茶慕斯。翠绿色的慕斯装在白色的瓷杯里,表面撒着薄薄一层抹茶粉,旁边配着一小块蜂蜜饼干。叶未暝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慕斯。
慕斯的质地极其细腻,入口即化。抹茶的微苦和奶油的香甜应该形成完美的平衡,但他只能感觉到冰凉和绵软。蜂蜜饼干很脆,咬碎时发出细密的碎裂声,碎片在口腔中散开。他用茶水送服,将最后一点食物残渣冲下。
当最后一口茶水消失在喉咙深处时,叶未暝感觉到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沉重的疲惫。仿佛刚才那顿饭不是补充,而是消耗。胃部的压力感依然存在,背部的凉意也没有完全消退。但他至少完成了进食的任务。
空乘过来收盘子时,看了看几乎没有动过的红酒,又看了看剩下不少的主菜,眼中闪过一丝疑问,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礼貌地收走了餐具。
叶未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身体的不适感开始逐渐变化。背部的凉意正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暖意,从腹部深处开始蔓延。那是药物开始起效的征兆。胶囊外壳应该已经在小肠上段分解,活性成分正在进入血液循环系统。
他耐心等待着。
暖意逐渐增强,沿着血管网络向全身扩散。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四肢末端,手指和脚趾的冰凉感开始消退,皮肤表面恢复了正常的温度。然后是躯干,胸腹部的沉重感减轻了,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最后是头部,那种隐约的眩晕感和视野边缘的闪烁消失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当叶未暝再次睁开眼睛时,身体的状态已经明显改善。背部的凉意完全消失,胃部的胀满感减轻了百分之八十,味觉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不再是一片空白
他能隐约尝到口中残留的抹茶微苦。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距离降落还有二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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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广播响起,机长用平稳的语调宣布飞机开始下降高度,请乘客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叶未暝按照指示操作。他将毯子折叠整齐放在一旁,将水杯递给经过的空乘,检查了安全带的卡扣。然后他再次看向窗外。
下方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
海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城市景观。从高空俯瞰,东京都的建筑群像一片灰色的森林,高楼大厦如同参天巨树,街道如同纵横交错的林间小道。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车流在主干道上缓慢移动,像一条条闪光的河流。
但在这看似正常的城市图景中,叶未暝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
首先是港口区域。那里停靠着至少二十艘大型运输船,船体侧面的涂装显示它们来自九牧大陆的各个港口。起重机械正在忙碌地装卸货物,从船上卸下的不是集装箱,而是一辆辆覆盖着迷彩帆布的军用车辆。卡车排成长队,沿着港区道路向内陆驶去。
其次是主要干道。几条通往市中心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呈现出明显的不对称分布。出城方向的车流稀疏,偶尔有几辆私家车;而入城方向则密集得多,而且几乎全部是军绿色或深灰色的军用车辆。叶未暝能辨认出装甲运兵车、自行火炮、还有几辆导弹发射车。
第三是几个大型公共设施。体育场、会展中心、学校操场,这些开阔地带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营地。整齐排列的帐篷,停放的车辆,还有正在搭建的防御工事。从空中能看到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在活动,深蓝色的是被九牧允许保留的天昭自卫队,墨绿色的是九牧解放军。
部署已经在全面展开。而且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飞机继续下降,高度从一万米降到五千米,再到三千米。城市的细节越来越清晰。叶未暝看到了更多东西:
在主要桥梁的两端,沙袋垒成的掩体已经搭建完成,机枪位已经就位。
在地铁站的入口处,混凝土障碍物被拖到门口,只留下仅供单人通过的缝隙。
在高层建筑的楼顶,防空武器的支架正在安装,士兵们在调试瞄准装置。
在居民区的街道上,穿着志愿者背心的人在分发物资,队伍排得很长,但秩序井然。
整个城市像一部庞大的机器,正在从日常模式切换到战时模式。每一个齿轮都在转动,每一个零件都在履行职责。但这部机器要面对的敌人还没有真正出现,那种在平静中全力准备的姿态,反而比真正的战斗更加令人压抑。
飞机开始最后的进场程序,起落架放下的震动传来。叶未暝收回视线,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一份折叠的地图。
这是狩天巡情报部提供的东京都战区地图,比例尺1:5000,覆盖了以东京湾为中心,半径五十公里的全部区域。地图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标记笔标注了大量信息:
红色虚线标示出可能的第一波冲击方向,基于地脉波动的传播模型预测。
蓝色实线标示出已经建立的主要防线,分为三级。海岸线为一级防线,主要河道为二级防线,环状高速公路为三级防线。
绿色圆圈标示出物资集散点,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储备物资的种类和数量。
黑色三角形标示出指挥节点,从战区总指挥部到各个分区指挥所。
黄色方框标示出疏散通道和避难所,以及预计的容纳人数。
叶未暝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一个用紫色星形标记的位置上,东京都国际机场。那里是降落地点,也是战区总指挥部所在地。
根据任务简报,作为“天昭省特别防卫与地脉监测组”成员,他的首要任务是加强天昭省关键区域的防卫,监控可能因全球地脉扰动而引发的本地异常,并协助当地新整合的巡防力量。这意味着一方面要参与防线建设,另一方面要密切关注地脉波动数据,评估潜在威胁。
飞机轮胎触地的冲击打断了他的思考。一阵剧烈的震动后,机身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减速,转弯,最终停靠在指定的廊桥位置。
舱门打开时,叶未暝是第一个站起身的乘客。
他不需要取行李,所有装备都已经随身携带。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重量大约十五公斤,里面装着基本的生活物资、备用药物、通讯设备、还有那把从不离身的彼岸黎明。那把银白色的匕首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腰间的特制刀鞘里,中间那颗红色宝石的闪烁频率与他的心跳完全同步,缓慢而稳定。
狩天巡是有资格携带武器进入航班的,这是特权中的特权
廊桥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乘客。这架航班是专为军事和紧急人员安排的特别班次,普通民航早已停飞。叶未暝快步走过廊桥,进入航站楼内部。
眼前的景象与普通的机场大厅完全不同。
大厅里一半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中心。数十张桌子拼成长条,上面摆满了通讯设备、电脑终端和地图板。穿着不同制服的人员在忙碌穿梭,通话声、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转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噪音。墙壁上的大屏幕显示着整个东京都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从卫星影像到地面摄像头的画面一应俱全。
另一半空间则是物资转运区。板条箱堆成小山,上面贴着各种标签:“医疗物资”“应急食品”“通讯器材”“工程设备”。叉车在狭窄的通道里移动,士兵们在清点数量,做入库登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汗味、机油味、新开封的塑料包装味、还有隐约的消毒水味。
一个穿着天昭自卫队制服、肩章显示少佐军衔的军官快步走向叶未暝,身后跟着两名士兵。军官的年龄大约四十岁,面容严肃,步伐中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
“您是狩天巡的成员?”军官用蹩脚的九牧语问道,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叶未暝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暗银色的徽章,徽章中央是一颗环绕着十二道光芒的眼睛图案——狩天巡的标志。他将徽章正面朝向军官。
“我是彼岸。”
军官的目光在徽章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为标准的敬礼姿势。“我是高桥少佐,负责机场区域的防卫指挥。指挥部已经收到您的抵达通知。小早川将军希望您能尽快前往指挥室,参加下午三点的情况通报会。现在时间是两点二十分,您有大约四十分钟时间。需要先带您去休息区吗?”
“不用。”叶未暝收起徽章,目光越过军官,看向大厅另一侧几名正在讨论地图的九牧军官,“我需要先与九牧方面的防卫协调官对接,了解地脉监测站的部署情况。这是任务优先项。”
高桥少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地脉监测由防卫省特别技术课负责。我可以安排——”
“根据狩天巡与九牧国防部签署的协议,在涉及地脉异常的区域,监测和评估工作由狩天巡主导。”叶未暝的语气很平静,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我需要的是九牧解放军的工程支持和技术数据对接,不是天昭防卫省的特别技术课。”
短暂的沉默。
高桥少佐身后的两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也没说话。
“明白了。”高桥少佐最终说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的证件,“这是您的通行证,a级权限,可以进入除核心指挥设施和弹药库外的所有区域。九牧方面的指挥协调处在大厅东侧,标牌很清楚。”
叶未暝接过通行证。“谢谢。”
“下午三点,主指挥室。将军不喜欢等人。”
“我会准时。”
高桥少佐再次敬礼,然后带着两名士兵转身离开。叶未暝注意到他们走向的方向是天昭自卫队的指挥区,与九牧区域隔着一条明显的通道界线。
“哼……”
他将通行证挂在脖子上,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然后朝大厅东侧走去。
九牧解放军的指挥协调处设在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用移动隔板与大厅其他区域分开。入口处站着两名持枪的九牧士兵,墨绿色的军装笔挺,头盔下的眼神锐利而专注。
叶未暝走近时,其中一名士兵抬手示意止步。
“证件。”
叶未暝出示了通行证和狩天巡徽章。士兵仔细检查了两者,又用便携式扫描仪在徽章上扫了一下。扫描仪屏幕亮起,显示出加密验证通过的信息。
“请进,同志。”士兵侧身让开通道。
叶未暝走进隔间内部。
这里的布局比大厅更紧凑,也更安静。六张桌子呈环形排列,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按比例还原了东京都及周边地区的地形地貌。沙盘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代表不同单位的部署位置。
四名军官围在沙盘旁,正在低声讨论。听到脚步声,其中一名上校军衔的军官抬起头。
“小叶同志?”上校用带着浓重方言的九牧语问道。
“代号‘彼岸’。”叶未暝确认道,再次出示徽章。
上校点了点头,没有要求更多验证。“我是王侠,战区联合指挥部九牧方面协调官。总部已经通知我们会有一位狩天巡的成员前来支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情况紧急。”叶未暝走到沙盘旁,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部署标记,“我需要地脉监测站的部署图和实时数据。还有工程支持的时间表。”
王侠向旁边的一名少校军官示意。少校立刻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图纸,铺在沙盘边缘的桌面上。
“这是东京都及周边地脉监测网络的部署图。”王侠指着图纸说道,“目前已经建立了十二个固定监测站,主要分布在城市外围的关键节点。还有八台移动监测车,可以根据需要调整位置。所有监测站都配备了标准的地脉波动传感器、元素浓度检测仪和环境异常记录仪。”
叶未暝俯身仔细查看图纸。监测站的分布很合理,覆盖了主要的能量节点和可能的地脉通道交汇处。但有一个问题。
“监测密度不够。”他直截了当地说,“十二个固定站覆盖半径五十公里的区域,平均间距超过十五公里。对于射日事件的前期监测,这个密度只能捕捉到大规模波动,无法进行精确溯源和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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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侠的表情严肃起来。“工程资源有限。而且天昭方面的技术课认为现有密度已经足够——”
“技术课的判断是基于常规威胁模型。”叶未暝打断了他,手指点在图纸上的几个关键位置,“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混沌侵蚀的前兆,波动特征不规则,能量逸散路径难以预测。我需要在这四个位置增加临时监测点,还有这两个区域需要加密监测网络,间距不能超过五公里。”
他指的位置包括东京湾入海口、两条主要河流的交汇处、以及城市地下轨道交通网络的几个关键枢纽。
少校迅速在图纸上做了标记。“这些位置有些在天昭自卫队的防区内,需要协调。”
“以狩天巡任务优先权的名义协调。”叶未暝说,“如果遇到阻力,直接联系狩天巡总部。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时间在行政程序上浪费。”
王侠沉思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工程支持方面,我们有一个工兵连可以调配,还有两套快速部署监测设备。但安装和调试需要时间。”
“最快要多久?”
“四个新监测点,如果一切顺利,六小时内可以完成部署并开始传回数据。加密监测网络需要更长时间,至少十二小时。”
“先完成四个点的部署。加密网络可以分阶段进行。”叶未暝从背包里取出自己的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件,“这是狩天巡标准监测站的设备配置清单和安装规范。请确保完全按照这个标准执行,特别是地脉传感器与土壤的耦合精度,必须达到零点一级。”
少校接过平板电脑,仔细阅读清单。“有些设备我们这里没有库存。”
“我有带来备用。”叶未暝拍了拍背包,“但只够两个站点的补充。其他需要从后方调运。”
“明白了。我立刻安排。”
少校拿着平板电脑快步离开,去组织工程部署。
叶未暝转向沙盘,继续观察整体部署情况。他的目光在几个关键防区之间移动,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兵力密度、火力配置、支援路线、预备队位置……所有数据在他脑海中形成一个动态的三维模型,每一个变量都在模型中占据一个位置,每一个调整都会引发连锁反应。
“叶同志。”王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根据总部的通报,您是‘天昭省特别防卫与地脉监测组’的成员。这意味着除了监测任务,您还需要参与防线建设的评估和优化。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是防线纵深不足。海岸线到市中心只有不到二十公里,一旦第一道防线被突破,后续的防御空间非常有限。”
叶未暝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纵深不足是因为你们还在用传统防线思维。对付混沌侵蚀,防线不应该是一条线,而应该是一个立体的能量抑制网络。”
他伸出手,在沙盘上空画了一个复杂的图形。
“第一层,物理屏障。这是最基础的,你们已经在做了。第二层,元素干扰场。在关键节点部署元素发生器,制造区域性的元素浓度失衡,干扰混沌能量的稳定性和传播效率。第三层,地脉锚定点。利用地脉自身的稳定特性,在特定位置设立加固点,让地脉能量形成局部‘固化’区域,增加混沌侵蚀的难度。”
王侠和另外两名军官听得非常认真。其中一名中校忍不住问道:“元素干扰场和地脉锚定点的技术,我们有能力部署吗?”
“狩天巡有现成的装备模板。”叶未暝说,“但需要本地化的工程支持和能量供应。更重要的是,需要天昭方面开放地脉节点的访问权限。很多关键节点在他们的控制区内,或者位于民用设施下方。”
“这又是协调问题。”王侠叹了口气,“天昭省对地脉节点控制得很严,说是国家安全的核心机密。”
“这群贼心不死的畜牲,给了他们自主权还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那就用射日事件威胁等级的名义以及武力施压。”叶未暝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果混沌侵蚀真的爆发,那些节点要么成为我们的防御支点,要么成为敌人最致命的突破口。没有中间选项。”
他看了看腕表。两点三十五分。距离情况通报会还有二十五分钟。
“我需要去一趟临时监测中心,查看现有的数据流。会议开始前我会回来。”
“监测中心在主航站楼西侧的地下室。需要派人带您去吗?”
“不用。我有地图。”
叶未暝离开了九牧指挥协调处,沿着指示牌向主航站楼西侧走去。
穿过大厅时,他刻意避开了天昭自卫队的活动区域。经验告诉他,与天昭军官打交道往往会陷入冗长的程序讨论和权限争执。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西侧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口站着两名守卫。叶未暝出示证件后,门被打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的空气比地面凉爽,带着淡淡的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房间大约有两百平方米,整齐排列着三排设备机架,上面安装着各种监测仪器和服务器。六名技术人员在工作站前忙碌,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波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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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未暝径直走向中央控制台。那里坐着一名戴眼镜的年轻女性,穿着白大褂,正专注地盯着主屏幕上的一串波形。
“地脉波动数据。”叶未暝没有打招呼,直接问道,“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变化趋势。”
女性技术人员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到叶未暝的通行证和徽章后,她立刻站起身。
“您是狩天巡的专家?”
“代号‘彼岸’。我要的数据呢。”
“是。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地脉波动记录。”技术人员快速操作控制台,调出一组波形图,“整体波动水平比基准值高出百分之四十七,但波动模式很不规则。您看这里——”
她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区域:“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出现了一次明显的脉冲式波动,峰值达到基准值的三点二倍。但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七分钟。随后波动水平回落,但始终维持在基准值的一点五倍以上。”
叶未暝凑近屏幕,仔细观察波形细节。
“脉冲源的位置能确定吗?”
“大致方向在东京湾东南海域,距离海岸线约三十公里。但精确溯源需要更多监测点的交叉数据,我们目前的站点密度不够。”
“波动特征分析呢?”
技术人员切换了屏幕显示,调出一张频谱分析图。“能量分布非常宽频,从低频到高频都有成分。而且——”她放大了频谱的一个特定区间,“这里有一些很奇怪的谐波分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地脉波动模式。技术课的人说可能是设备噪声,但我不这么认为。噪声不会形成这么稳定的谱线结构。”
叶未暝盯着那些细微的谱线。确实,它们太规整了,像是某种周期性信号的谐波残留。但信号的基频部分被淹没在背景噪声中,无法直接提取。
“数据导出,我要做进一步分析。”他说。
技术人员立刻操作控制台,将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原始数据打包加密,传输到叶未暝的平板电脑上。传输进度条缓慢前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叶未暝利用这段时间环顾整个监测中心。设备很新,大部分是近两年生产的型号,性能和精度应该足够。但布局有问题。服务器机架离传感器信号输入端太近,电磁干扰可能会影响弱信号的采集质量。还有通风系统的气流直接吹向主控台,虽然有助于散热,但会带来灰尘和湿度的变化,影响精密仪器的稳定性。
“机架需要移到北侧墙角。通风口加装过滤网。”他指着几个位置说道,“还有,信号线缆的走线要重新布置,避开电源线和网络线。电磁隔离必须做到位。”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记录下来。“明白了。但这些改动需要停机时间,现在数据采集不能中断——”
“分阶段进行。先做最简单的,机架移位可以等到今晚换班时。过滤网现在就可以安装。”叶未暝看了看传输进度,百分之八十五,“还有,你们的传感器校准记录我看一下。”
另一名技术人员递过来一本厚厚的记录簿。叶未暝快速翻阅,重点关注最近一周的校准数据。所有传感器都在规定时间内进行了校准,记录完整,操作规范。但有一个问题:校准使用的参考源是标准地脉模拟器,而模拟器本身的精度标定是三个月前做的。
“参考源需要重新标定。”他合上记录簿,“地脉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用旧的标定参数会导致系统误差累积。联系狩天巡技术部,申请便携式高精度标定仪。在标定仪到达之前,至少用两个独立监测站的数据做交叉验证,减少误差影响。”
“是。”
数据传输完成。叶未暝将平板电脑收回背包,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继续监测。有任何异常波动,无论多细微,立刻记录并通知我。”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了一下,“还有,如果天昭技术课的人来要数据,给他们常规报告就行。原始数据和详细分析结果,必须经过我的审核才能共享。”
“明白了。”
叶未暝离开监测中心,沿着楼梯返回地面。
走廊里人来人往,士兵们抱着文件箱匆匆走过,军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空气中有一种绷紧的弦即将断裂的张力,每个人的表情都混合着专注、焦虑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形成的心理防御机制。
他走向主指挥室的方向,脚步不疾不徐。
沿途经过一扇观景窗时,叶未暝停下来向外看了一眼。停机坪上,又一架运输机刚刚降落,尾舱门打开,这次卸下的是大型工程机械——推土机、挖掘机、起重吊臂。工兵部队正在组织卸货,指挥员的手势迅速而有力。
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下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街道上的车流依然在移动,商店的招牌依然亮着。表面上,东京都还维持着大都市的正常运转。但叶未暝知道,这种正常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假象,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片刻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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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主指挥室的门前站着四名警卫,两名天昭士兵,两名九牧士兵。叶未暝出示证件后,警卫仔细检查,然后打开了厚重的隔音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房间,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材料。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显示屏墙,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显示着战区各个角度的实时影像。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可以坐下二十人。此刻已经有十几人到场,军装颜色分成明显的两个阵营:左侧是深蓝色的天昭自卫队军官,右侧是墨绿色的九牧解放军军官。
叶未暝的目光扫过房间,选择了一个靠近九牧一侧但又不完全融入其中的位置——靠墙的独立座椅。他放下背包,坐了下来。
距离三点还有三分钟
陆陆续续还有人进入。一名佩戴中将军衔的九牧军官在几名参谋的簇拥下走进来,坐到了九牧一侧的主位。几分钟后,天昭方面的高级军官也到场了,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的将军,肩章上的三颗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叶未暝认出了他,小早川重信,天昭防卫省特别行动本部长,东京都战区天昭方面的最高指挥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显示屏上。屏幕中央显示着一幅东京都全境地图,上面叠加了各种战术标记和实时数据流。
时钟指向三点整。
会议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