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尘埃在应急灯光中缓缓沉降，像一场细密的灰色雪。
冷熠璘松开握枪的手，五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他尝试活动指关节，每一处弯曲都传来肌肉过度紧张后的酸痛。他将能量武器轻轻放在脚边，枪身表面的余温透过战术手套传到掌心，像某种微弱的生命体征。
他侧过头，用余光确认樱云的状态。
樱云靠在射击位左侧的墙壁上，黑色短发被汗水浸湿，几缕发丝黏在额前和脸颊。她的呼吸很深，但节奏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明显的起伏。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自己的左眼眼角，暗红色的瞳孔此刻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捕捉到一丝微弱如星光的红色。
她的右眼闭着，黑色的睫毛因为汗水凝结在一起。
“樱云。”冷熠璘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沙哑。
樱云的右眼缓缓睁开，黑色的瞳孔转向他。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几秒后重新凝聚焦点。
“黑暗元素消耗了八成。”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我感觉不太妙……”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冷熠璘注意到她的左手正在轻微颤抖，那只手的手掌贴在墙壁上，五指微微弯曲，指尖在粗糙的混凝土表面留下淡淡的压痕。那不是疲劳导致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反应。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通道入口的方向，那里堆积着怪物的残骸，暗红色的胶质还在缓慢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
樱云在看那些东西，但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饥饿的人看到食物，又像是沉睡的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她的左眼瞳孔在昏暗中收缩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短暂地明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你在干嘛？”冷熠璘问。
樱云沉默了几秒，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那些东西身上的能量波动，会让我体内的某些东西想要回应。”
“什么东西？”他问得更直接。
“我不知道……但如果继续待在这种环境里，如果那些东西的数量继续增加……”
冷熠璘点头。他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跪姿而发麻，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疼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皮肤因为雷元素过度释放而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皮下的血管隐约可见，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那是元素经络轻微灼伤的表征。
雷元素坠耳钉此刻完全黯淡，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摸上去甚至有些冰凉。冷熠璘能感觉到自己与地脉之间的连接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细线。正常情况下，坠会持续从地脉中抽取对应属性的元素，维持使用者体内的元素平衡。但现在，这条通道几乎关闭了。
他尝试主动引导，将意识沉入体内，沿着经络巡行。这是他接受训练时学会的基础技巧:内视。通过坠与身体的连接，感知元素在体内的流动状态。
情况很糟糕。
雷元素在他经络中的流动几乎停滞。原本应该顺畅循环的能量，现在像是淤塞的河流，在几个关键节点形成了堵塞。他能“看”到那些堵塞点主要集中在手臂和胸口的经络交汇处，那里堆积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元素残留。这些残留物阻碍了新的元素注入，也阻碍了身体的自我修复。
更麻烦的是，由于长时间高强度使用雷元素，他体内某些经络的通道出现了轻微损伤。就像一根水管内壁被高速水流冲刷得太久，管壁变薄，承受能力下降。如果现在强行注入大量元素，很可能会导致经络破裂，那将是永久性的损伤。
他需要缓慢、温和地调息。用最小的流量重新疏通经络，修复损伤，然后才能逐渐加大元素吸收，恢复战斗力。
但这需要时间。
而通道外传来的声音提醒他，时间可能是他们最缺乏的东西。
那是从城市深处传来的爆炸声，建筑倒塌声，还有隐约的防空警报。那些声音在夜风中飘荡，透过掩体厚重的墙壁和通风管道，变得模糊而断续，但依然能判断出战斗的规模在扩大。爆炸的间隔越来越短，倒塌声越来越密集，防空警报的嘶鸣几乎连成一片。
芬妮从掩体内部跑过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她的状态看起来比冷熠璘预想的要差，深蓝色的海军制服上有好几处撕裂，左肩的布料被某种腐蚀性液体烧出一个洞，边缘还在冒着细微的白烟。她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的混合物，蓝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但她手里还握着一把步枪，枪口微微下垂，但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这是标准的备战姿势，即使疲惫到了极点，依然保持着军人的本能。
“外面的情况越来越糟。”她的声音很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我刚从观测孔看了一眼，至少有三个街区完全被那种暗红色的东西覆盖了。那些飞行怪物在往市中心方向聚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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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冷熠璘皱眉，“国会大厦方向？”
芬妮点头。“从我们这里看不到，但根据声音判断，大部分爆炸都集中在那个区域。而且……”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听到了防空炮的声音。”
“防空炮？”冷熠璘愣了一下。暗血公国的防空系统应该早已被混沌能量场干扰到瘫痪才对。
“不是常规防空系统。”芬妮说，“是国会大厦顶端的那个，罗莎琳德摄政王亲自控制的最后防线。如果那个东西启动了，说明……”
她没说完，但冷熠璘明白了。如果连首都最后的防御手段都不得不动用，说明局势已经恶化到了必须不惜代价的程度。
“它能撑多久？”他问。
芬妮摇头。“我不知道。那个平台的详细参数是最高机密，我只知道它配备了多种攻击模式，包括动能炮弹、近炸引信弹幕、还有高能激光阵列。理论上可以拦截绝大多数空中威胁，但前提是……”她看向通道入口的方向，“前提是敌人是‘常规’的。”
冷熠璘明白她的意思。混沌造物不是飞机，不是导弹，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违背了常规物理规律。防空炮对付它们的效果如何，谁也不知道。
“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他说，“如果国会大厦防线被突破，那些东西很可能会向全城扩散。这个掩体距离市中心不到三公里，会成为第一批目标。”
芬妮的脸色白了白，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我已经安排人员在加固防御。但我们的人手太少了，能战斗的不到五十个，而平民有八百多人。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涌过来……”
“那就必须让平民撤离。”冷熠璘说，“这个掩体守不住的。一旦被包围，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撤到哪里去？”芬妮苦笑，“外面全是那些怪物，空中还有飞行单位在巡逻。八百多人，大部分是老弱妇孺，能跑到哪里去？”
冷熠璘沉默了。她说得对，在现在这种环境下，大规模撤离等于送死。但固守同样危险，而且一旦掩体被攻破，伤亡会更大。
就在这时，樱云开口了。
“地下列车系统。”她的声音很轻，但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我们来的时候看过城市地图。杜卡博特堡有完善的地下轨道交通网，有些线路深度超过三十米。如果找到一条还能运行的线路，或许可以……”
“不行。”芬妮摇头打断她，“混沌能量场爆发后，所有电力系统都瘫痪了。列车没有动力，而且大部分地下车站已经被积水淹没。更别说那些隧道里可能早就爬满了怪物。”
“但至少是条路。”冷熠璘说，“比在这里等死强。”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通道里只剩下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炸声。
冷熠璘率先打破了沉默。
“先做我们能做的。”他说，“我和樱云需要调息，恢复战斗力。你继续组织防御，同时派人检查掩体下层的结构图，看看有没有通往地铁系统的连接通道。哪怕只是一条维修通道，也比没有强。”
芬妮点头。“调息需要多久？”
“至少六小时的基础恢复。”冷熠璘说，“如果要恢复到能战斗的程度，需要十二小时以上。”
“太长了。”芬妮说，“按照现在的局势，敌人可能随时会发动总攻。”
“那就尽量争取时间。”冷熠璘看向通道入口，“在我们调息期间，如果敌人进攻，你们要做的就是拖延，不是死守。利用通道的狭窄地形，设置障碍，布置陷阱，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时间。必要的时候，可以放弃上层空间，退到中层或下层。”
芬妮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更好的武器。常规弹药对那些怪物的效果有限，必须用特殊手段才能造成有效伤害。”
“特殊手段？”芬妮皱眉。
“高强度合金制成的冷兵器，或者结构特别加固的热武器。那些怪物的外壳很硬，或者像我们之前对付的那只一样能适应和吸收，普通子弹打不穿。我需要能承受更高冲击的武器，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芬妮思考了几秒。“掩体武器库里有一些老式的反器材步枪，是三十年前留下的库存。枪管经过特殊处理，据说能承受更高的膛压。还有几把军刀，是当年特种部队的装备，用的是一种叫幽影钢的合金，硬度很高，但很久没人保养了。”
“拿给我看看。”冷熠璘说，“另外，如果有焊接工具或者高温切割设备，也一起拿来。我们可能需要改造一些东西。”
芬妮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冷熠璘重新看向樱云。“你能坚持多久？”
樱云的右手还按在左眼眼角，她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如果只是维持现状，不战斗，不调动元素，可以坚持几个小时。但如果体内的那股力量继续活跃……”她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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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办法压制吗？”冷熠璘问。
樱云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我不知道。这股力量……它不像元素那样可以通过坠控制，它更像是本能。当那些怪物靠近的时候，它会自动苏醒，像是遇到了同类，又像是遇到了天敌。”
她说得很模糊，但冷熠璘听懂了一部分。血族的力量与混沌源流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现在正在干扰樱云的稳定性。这不是意志力能解决的问题，这是本质层面的冲突。
“如果情况失控，提前告诉我。”冷熠璘说，“不要等到最后一刻。”
樱云点头。
芬妮很快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把沉重的长枪，还有几把装在皮鞘里的军刀。她把东西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反器材步枪，口径127毫米，枪管是冷锻工艺，内壁镀铬，理论寿命是普通枪管的三倍。”芬妮指着那把长枪说，“但子弹只有四十发，而且都是普通穿甲弹，没有特种弹头。”
冷熠璘拿起那把枪。很重，至少十五公斤，枪身长度超过一米五。他检查枪机结构，拉动枪栓。虽然有些滞涩，但还能正常运作。枪管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但内壁看起来还算光滑。
“可以。”他说，“但这把枪的后坐力会很大，普通人用不了。而且射击时需要稳固的支撑。”
“我知道。”芬妮说，“所以把它交给你。另外，这是那几把军刀。”
冷熠璘拔出其中一把。刀身长约三十五厘米，单面开刃，刀背有锯齿，刀柄是防滑的聚合物材料。刀刃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暗哑的灰色光泽，那是幽影钢特有的颜色。他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很锋利，虽然放了这么多年，但保养得还不错。
“这种合金有什么特性？”他问。
“轻，硬，韧性好。”芬妮说，“具体参数我不清楚，但据说当年特种部队用它能轻松砍断钢筋。不过……”她顿了顿，“这种材料有个缺点，在极端温度下性能会下降。如果加热到八百度以上，硬度会急剧降低。”
冷熠璘记住了这个信息。八百度，这个温度对于元素使用者来说并不难达到，尤其是火元素或雷元素的使用者。这意味着这把刀在关键时刻可能无法承受元素能量的灌注。
“还有其他材料吗？”他问，“比如更耐高温的？”
芬妮想了想。“武器库里还有一些工具钢，是维修设备用的。那种钢硬度不如幽影钢，但耐高温性能更好。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找出来。”
“麻烦你了。”冷熠璘说。
芬妮再次离开。冷熠璘将反器材步枪架在射击位上，调整了一下支架的高度和角度。这把枪的瞄准镜是简单的光学镜，倍数不高，但在这个距离上够用了。他又检查了那四十发子弹，弹头是标准的钢芯穿甲弹，对轻装甲目标有效，但对混沌造物能有多少效果，还要试过才知道。
樱云一直安静地看着他忙碌。她的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左眼的暗红色光芒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忽明忽暗。她将一把军刀拿在手里，手指轻轻拂过刀身，像是在感受材料的质地。
“这种钢……承受不了黑暗元素的灌注。”她轻声说，“最多三十秒，刀刃就会崩裂。”
“我知道。”冷熠璘说，“所以我们只能用技巧，不能蛮干。而且……”他看向她，“你的状态不适合战斗。如果必须出手，尽量用最小的力量，解决最关键的目标。”
樱云点头。
芬妮带着几块钢条回来了。“这些是工具钢，本来是做切削刀头的材料。硬度足够，而且耐高温，但没经过打磨，需要加工。”
冷熠璘接过钢条。每块大约三十厘米长，五厘米宽，两厘米厚，边缘粗糙，表面还有锻造时留下的痕迹。他掂了掂重量，比幽影钢重，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有打磨工具吗？”
“设备间有砂轮机，但电力不足，只能短时间使用。”
“够了。”
冷熠璘跟着芬妮来到设备间。那个中年工程师还在检查发电机，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房间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砂轮机，轮片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还能用。
冷熠璘接通电源，砂轮机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拿起一块钢条，开始打磨。
这不是个精细的活，但需要耐心。他将钢条的一端打磨出斜面，形成粗糙的刀刃。然后是刀背、刀柄。没有专业的工具，他只能做出最简单的直刀形状，没有任何弧度，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被打磨出刃口的钢条。
但这样反而更坚固。
他花了二十分钟打磨完第一把，刀刃长约二十厘米，刀背厚约一厘米，刀柄部分用布条缠绕，增加握持的摩擦力。他试了试手感，很重，重心靠前，不适合快速挥砍，但适合劈砍和突刺。
“可以了。”他说，“这种厚度和重量，应该能承受几次元素灌注。”
他又打磨了两把，一把给樱云，一把留作备用。剩下的钢条收起来，也许以后还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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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冷熠璘已经感觉到明显的疲劳。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维持专注状态进行精细操作，对现在的他来说是一种奢侈的消耗。
“我们该调息了。”他对樱云说。
芬妮带他们回到那个小房间。关上门，插上插销，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
冷熠璘在草垫上坐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尝试强行利用坠抽取元素。那样做效率太低，而且可能加重坠和身体的负担。他选择了一个更温和的方法:让身体自然恢复。
坠与地脉的连接虽然微弱，但并没有完全断开。就像一根细小的毛细血管，虽然流量很小，但依然在持续输送血液。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身体进入深度放松状态，降低能量消耗，让那点微弱的元素流能够慢慢滋润干涸的经络。
他调整呼吸，让节奏变得缓慢而悠长。吸气，想象空气进入肺部，同时带入微量的元素粒子。呼气，想象体内的浊气和疲劳随着气息排出体外。这不是真正的元素吸收，而是一种心理暗示，帮助身体进入调息状态。
起初很困难。
注意力总是会飘走，飘到通道外的战斗，飘到掩体内的平民，飘到国会大厦方向的防空炮声。每一次分心，他都强迫自己把意识拉回来，重新聚焦于呼吸。
渐渐地，他进入了状态。
身体放松下来，肌肉的酸痛感变得遥远，心跳和呼吸的节奏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耳廓上坠的微弱脉动，那是它自动从地脉中汲取雷元素的证明。虽然流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至少是个开始。
雷元素如涓涓细流，渗入皮肤，沿着经络向下流淌。它们遇到第一个堵塞点是颈侧的一个经络交汇处。正常状态下，元素应该顺畅通过，但现在这里堆积着未消散的能量残留，形成了障碍。
冷熠璘没有强行冲击。他控制着那缕微弱的雷元素流，在堵塞点周围缓缓绕行，寻找缝隙。就像水流遇到岩石，不会硬撞，而是会从侧面寻找出路。
他找到了一个细小的通道，比主经络狭窄得多，但还能通行。雷元素流钻了进去，缓慢前进，花了整整五分钟才通过这个堵塞点。
通过后，前方的经络畅通了一些。雷元素流速度加快，沿着手臂向下，来到第二个堵塞点，肘关节内侧。
重复同样的过程:绕行，寻找缝隙，缓慢通过。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
冷熠璘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小时。当他完成第三个堵塞点的疏通时，体内的雷元素流已经比最初多了一倍。虽然依然微弱，但至少形成了稳定的循环。
循环建立，意味着身体开始自主修复了。
他继续维持着深度调息状态，让循环自动运转。每一次循环，都会从地脉中多汲取一丝元素，都会多疏通一点堵塞，都会多修复一点损伤。
这是一个缓慢但稳定的过程。
就在冷熠璘即将进入更深层次的调息状态时，外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是爆炸声，也不是警报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声音
金属摩擦声。
“吱呀——”
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冷熠璘立刻睁开眼睛。樱云也同时睁眼，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声音来自通道方向。
冷熠璘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插销，推开门缝。外面主空间的光线透了进来，还有人们的惊呼声和奔跑声。
“发生了什么？”他问门口的一个士兵。
士兵脸色苍白，指向通道方向。“有东西……有东西在挖墙！从侧面！是从旁边挖进来的！”
冷熠璘心中一沉。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敌人放弃了正面强攻，改为挖掘地道，从侧面突破掩体防御。
“带我去看。”
士兵带着他冲向通道侧面的一处墙壁。那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守卫，芬妮也在其中。她正蹲在地上，耳朵贴着墙面，脸色凝重。
“听到了吗？”她问冷熠璘。
冷熠璘也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冰冷的混凝土墙面上。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但几秒后，他听到了细微但持续的刮擦声，像是很多爪子在同时挖掘。声音的来源不止一处，至少有三个不同的方向，从不同深度传来。
“它们在挖一个包围圈。”芬妮站起身，声音低沉，“挖到掩体周围，然后同时从多个方向突破。这样我们的防御就会被分散，顾此失彼。”
“距离还有多远？”冷熠璘问。
“最近的挖掘点，距离墙壁大概还有五米。以它们的速度……”芬妮估算了一下，“最多两小时，就会挖穿。”
两小时。
冷熠璘看向樱云。她的调息大概只进行了不到一半，脸色虽然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距离战斗状态还差得远。他自己的情况也类似，经络刚疏通了一小部分，元素储备恢复了不到一成。
“我们需要争取更多时间。”他说，“在它们挖穿之前，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芬妮问，“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的确切位置，总不能把整面墙都炸掉吧？”
冷熠璘看着墙面，大脑飞速运转。混沌造物挖掘地道，必然会产生振动。如果能精确定位振动源，或许可以……
“设备间有探伤仪吗？”他问芬妮，“就是检查金属结构内部缺陷的那种设备，通过超声波或者振动来探测。”
芬妮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有！设备维护用的超声波探伤仪！但那是检查金属管道的，对混凝土有用吗？”
“试试看。”冷熠璘说，“只要它能接收振动信号，我们就能大致定位挖掘位置。”
两人冲向设备间。工程师听说要探伤仪，立刻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老旧的设备箱。打开，里面是一台巴掌大小的仪器，带一个探头和一根连接线。
“电池可能不太行了。”工程师说，“但应该还能开机。”
冷熠璘接过仪器，打开电源开关。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堆杂乱的电平线。他将探头贴在墙面上，调整频率和灵敏度。
起初屏幕上只有环境噪声。但当他将灵敏度调到最高时，几条规律性的脉冲信号出现了。
“就是这些！”工程师指着屏幕，“这些是周期性振动信号，频率很稳定，不是随机的。”
冷熠璘移动探头，沿着墙面缓慢扫描。信号强度随着位置变化而变化，在某些点达到峰值。他让芬妮在地面上标记出这些峰值点。
十分钟后，墙面上已经标记出了七个点。这些点分布在掩体侧面的不同位置，深度也各不相同，但都在向掩体内部靠近。
“七个方向。”芬妮看着标记，脸色难看，“它们打算同时从七个点突破。我们的守卫根本不够分配。”
冷熠璘盯着那些标记点，大脑在快速计算。七个点，如果同时突破，确实会分散防御力量。但如果能在它们突破之前先发制人……
“我们需要爆破。在它们挖到墙壁之前，先炸掉它们的地道。”
“怎么炸？”芬妮问，“我们不知道地道的精确走向，也不知道深度。盲目爆破可能会炸塌我们自己的墙。”
冷熠璘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探伤仪，再次扫描那几个标记点。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不同点的振动信号有微小的时差。虽然挖掘是同时进行的，但由于深度和距离不同，振动传播到探头的时间有细微差异。
如果能测量这些时差，或许可以反推出挖掘点的三维坐标。
“我需要纸和笔。”他说。
芬妮很快找来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冷熠璘在纸上画出掩体的简化剖面图，标出墙面位置。然后他以探头位置为原点，建立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
他再次测量每个标记点的振动信号到达时间，精确到毫秒级。然后根据振动在混凝土中的传播速度，计算每个信号源到探头的距离。
七个点，七个距离。
但这还不够。只知道距离，不知道方向，就像只知道一个点到圆心的距离，不知道它在圆周上的具体位置。
冷熠璘思考了几秒，然后移动探头到另一个位置，重新测量。这次他选择了一个距离原探头点三米的位置。
同样的七个信号，但到达时间发生了变化。有些信号到达得更早，有些更晚。
现在他有了一组新的数据:同一个信号源到两个不同探头的距离差。
利用三角定位原理，他可以在纸上画出可能的信号源位置。那是一个双曲线，信号源就在这条曲线上。
为了精确定位，他需要第三个探头位置。
但设备间里只有一个探头。
冷熠璘看向工程师。“还有别的振动传感器吗？哪怕是最简单的也行。”
工程师想了想，然后从工具箱里翻出几个小玩意——机械设备上用的振动报警器，结构很简单，就是一个弹簧质量块，当振动超过阈值时会触发开关。
“这东西能检测到振动，但不能精确测量。”工程师说，“它只能检测出有或者没有”
“足够了。”冷熠璘说，“我们不需要精确测量，只需要判断振动信号是否到达。”
他拿了三个振动报警器，分别放在墙面的三个不同位置，组成一个三角形阵列。然后他用探伤仪的探头作为第四个点。
现在他有四个传感器，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他回到第一个探头位置，记录下每个信号到达的时间。然后他依次走到另外三个传感器位置，用同样的方法记录。
四组数据。
现在他可以画出四条双曲线。理论上，四条双曲线的交点就是信号源的精确位置。
但实际上，由于测量误差和设备精度限制，四条线可能不会完全交于一点，而是形成一个小的区域。但至少这个区域足够小，可以指导爆破作业。
冷熠璘在纸上快速计算、画图。十五分钟后，七个信号源的位置区域都被标注出来了。
他将图纸递给芬妮。“这些是地道挖掘点的可能位置。误差大约在半米左右，但足够我们布置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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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妮看着图纸，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但她很快回到现实问题:“我们用什么爆破？掩体里只有手雷和少量炸药，威力不够炸塌地道，更别说隔着几米厚的土壤和混凝土。”
冷熠璘看向设备间里的那些设备。“发电机用的燃料是什么？”
“柴油。”工程师说，“储备还有两桶，大约四百升。”
“柴油可以制成燃料空气炸弹。”冷熠璘说，“威力足够大，而且爆炸后会产生高温和缺氧环境，能有效杀伤地道内的生物。”
芬妮和工程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但燃料空气炸弹很不稳定。”工程师说，“引爆时机很难掌握，而且如果密封不好，可能会提前爆炸，伤到我们自己。”
“总比让那些东西挖进来好。”冷熠璘说，“而且我们不需要制作标准的燃料空气炸弹。我们可以用简单的方法:把柴油装进密封容器，配上延时引信和少量炸药作为起爆器。炸药爆炸会瞬间雾化柴油，形成可燃雾团，然后第二次点火引爆雾团。”
他说得很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风险极大。燃料空气炸弹的原理是两次爆炸:第一次小爆炸将燃料雾化成气溶胶，第二次大爆炸引燃气溶胶云，产生超压冲击波。如果两次爆炸的间隔时间控制不好，或者燃料雾化不均匀，威力会大打折扣，甚至哑火。
但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需要多少时间？”芬妮问。
“制作炸弹大概一小时。”冷熠璘说，“但我们需要先在地面上钻孔，把炸弹送到地道附近。钻孔设备有吗？”
工程师点头。“有手持式电锤，可以打直径五厘米的孔，深度最多三米。”
“可以。”冷熠璘说，“七个点，每个点打两个孔，一个送炸弹，一个作为观察和点火孔。孔间距一米，角度向下倾斜三十度，这样炸弹可以滑到地道顶部。”
计划确定了，立刻执行。
工程师去准备钻孔设备，芬妮去组织人手搬运柴油和制作炸弹。冷熠璘留在设备间，继续完善图纸，计算每个钻孔的精确位置和角度。
樱云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她的状态看起来稳定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说话。当冷熠璘完成计算，抬起头时，发现她正盯着墙上的某个点，眼神空洞。
“你在看什么？”他问。
樱云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她才缓缓说:“它们在交流。”
“谁？”
“那些挖掘的东西。”樱云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振动不仅仅是挖掘产生的物理振动。那里面还夹杂着信息。它们在用某种方式互相协调，分配挖掘任务，同步进度。”
冷熠璘心中一惊。如果混沌造物真的具备这种程度的智能和协调能力，那它们的危险性就远超预期了。
“你能听懂吗？”他问。
樱云摇头。“听不懂。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本能共鸣。就像蚁群中的工蚁，不需要语言，就能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这种共鸣……很熟悉。我体内的那股力量，似乎能理解一部分。”
这证实了冷熠璘之前的猜测。血族的力量与混沌源流之间存在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现在正在对樱云产生影响。
“等等，慢着！不要尝试去‘理解’它们。”他警告道，“那很危险。”
“我知道。”樱云说，“但我控制不住。就像你无法控制自己去听声音一样，这是一种被动的感知。”
冷熠璘沉默。如果樱云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现在的处境比想象的更危险。她不仅要在外部对抗混沌造物，还要在内部对抗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和吸引。
“尽量屏蔽它。”他说，“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事情上。”
樱云点头，但冷熠璘能看出她的勉强。
这时，芬妮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金属桶。“柴油准备好了。另外，我找到了几个灭火器，可以把里面的干粉清空，改装成炸弹外壳。灭火器的耐压强度足够，而且有现成的阀门可以改装成引信接口。”
“好。开始制作。我去帮忙钻孔。”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掩体内一片忙碌。
工程师带着两个人操作电锤，在地面上钻孔。电锤的轰鸣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痛，但没人抱怨。每个孔都按照冷熠璘计算的角度和深度精确打设，完成后立刻插入pvc管作为衬套，防止孔壁坍塌。
芬妮带着另一组人制作炸弹。他们把灭火器拆开，清空内部的干粉，然后灌入柴油。每个灭火器装大约五升柴油，再加入一小包铝粉作为增燃剂。引信系统用简单的电子点火器改装，连接到一个老式的机械定时器上。最后，在炸弹顶部安装一个小型炸药包作为起爆器。
七个炸弹，对应七个挖掘点。
当最后一个孔打完，最后一个炸弹制作完成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十分钟。
冷熠璘检查了所有炸弹和钻孔。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但依然存在风险。如果地道的实际位置与计算有偏差，炸弹可能会炸空；如果地道内的怪物提前察觉，可能会改变挖掘方向；如果炸弹的延时设置不准确，可能会在错误的时间引爆。
但没有时间完善了。
探伤仪显示，最近的挖掘点距离墙壁已经不到两米。最多再过二十分钟，第一批怪物就会挖穿墙壁，冲进掩体。
“开始部署。”冷熠璘下令。
两人一组，抬着炸弹来到对应的钻孔位置。他们将炸弹小心翼翼地放入pvc管，然后慢慢推入孔中。由于孔是倾斜的，炸弹会沿着管道滑到深处，停在预定的位置。
然后是引信线路。细长的电线从炸弹引出，沿着管道内壁向上，连接到地面的起爆器。每个起爆器都设置了相同的延时
三分钟。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芬妮命令道，“准备起爆。”
守卫和平民开始向后撤退，退到掩体的另一侧。冷熠璘、樱云、芬妮和工程师留在起爆器旁边，这是最危险的位置，但他们必须确保起爆成功。
他按下第一个起爆器的按钮。定时器开始跳动:180,179,178……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
七个定时器同时开始倒计时。
“撤退。”冷熠璘说。
四人转身跑向安全区域。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漫长。当他们跑到掩体另一侧，躲在混凝土柱子后面时，倒计时还剩下九十秒。
沉默。
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那些钻孔的方向。有人捂住耳朵，有人闭上眼睛，但大多数人都在等待，等待那决定生死的一刻。
六十秒。
冷熠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敲鼓。他看向樱云，她正闭着眼睛，双手按在耳朵上，嘴唇抿得很紧。
三十秒。
芬妮的手紧紧握着一把步枪，指节发白。工程师在低声祈祷，用某种古老的方言，声音颤抖。
十秒。
冷熠璘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冲击。
五、四、三、二、一
爆炸发生了。
但不是七声，而是十四声。
先是七声沉闷的“噗”响，那是小型炸药包爆炸，将柴油雾化成气溶胶的声音。声音不大，像是用力拍打枕头。
紧接着，半秒后——
“轰——！！！”
七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汇聚成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地面剧烈震动，像是发生了地震。掩体天花板上的灰尘和碎屑如雨般落下，墙壁上出现新的裂痕。冲击波通过地面传导上来，让所有人都站立不稳，很多人摔倒在地。
然后是高温。
即使隔着几十米距离，也能感觉到一股热浪从爆炸方向涌来。空气中的温度瞬间升高了至少十度，呼吸都变得灼热。那是燃料空气炸弹特有的高温效应，爆炸瞬间产生的高温能点燃一切可燃物，并消耗大量氧气，形成短暂的缺氧环境。
爆炸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逐渐平息。
但余波还在继续。地面传来隆隆的声响，那是地道坍塌的声音。还有某种尖锐的嘶鸣，从地下深处传来，那是怪物临死前的惨叫。
冷熠璘第一个站起身，冲向爆炸方向。芬妮紧随其后。
当他们来到钻孔区域时，看到的景象令人震撼。
地面上出现了七个凹陷，每个凹陷直径约两米，深约半米。凹陷中心是焦黑的土壤，还在冒着白烟。周围的混凝土墙面被高温烤得发黑，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熔化的迹象。
更重要的是，探伤仪上那些规律的振动信号消失了。
七个信号源，全部沉默。
“成功了？”芬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冷熠璘拿起探伤仪，重新扫描墙面。屏幕上只有环境噪声，那些规律性的脉冲信号不见了。他又等了五分钟，依然没有任何信号恢复。
“暂时成功了。地道被炸塌了，里面的怪物应该都被消灭了。但我们争取到的时间有限，它们还会挖掘新的地道，或者改变策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新的声音。
这次不是从地下，而是从空中。
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翅膀同时振动的嗡鸣，从城市中心方向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向这边移动。
冷熠璘和芬妮冲出掩体，来到主入口通道，透过射击孔向外看去。
他们看到了。
夜空中，暗红色的能量云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下降。
那东西的轮廓极其巨大，即使隔着几公里远，依然能看出它的大致形状。
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不规则的球形结构，表面覆盖着蠕动的暗红色触须。触须末端分裂出无数细小的分支，每一根分支都在释放着紫色的能量电弧。
球形结构的底部，一个巨大的、类似口器的结构正在张开。内部深不见底，只有纯粹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隐约可见的、脉动的暗红色光芒。
混沌母体。
或者说，混沌源流在这个区域的“锚点”。档案里记载过类似的存在，通常出现在大规模混沌侵蚀的核心区域。它们是混沌源流与现实的连接点，既是污染源，也是指挥中枢。只要母体存在，混沌造物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
而且母体通常有极强的防御力和再生能力，常规武器几乎无法摧毁。
“它在往这边移动。”
芬妮的声音带着恐惧。
冷熠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巨大的黑影上，大脑在疯狂计算它的移动速度和方向。
按照现在的轨迹，最多十五分钟，混沌母体就会抵达掩体上空。到那时，它会投下更多的污染源，释放更多的怪物，或者干脆用那个巨大的口器直接吞噬整个掩体。
他们需要更强大的火力，需要能对抗那种规模敌人的武器。
但掩体里没有这样的武器。
除非……
冷熠璘抬头看向城市中心方向，看向国会大厦顶端。那里，防空平台已经展开，炮口全部指向天空。他能看到炮口处闪烁的能量光芒，那是高能激光阵列正在充能的迹象。
罗莎琳德会出手吗？
她会为了这个边缘的掩体，动用首都最后的防御力量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如果罗莎琳德不出手，那这个掩体，以及掩体里的八百多人，都会在十五分钟后彻底消失。
时间，只剩十五分钟……